92、壹 原始见终 “不要让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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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燃着火的夜晚，火光之外，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既无皎皎白月，也无星珠错落。
唯有一匹白马，周身散发着微光；还有怪异的甜腥，似血气萦绕鼻尖。
她在奔跑，朝着一个估计不出距离的背影拔足狂奔，无头苍蝇也似，前方的身影却越来越远，在即将淡出视野的瞬间，对方兀然回首，一张鲜血淋漓的面孔穿越空间，骤然出现在她面前。
“——玉关柳！”
吴铁音从桌上弹起，气喘吁吁，冷汗一颗一颗从鬓角滑落。
双臂被压了不知多久，酸麻发软难以自控，一支墨笔从僵硬的指尖滚落于地，沿途洒出泼溅血液似的暗红墨迹。
抵着地面的指尖像是被墨迹咬了一口，大幅挥舞不听使唤的手臂只能带落更多东西，等吴铁音回过神时，掉落在地的东西已经比遗留在桌面的物品还多了。
最多的是报纸，吴铁音的手按在“稽查处侦查江南制造厂逆会窃械案”这横跨版头的大标题上，不自觉发力，将几个铅字揉成一团。
昨日，乔璃已派人去军督稽查处交涉，处长邓封拒不承认扣押无辜成员，竟反过来给海市镇守署扣上“受逆会要人蒙蔽利用，破坏稽查处办案”的黑锅，要求裴宗邺限期说明并交出涉案人员名册接受军督稽查处查核。
其旨在索要大笔贿赂，要求第四师拨给稽查处一批新式匣子炮，派遣制造厂技术人员教授修械，进一步涉足新式枪械制造试验线。
——随着远在京城北洋的元府□□之声愈演愈烈，作为其特务爪牙的“军督稽查处”将诸如军政执法与特别警察等机关合并，在各省均有增设，负面影响正以不可忽视的速度辐射全国。
诸如豫北、津沽等靠近京城的地方，与湘楚江吴等一年前兵败于北洋军的省份，军督稽查之首便是手握军权的一省都督。
论及海市，对裴宗邺这个与元府蜜月期十分短暂的新起之秀，军督稽查处处长、同时也是松江镇守使的邓封，自然成为制衡第四师的北洋嫡系。
军督稽查处设在海市闸北，本该坐镇松江第八师军署的邓封，借着处长名义久驻海市，派出大批宪兵、侦探与便衣特务，在租界内外搅弄各方关系。
如施学义、丁桦之流，名义上一个是第八师军法处处长，一个是闸北警备营营长，暗里又兼稽查处审讯科长与行动科长，正是邓封手下具有双重身份的大刽子手。
随着盟同会在南北内战一役落败，其地位一落千丈，成为被大肆追捕的“逆贼”、“暴徒”，而遍布全国的军督稽查处侦探与调查员，大多以“破案”和杀人多少来考绩，罗织成狱、栽诬陷害[1]的冤案数不胜数。
许多无辜市民在睡梦中被宪兵砸开大门，拖入牢狱，想都没有想到，就被苦打成招，最后“军法处决”了。
吴铁音无法不去想，最开始那些人是冲着她来的。
也无法不去一遍一遍回忆，玉关柳在被抓走之前久久的回眸，背景是好似永不会将熄的火。
吴铁音用冷水抹了一把脸，抬头对着镜子。许久未睡，眼白处堆积起蛛网般的血丝，似是要把两日前的火光，深深烙印在视网膜前。
距离玉关柳被抓走已过去整整两日，可她还想不出任何办法，能将对方从牢狱中救走。
何况玉关柳似乎并不在军督稽查处中。
有人推门而入，是这两天负责照料她的雁儿。随她一起进来的，还有明亮的晨光与冷新的空气，吹散房间中黏滞的歉疚。
小姑娘的眼睛红红的，面色紧绷，一半是对动荡的不安，一半是担心自己的老师：“吴老师，你说看见乔团长就告诉你，她刚才从军法处出来了。”
吴铁音连忙放下手中事，匆匆跟雁儿出门找人。
让吴铁音等候许久的乔璃，这两日都住在裴宗邺设于龙化镇一带的镇守使署。
第四师师部外围营房驻有主力三团。第一、第二分别是顾锋旧部、目前其亲信房玉堂领的第三十一团，和另一位老团长蒋承教领的第三十二团。最后则是乔璃所领，目前正式兵力约八百人的女子教立团。
顾锋在内战中贡献卓著，又早早向乔璃示好，如今第四师重册官职，他由团长升任旅长，节制三十一、三十二两团，负责龙化主力营防与日常操练。
警卫营、海市各处关要的警备营、炮兵、宪兵、军械、军需、军医则与教立团一样，全部直属师部。
顾锋手下，最信任的参谋姜正信近日奉命监临军法处处刑，协助教立团调查制造厂事件始末。
军法课用来关押犯人的是一处有些年头的小窗砖房，整体建筑氛围异常阴森，与一年以来添加的改造格格不入。等入牢审讯的几人出来重见天光，就连姜正信也油然生出放松之情。
柴凌翠白着一张脸翻看笔记：“一共六人，今日全部审讯完毕。”
“这几人已把知道的都交代了，可以给他们恢复正常的待遇。”
乔璃接过身旁简州递来的手帕，慢条斯理擦去指尖沾上的血迹。
作为顾锋信任倚靠的参谋，姜正信早就习惯了大场面，但想起身旁女子的手段，看着她从未改色过的温和面庞，心中真是说不出的胆寒。
那些老旧的行刑用具，对方其实一件也未动用，只是一环扣一环地提问而已。
有一些问题在姜正信听来实在无关紧要，乔璃却能够从蛛丝马迹中洞见全貌。
伏娴手下叛徒秋盼寄养在老家的私生子、被俘袭击者的情人……不需动刑，她手上沾的血，只是钟铭在毒瘾发作时撞墙溅出来的罢了。
钟铭被关押在特制的、站不直也坐不下的牢狱中熬了一夜，见到人的一刻就竹筒倒豆子似的，把知道的不知道的全交代出来。
当“金海善”这个名字出现时，就连当初的苦主之一柴凌翠也想了好一会儿其人身份，差点被金海善旗下餐厅经理打死的简州更是大脑平滑，把无关紧要的记忆忘得一干二净。
从乔璃正式接替裴宗邺在青帮的地位后，几次三番得罪过她的金海善就成为边缘人士。失去青帮庇护的商人在海市就像一块大肥肉，哪个势力都想上来咬一口，屡次出尔反尔，恨不得把金老总剥皮拆骨。
至于秋盼，她曾有个在前第二团参军的秘密情人，团长韩根死后，同对方一道参与劫掠江宁城的亲信们也没有好下场，秋盼情人就是其中之一。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金海善通过秋盼，在江南制造厂撬开一个关口，趁制造厂警备交接时刻，勾结外敌偷袭。
幸好伏娴当夜未在厂内，及时联系驻扎在高昌庙的警备营出兵援救，扑灭大火，并洗清身上嫌疑。但数人受伤，有两位工人因流弹致死，兼玉关柳被袭击者抓走，刚升任技术连连长不久的伏娴只能引咎辞职，由副官桂巧云暂时领事，因新枪试制不能中断，她仍以技术顾问身份协助。
唯一值得高兴的只有，尽管对方有内鬼相助，也未能完全摸透江南制造厂周围部署的兵力，留下泰半袭击者。其中不仅有林锦镛派系人马，还有乔装打扮混入其中的军督稽查处特务。
当然，这些人身上没有任何显著标识，不足以证明邓封在其中插了一手。
而奥茵夜总会这边，集结了余派之力的林锦镛，面对早有准备的乔璃，成为女兵团新兵的试刀石，在火拼中中弹身死。
至此，在海市纵横十年有余的老牌□□势力，首恶被完全诛灭。
“我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制造厂驻扎的警备营半数兵力出自第三十一团，哪怕与被捕的玉关柳并不相熟，姜正信也很重视这件事的经过，以避免同样袭击再次发生的可能，亲自跟进事件始末。
“在伏连……伏娴前连长身边精准抓住内鬼，同时与军督稽查处勾连，知道邓封一直想摸清连发匣子炮的底细……能做成这件事，那位金老总怎么也不该是青帮的边缘人物。”
乔璃点头肯定他的想法：“所以这主意肯定不是金海善自己想出来的。无论是他，还是秋盼，都是旁人手中的牵线木偶，并不明白自己的行动其实是为他人作了嫁衣。”
柴凌翠皱眉：“可要说军督稽查处里有这么一员能将……”
“这不符合他们一贯简单粗暴的作风。”青帮最年轻的大董眸光让人发冷：“霓国特务在其中掺了一脚，若说其中谁与玉关柳有干连，我只能想到小栗晃大。”
“可他们一开始并不是冲着玉关柳去的。”柴凌翠说。
“不错，可谁又能肯定他们对她毫无了解？”乔璃转了转无名指的铂金戒圈，“别忘了一年前她带人袭击江宁驻事馆，炸死的特务中就有小栗晃大的同僚，事过留痕，真若有心，调查到她身上也不是不可能。”
“只凭这一点，不能断定霓国人一定牵连其中。”姜正信难免忧心忡忡，“邓封行事霸道，可江南制造厂也与元府利益有所牵连。如今军督稽查处出手，难免让人怀疑北洋对第四师的态度有变。若此时再与霓国人敌对，局面对我们实在不利。”
说罢，他又压低声音道：“据传，海市、松江两处镇守使将要合并。真到了那一步，与北洋嫡系相比，我们并不占优势。”
乔璃对此的回应是莞尔一笑。
姜正信望向她冰冷凝定的眼睛，还有微微上扬的嘴角，心下莫名生出些自己是不是说错话的惶然。他与乔璃相处的时间不长不短，但比起掌握所谓“生杀大权”的裴宗邺，他反而在与乔璃交谈时更加言辞谨慎。
“我们当然不能与霓国人敌对，但我并不是‘断定’，而是肯定他们参与其中。”
听她的语气，就好像姜正信有点愚钝，明明事实摆在眼前，却不能够看见。
“在犯罪现场中，只要有过接触，罪犯便会带走一些东西，也会留下一些东西。放在这里也一样。有什么是肉眼可见的事实？江南制造厂的袭击者里，既有青帮的人，也有来历不明的便衣。林锦镛已是强弩之末，这些青帮人手里的武器却比便衣还好，是谁供给他们的？若你仍心有疑虑，认为这些不足以证明有第三方插手，那么方才钟铭与秋盼交代的接应经过，你没有仔细听。”
姜正信不发一言。
“我手下的青帮已将几处烟馆统统调查过，让钟铭上瘾的烟土，不是英吉利人的货；秋盼身上搜出的几支烟没有明显标识，但烟丝切得很细，霓国牌子才有这样的特点。她的手帕也染着一股特殊香气，没有脂粉或香水残留，大概率是霓国线香。也就是说，她接受指令的地方，很可能是霓国特务常用的接头场所。”
柴凌翠恍然：“还有，她提到接头人谈及上级时，不叫‘头儿’或‘先生’，而是说了‘课长’，仿佛只有霓国的公职才这么称呼。”
乔璃给了她一个赞许的眼神。
“如果玉关柳在霓国人手里……”柴凌翠长吐一口气，“事情就更加麻烦了。”
“动机。”乔璃轻叹，“无论抓的是吴铁音，还是玉关柳，都与制造厂的图纸分不开干系。至于她被关在哪里，我大致有几个猜测，如今也只能一个一个试探过去。假设邓封真的与霓国特务合作促成此事，对方说不定会率先透出交易的信号。”
姜正信问：“假设，不是肯定？”
“不能肯定。”乔璃的表情若有所思，“不能百分百肯定，看看金老总能提供什么有趣的信息。”
这当然是应做之事，但柴凌翠敏锐地觉察到，在当下的思考推断之外，乔璃或许还考虑了一些更深远的东西。
“我带人去抓。”
高大少年沉默得如同乔璃的影子，却已学会如何踏出适时的一步，替效忠的首领分忧解难。
乔璃侧步回首，打量了一眼简州。这个当年与人世格格不入的野孩子，已被她一手调教成令行禁止的优秀副官。
只看那高挑的眉峰与极富异国气息的五官，仍染着难以褪去的野性；可作为保镖和副手，他跟在乔璃身边观察学习一年有余，顺利接替云艳成为团部警卫队队长，如今已成长为一把锋锐而合手的刀刃。
“去吧。”她说。“不要让我等太久。”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壹 原始见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