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拾捌 情深一往 “如果你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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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土匪交战结束后，乔璃并没有在镇守使署停留太久，趁夜回到了义芳馆。
见过血后的刺激在血管里慢慢平复下来，此时此刻，她只是很想见一见周莲泱。
半日鏖战之后，大抵“家”才是俗夫眼中最该去的归处。
她从前并没有这样的习惯，只是渐渐地，在那些忙碌紧绷，精神始终悬在一线上的日子里，她开始本能地从他身上汲取平静。
独独钟情于她，胜却人间无数之人。
义芳馆眼下住了不少人，因出身风尘而被军督稽查处抓捕过的经理们这两日在此小住。她们既敢冒着风险，在两股势力彼此倾轧之时仍旧泰然行事，自然早已知晓今日计划的内情。
因此这一夜，久久无人入睡。
包括玉关柳在内，众人都竖着耳朵，留心宅邸外的一切动静。
等乔璃驾车归来，跟随她一道回来的警卫兵个个喜气洋洋，眉眼间半点遮掩不住，所有人便明了，这一局，是她们胜了！
这些渴盼着好消息的女子们，或年轻或年长，全都疯了似地欢呼起来，把手上能摸到的东西往天花板高高抛起，更有甚者，想要抓住乔璃手脚，把她也往房顶上扔一扔才能发泄心中兴奋。
身边虽乱，乔璃却全不介意，而且她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消息要告诉玉关柳。
“小栗晃大死了。”她伏在坐在靠背椅上的女人耳畔轻道。“不管他有几个名字，不管他有几重假身份，死了就是死了，你明白吧？”
“至少从今往后，这个人再也不能对你造成任何影响了。”
玉关柳眼中隐隐含了泪。她抬手轻抚鬓角，那里不知何时已经生出几根刺眼的华发，夹在乌黑发丝之间，格外分明。
“我一直信你。”她说，“信你早晚有一天，会把这个消息带回来给我。”
说到这里，她又笑了一下。
“只可惜，不是我亲手了结的他。”
说完，她自我肯定地点点头、像是在替某一桩旧事盖棺定论，接着一把捞起桌上的银酒壶，给在座的人都斟满，未饮酒的，也都用白水填满酒杯。
“贺坂本拓暴死！”她忽然扬声大笑。
周围先是一静，随即轰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许秋笑得满脸通红，柳湘竹干脆踩上椅子，高高举杯，七嘴八舌地跟着喊起来：“祝军督稽查处早日垮台！”“邓老贼出门撞鬼不得好死！”
最后一句喊得尤其响亮，满屋女人一齐举杯应和，笑声、骂声与杯盏碰撞声搅成一片，几乎要把义芳馆的房顶都掀翻。
笑意从乔璃眼中一闪而过，她手里也被塞了个酒杯，知道她能喝，满得是新酿的桃花酒，淡淡的香下是新桃的烈。
她饮了半口，若有所觉，半转身体。
随她目光而去，周莲泱站在大厅后门，半倚着门框，一身浅杏的绸袍，肩上半披一条银红披肩，就这么望着她，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床笫之外，他很少穿这样鲜艳的颜色，今日这样明艳，显然是早就做好了替她祝贺的准备。他头发也束成一个很好看的男子发髻，利落而整齐，鬓边偏又落下几缕发丝，含着笑意的深刻眉眼掩在几缕晃晃悠悠的发丝后，温柔而眷恋。
乔璃便走上前，握住他一只手，轻拉一把，他整个人就撞进她怀里，两条胳膊把她抱得紧紧的，额角蹭过她额角，两人就这么静静相拥片刻。
还未等他说什么，乔璃就先发制人地说：“你好久没给我唱戏了。”
周莲泱微愣，原本红润的脸颊又多了一层浮绯，低低“嗯”了一声：“囡儿想听我唱什么？”
“就唱……”她止不住轻笑，“红拂夜奔。”
说着，就握着他的手，要往金雀楼走去。背后人声却忽然嘈杂许多，怀里的青年也推了推她，轻道：“往后看。”
乔璃转过头，义芳馆客厅的大门口果然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身披星月夜露从军署赶过来的正是裴宗邺。
男人站在门口，习惯性摘下军帽，露出汗湿的额头。他站在客厅灯光与门外黑夜的交界，浸透血与火的夜仿佛积在他的眼睛里，带入这一方欢闹的小天堂，使沸腾的人声都慢慢安静了。
他仔细擦过鞋，穿过客厅，抓着帽子的手指越来越紧，绷得指节处的骨泛出一色惨白，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眼睛。
“你怎么来了？”乔璃问。
“我有话想和你说。”男人的声音涩然沙哑，未了，才想来补一句似的对周莲泱点头，“深夜打扰，真对不住。”
乔璃沉吟片刻，摇摇头：“明日不行么？明日我一早就去找你。”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嘴角古怪地牵了下，喉咙里挤出一声：“很重要的事……乔璃。”
她不自觉烦躁地歪了一下头，肩膀却被轻轻推了一把，周莲泱笑道：“既然裴师长有急事，就快点说开吧，何苦在这干站着呢？”
乔璃不防他会这样说：“可我今晚只想……”
“说得好像我们只有这一个夜晚似的。”他又用肘轻轻拱了一下她，“快去。”说完，青年对裴宗邺点头致意，倒先走了。
他这样“懂事”，倒真有些前朝温厚贤淑的“正妻”之气，可不知为何，他离去时脸上那种淡而温柔又宽容忍让的微笑，竟然莫名在乔璃心中点起一簇火气，一簇没来由也不知该往何处去的愠恼。
她一时恼得站不住脚，不自主在原地踱了两圈。裴宗邺见她如此，眼中神色愈发黯然：“乔璃？”
“你想和我谈拉邓封落马之后的事吧。”乔璃默默深吸一口气，勉强拾起心情，语气却很有些强硬，“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淞沪镇守使的位置，我当然会考虑你的心情，也要考虑第四师各军官的看法……但我今晚实在没心情细说。”
裴宗邺动动唇，忽然哑声低笑：“你觉得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乔璃眉头微皱。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只是用眼睛凝望着她。乔璃渐渐读不清他眼里的情绪，渴求与期待隐没之后，那抹翻滚的、阴郁又安静的暗灰不如以往那般简单易懂。
“也好，那就明日再说吧。”裴宗邺道。“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
乔璃看着他，一种什么东西隐隐超出掌控的感觉从心底升起。那又怎么样呢？她漠然地想。
这种抗拒情绪不太常见，裴宗邺离开的同时她也转身往小楼走，越走越快，衣摆在惯性中鼓成小小的风帆。她心中也鼓起一股怪异的冲动，而她也顺应了这股冲动，冲进金雀楼，抓住让她愠怒的源头。
“你为什么那样做？”
第一句话出口，乔璃就知道自己实在是昏头了。周莲泱睁大眼睛，表情是她预料的惊愕，不明白她的怒火来自何处。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怒气来自何处，第一次，话语不过大脑，随着心情倾泻而出：“我的好表哥，你真‘贤惠’呀，做什么，想当一个贤夫吗？”
青年放下手中的眉黛，把胭脂盒扣上的指尖在轻颤，唇也紧抿着，半晌，才稍稍松开：“我只是觉得，他有重要的话想对你说。”
“那又怎么样？我觉得重要才重要，你不能把我往外推，你不能……”她气极了，把人从梳妆台前抱起来，两人一路翻扭着滚到床榻上。
乔璃把青年压在身下，撕扯间，脆弱的丝缎崩开，露出底下的凝酥堆雪。她掐紧他的腰，一只手惩罚性地揉推着那雪样皮肉，寸寸红痕一路从锁骨往下蜿蜒。
周莲泱仰起脖颈，双目微阖，唇角的笑影了然又讽刺，身体却是无比顺从的，如一只呆傻过头的羔羊，临宰前也只温顺地站在原地。
粗鲁的吻印上喉结，他的手指猛地扣住床单，她几乎是在吃他，牙齿含着怒气，叼着一点晕红吸咬。
“我今晚一直想着你。”她哑着嗓子说，“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哥哥怎就这么把我拱手让人，你说我气不气？”
“我这样，难道不好吗，你倒觉得不痛快？”周莲泱忽然冷笑：“那么你想让我怎么做，难道当时是我逼着你去和旁人欢好的？”
说完，他才自觉失言，咬牙一顿，别过头，只觉胸腔里的情绪快把骨肉灼穿。
乔璃的动作顿住了，背着光，角度不对，周莲泱只能看清她的眼睛，又深又冷，像黑洞洞的地渊：“你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是啊。周莲泱怔然地想。他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现在怎么办呢，哥哥。”她反而平静下来，挑起他垂在胸前的一丝乱发，卷在手心把玩，“如果是裴宗邺让你这么难受，那么我就和他断了吧。”
乔璃伏下身，嘴角轻扬，他能感觉到她语气认真，其中仿佛有他一直渴望的承诺：“不需要担心后续会怎么样，我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小孩了。抛下这一切，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带你走。”
一种奇异的冰寒在他心底激开，他的声音却十分沉稳，仿佛早有预料：“……你又觉得无聊了，对吗？”
他对她不敢说十分了解，三四分也足够让他心里渐渐生出疑影：这些天，她的话语行事，以及偶尔流露出的态度，都指向一个周莲泱不敢多想的答案。
“或许是吧，哥哥你还是这么敏锐呢。”她偏了偏头，似是颇为享受他这份关注。
“为什么……”周莲泱嘴唇颤抖，她贴在身上的手分明是热的，此刻觉来却无比冰凉，“你费心经营，招兵买马，跨过一个又一个坎坷，眼见着马上就要更有所成，哪里会无趣？”
“更有所成？”乔璃侧身，展臂将他一揽，半坐半躺到他肩头，“就算坐到大总统的位置，又能怎样？这一件接一件事，哪次是超乎我预料，给过我惊喜呢？当然，和大家在一起也挺有意思，但当初为了引人投靠而编造的那套高尚的理想信念，现在反而把我框在这里了。”
说着，她捧起他的脸，捧在手里面对面，声调温柔而悦耳：“哥哥，你知道的，我不是什么高尚的东西。这些事害我都没时间陪你了，而且我觉得好无聊，好——无——聊。”
这说法，和玩腻了玩具的小孩子也多少差别。紧挨在她身边，周莲泱第一次出了半后背冷汗，紧张混杂着些不知名的情绪在胸膛中翻滚，他抬手按住她的手背，往下压了压，勉强问：“……你不是还要帮裴大董揪出什么幕后黑手吗？”
乔璃眨眨眼：“你问这个？应当是姚月荣干的好事吧。”
周莲泱肩膀一颤：“是他？”
“他藏得挺不错，一开始。”她淡淡道，“后来我仔细想了想，有思量有本事有动机做出这些事的，大概也就剩姚大董了罢。他这人也够有意思，最早诱骗钟铭是忌恨我们的势力，胆气不够只能小打小闹。后来被我威逼利诱，立刻转动心思想着扳倒邓封上位，又忍不了屈居女人之下的恶气，暗中传言造谣——就是这么一个龌龊无趣的玩意。”
“而我放眼望去，满是这种妖魔小丑，一想到未来十几二十年要和这些人登台对垒，自己还得顾虑正义是非、束手束脚……”
她唇间呼出温热气息，扑洒在周莲泱颊侧，嘴唇贴着他绷紧的下颌线，慢慢慢慢往下擦，停在颈窝，像毒蛇吐信一样，令他一阵毛骨悚然。
“还不如把摊子抛给谢定波，去做一个江洋大盗，和哥哥红尘作伴，随心所欲胡作非为，这样才痛快。”
屋中一阵死寂。
周莲泱一瞬间想了很多，他想到很多理由，譬如教立团、譬如九天集团、譬如那些因着乔团长而奋发向上、终于抛却过往的女子们，以及未来可能因她而捡回一条命、活得越来越好的无辜平民……但是，他无比清晰地知道，这些都是无用的理由，盖因乔璃不在乎。
她就像一个最恶劣的顽童，因为好奇，嬉玩着扛起一份沉重的责任，当她觉得不好玩、无聊，不合心意，也能把变得无趣的责任随手甩去。
所谓怪物，就是即便长出心肝，也只会越来越像人。
不会变成人类。
除非……
青年忽然笑靥如花，转移了话题：“乔璃，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做一个‘贤夫’呢。”
她抬起头，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困惑。
“因为我觉得自己很脏，一想到我卖身的那一年，好好一个男子，乔扮女装，一身皮肉万人尝，我就痛苦。”
瞬间，他看见她变了脸色，莞尔一笑，自顾自地说：“即使你安慰我，陪伴我，毫不嫌弃，我也打心底里觉得，你值得更好的。裴宗邺，简州，哪个都好，至少他们干净。如果乔团长手里只有我这么一件脏东西，哪怕以后做到乔师长、乔总统，恐怕别人是要笑你可怜你，说你是个专门捡破烂的。”
乔璃像猝然挨了一个巴掌似的微晃一下，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逃还是反抗？人在受到真正的冲击或惊吓时往往没有办法做出恰当的反应，往往原地僵直，连她也不能免俗。
周莲泱抚上她血色尽褪的脸，紧盯她轻颤的瞳孔。他知道她在思考应对的策略，用她那个完美的、极致聪慧的、全知全能的大脑。但他问的问题，并不是靠大脑就能应对的。
“我觉得安心的地方，只有金雀楼这么个方寸天地。如果我出门，我就担心我会不会被以前的客人认出来，担心有没有人知道我的身份，因为我而看不起你。乔璃，如果你真那么无所不能，为什么我还会这么痛苦呢？”
“我不知道。”乔璃茫然地看着他，“我该怎么做，你才会好一些？”
“我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周莲泱轻轻吻上她的唇角，“当红尘作伴的大盗是不行的……囡儿，鸟雀很脆弱，你要保护好我。金腰雀只在你一手打造的笼子里才能自由，而我要一个很大很大的笼子，要住的安心。一个海市不够，你先做到大总统，到那时我再看吧。”
她忽然一收双臂，栽进他怀里，蹭着他心口点头。
周莲泱低头看着她微露的一截脖颈，淡淡的、经过太阳暴晒过的麦色，忽觉心中坠下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大空虚，还有隐隐恐惧。
这样有用吗？
如果没用……他就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直到胸口处被一片温度濡湿，他才反应过来：“……囡儿？”
怀中人没有反应，只是把头稍稍抬起一点，这下触感更鲜明，成串的温热泪珠砸到他心口。周莲泱一下子吓坏了，扶着她肩膀把人抬起来。
她哭的模样也像一个小孩子，不掺杂别的情绪的、纯粹的发泄难过。
“太过分了……”
她含含糊糊嘟囔着什么，但不知是口水还是眼泪，这么近的距离周莲泱也没听清，只听出控诉意味十足。他用袖子给她擦泪，可这薄薄纱绸又有多大用处？湿了满袖也止不住，之前的硬气也顾不上了，把人抱在怀里手足无措。
他的拥抱没有用。
“太过分了……周莲泱……周莲泱！你想要什么，只要问我，我会为你做的，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呢？”
太难受了。她使劲抓着衣襟，胸骨之下跳动的东西像是不再归属于她，不再泵血而是泵出令人难以忍受的痛苦，像被火烧、被刀剜，被泡在强酸里，她倒宁可是肉身去承受那样的痛，而不是心脏——这颗新长出来不久还无比娇嫩脆弱的陌生器官。
乔璃哭得断断续续、抽噎着用一只手撕揉着胸口，无措又迷惑，像是想把自己的心挖出来止痛一样。
“我只是开一开玩笑，无聊了抱怨两句吓你，谁叫你之前推开我？世道这么乱，难道我真的昏了头单独带你离开？但你是故意的，周莲泱，你是故意的！你为了她们对我说这些话，你一下子就做了最坏的预想，然后你故意要我痛……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周莲泱被她的话冲击得大脑嗡嗡作响，因为太过荒谬，他甚至给不出太大的反应：“我想要什么，问你，你就会为我做？”
“你问我，或者求求我……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什么。”
她抹了一把眼泪，伤心地嘟囔：“就算无聊，我也会为你做的，我什么都会为你做的，不许再说这种话，不许再有这些念头，你真是太过分了。”
什么啊，这个满嘴谎话的坏孩子。
周莲泱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跳的回音，砰砰砰，砰砰砰，越来越响。他的手心在出汗，滞塞感让他想要大口吸气。他克制住自己道歉的欲望，抵抗住好生安慰她的诱人冲动，手指轻轻掐住她的脸颊，让她正对自己。
该怎么说？他知道自己已经很近了，非常近，所以词语的挑选就尤为重要。最后，他问：“……我问过你一个问题，而你欠我一个答案。当时我让你用一些模糊不清的描述混过去了，我现在要听你的答案，乔璃，我要你的答案。”
青年的杏眼熠熠发光，他不知什么时候也泪湿了脸庞，乔璃感到一阵强烈的违和：他脸上的神情是一如既往刻入骨子里的温柔，眼睛却是捕猎者的眼睛，瞄准猎物的咽喉。他在想很可怕的事，他在做很可怕的事，对她。他在伤害她，只有他能伤害她，而她没有任何办法。
好可怕。
这么一想，痛苦又蹿出来猛烈地攻击她，乔璃别无选择，只能点头。
“说出来。”周莲泱道，“大声一点。”
“我爱你。”乔璃说，被蛊惑了一般，反复重复，“周莲泱，哥哥……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拾捌 情深一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