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拾柒 本心天然 保坂拓终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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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旁人料想的不同，第四师不止只有这一队运货车，在距离主队之外三四里的地方，还有一辆卡车与两辆骡车，在黑暗中穿行。
这一队，也理所当然受到了流匪的袭击。第一枚手雷刚刚在车头爆开，第二枚已接着落下，罩车的土布烧起来了，四周长及腰部的杂草丛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爆炸和枪声接连不停，车中士兵败退而走，十来人的流匪中冲出一队个子稍矮的袭击者，列队持枪，射杀了两头躺在地上哀鸣的骡子后，把卡车围在中央。
这些人装备齐全，缠得紧实的绑腿里还有一把制式军刀，互打手令时熟稔得不似东拼西凑起来的赤眉军。
他们也的确不是。
为首之人上前扯下土布，瞳孔瞬间放大，难以置信地抬起刺刀，狠狠刺破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里面装满的杂草与石头滚落出来，落地声像一声又一声的嘲笑。
“中计了，撤退！”
领头人不顾乔装，下意识用本国语喊话，忽然觉得胸膛一痛。低下头时，一颗子弹已无声无息穿透了他的胸膛，男人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向前栽倒。
而他身边几步之外的同伴，既没听到枪响，更无处在茫茫黑夜中捕捉伏击者的方向。
由他们点燃的火光，成了“隼”最好的枪靶。
人声嘈杂，距离车队不远处，正等着接应下属的霓国特务迟迟没有听见行动得手的信号，立刻明白了眼下的处境——那个年轻的、原本丝毫不被他放在眼里的华国女人设下了一个陷阱，而他竟带着一干得力下属，就这么一脚踏了进来。
根据青帮线人传来的消息，第四师这批运货车里不仅有进口配件与新枪，还有携带机密图纸的英吉利技师随队同行。
但他一向不会尽信华国人嘴里的消息。几番辗转，多方探听之后，他终于拿到了自以为更加可信的情报：配件与技师其实分作两队行走，而有英吉利技师随行的那一队，才是此行真正值得他冒险得手的关键。
正因如此，他甚至还暗自庆幸过自己足够谨慎，没有被青帮最初递来的消息牵着鼻子走。
可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就连这份看似为了分散风险而被刻意隐瞒起来的“机密”，居然也是陷阱的一环。
他一时间后悔自己身为大佐为什么非要亲自前来，不将这件事吩咐给下属，或者撺掇、利用华国土匪。可是，他其实根本没有后悔的时间了，只能在身旁宪兵的护卫下，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枪声相反的方向奔逃。
夜露深重，高草仿佛一只只大手，抓着他的脚，缠着他的手臂，不许他脱逃。哪怕身边有这么多宪兵，男人也丝毫生不起对抗的信心，只要再跑一段距离，只要跑回他们停放汽车的地方……
“砰！”
就在他看见草丛尽头掩藏的汽车、心中陡生希冀的下一秒，身旁护卫他的宪兵忽然往前扑出一步，整个头颅竟在他眼前炸开！
男人几乎要尖叫出声！
除了近在咫尺的破风声，他没有听到任何枪响。子弹如鬼魅、如幽灵，又如死神手中无形的镰刀，转瞬便割去一条性命。
他立刻大喊，命令士兵列队反击。根据他此前对子弹碎片的研究，这种他前所未见、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武器，射程短得可怜。敌人一定就在附近，只要扫射一通，一定能，一定能……
第二道破风声。
霎时间，保坂拓的精神随着一枚穿透胸膛、并在胸骨间彻底炸开的子弹扶摇直上，悠游到了漆黑的夜与惨白的云层之间。
他的手本能地紧紧按住胸膛，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剧痛撕裂了他，又一把抓住他的精神，将他从云端拖拽回人间，也撕碎了他残存的所有理智。
然后，保坂拓好像看到了许多张脸。
老家那个被他打死在井旁的侍女、被他约束体形而活活饿死的妻子，还有来到华国以后，借着身份与权势玩弄、虐杀过的妓女与民女……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张张竟全是女人的脸。这些天生便比他低等的女畜，居然临死都不肯放过他，一双双血淋淋的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朝他的四肢面颊抓去。
这个场景映入眼帘的一瞬，保坂拓顿觉迷雾骤开。他第一次如此清醒地忆起，原来，他认得第四师那个所谓的“军需官”。
她曾经被送进宪兵所……
即使在挣扎，在乞饶，在最疯狂的时候，她也始终保有一双怪异而邪恶的眼睛，仿佛无声地嘲笑他：这样的痛苦，算不得什么。
正因为仿佛被自己最瞧不起的人鄙夷了，他曾对她施以更加变本加厉的手段。
原来……
什么事情都结束了。
保坂拓终于被彻底吸入死亡的漩涡。
***
“那是他吗？他死了吗？”
吴铁音放下枪，双手被后坐力震得发麻。她脸上全是冷汗，垂散的头发一绺一绺黏在额头鬓角。
“那就是保坂拓。”韦瑞芝在夜里也有一双利眼，端详片刻，给出肯定的答案。
话音刚落，吴铁音身形就晃动两下，向后栽倒，一屁股坐进冰凉的草丛中。亲手杀死一个人，就像有一把火烫的叉子插进胃里，就算告诉自己，死在手下的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但那种感觉，远远超过吴铁音所能想象的。
虽然这话由一个研发武器的人说来，实在虚伪。
但她必须要杀了他，如果人这一生必须有一个得自己亲手结果的家伙，那么保坂拓就是那唯一一个。
丰生格过去与现在所有不幸的来源。
吴铁音不愿去想，这样的来源对她来说，竟然不止一个。
此处不应久留，一旁的韦瑞芝拍拍她的肩，把人从地上拉起来。
她最佩服吴铁音这样有学识有技术的“文化人”，因此，虽然她是这一处埋伏的总指挥，对吴铁音却有求必应，十分照顾。别人不知道，身为宪兵队长的她心知肚明，整个教立团的枪械维护与翻修，眼前人功不可没。
对付剩下的土匪与特务，自然用不到“嘲鸫”一系的暗杀利器，比如吴铁音手里拿着的这一把怪模怪样、以“隼”为名的新武器，特质子弹现在一共只有十枚，珍贵得令人咋舌。不过与其高昂造价对应的，还有射程与威力的成倍增长。
韦瑞芝这一边成功结网收鱼，是她这段时间对霓国特务日复一日跟踪分析的成果，有此建树，她自觉能稳稳当当上升一级，一时心情极好。
另一边，救出崔素欣，让两位有情人重聚的简州倒心情平平，只为活动筋骨、又一次派上用场而微感欣悦。
因为不觉得自己做出了多大贡献，少年连邀功都没有，见匪徒已清，便派人收尾，自己带队回护到乔璃四周，行事稳重周全，到引得裴宗邺多看了他一眼。
被心上人三推四拒，心意被百般否认，难道他就不恼吗？同是男人，裴宗邺也从他那个年纪过来的，毛头小子是多么爱憎分明气性骄傲，如果他在简州那个年纪，被拒绝这么多次，早就满心气恼，远离不肯再见了。
即使是救命之恩，也有许多种回报的办法，大可不必拿热脸贴冷屁股。他看简州，不像是完全不在意的模样，难不成被猫养大，就真成了一个野兽不成？
裴宗邺看着他的时间久了些，引起少年的警觉，两人对视的刹那，黑肤少年皱皱鼻尖，俨然一副很不快的表情，视线却在他周围逡巡一圈，确认没有外敌威胁后，又转回女人背后，专注而执着地守候着。
他在这少年面前好似不是裴师长的身份，而是乔璃所属、所以不该有缺的一部分，被尽心尽力地照看着。
蓦然，裴宗邺莫名了悟：这被兽养大的少年，一切行为真也趋近于兽，或者说，趋于本心。他的一切行为都是由喜欢、害羞，或者……性，所出发的，从不权衡利益和对错。
天然、纯粹、因而无比珍贵的本心。
即使有人弃若敝履，他也愿意一次又一次地呈上，或许这个过程，已能令他感到快乐。
多么愚蠢。
裴宗邺视线掠过少年，掠过仍在相拥絮语的两人，最后落到身姿笔挺的女人身上。
霎时间，他像一个重见光明的盲人一样，第一次真切地认识到他心中涌动的感情是什么，此前一直抗拒细想的真相无可忽视地在眼前展开。
这种真相对于他这么一个出身草莽的粗人来说过于纤细，过于脆弱，过于不合时宜。他没有立场讲，也不能讲。
“准备收兵。”
乔璃命令道。
满目血腥，土匪与扮成土匪的兵卒宣宣扬扬地来，变成给教立团练兵的工具，变成一具具散落的尸体。
敌人全灭，她们也有伤亡。收敛同袍尸体时有人跑到一旁呕吐，谢定波远比普通新兵镇定，手持名册沿路登记对照，还有余裕安慰她们。
只是她的手也在微微发抖，胃时紧时痛，盖因这是她目前为止的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搏斗。
待年轻的领兵者走到乔璃身边，看见同样前来汇报的韦瑞芝，才骤然发觉——一箭三雕，一箭三雕，今夜各处计谋结果，竟无一不在她指掌之中。若说乔璃一年前尚有几分因无人可用而捉襟见肘的窘迫，这种窘迫在把第四师士兵打磨得令行禁止的过程中，也飞快淡去了。
钦佩信服之余，谢定波有时也忍不住思考，手握奇胜也看不出几丝兴奋惊喜，这种为天所妒的奇才，会不会也需付出旁人看不见的代价？
但不需回答她也明白，走到今天这一步，她，她们，早已没有向后退的余地了。
不论代价几何，唯有奋力前行。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拾柒 本心天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