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拾陆 红拂夜奔 金雀楼，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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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阳成的背叛与逃亡就像导火索，彻底引爆了第八师与第四师、邓封与乔璃之间紧绷到不能再紧绷的关系。
第八师的军纪本就很坏，而驻扎在军督稽查处的士兵更是仗着元府撑腰，以搜查盟同会与赤眉军乱匪的名义针对九天集团名下商铺、商会、银行、轮船厂等势力范围打砸烧抢，像捉贼搜赃一样，闯入各铺经理办公室，胡乱抓人下狱。
即使第四师立即赎人正名，损失也已造成，且商铺经理多为女子，被拽入稽查处遭受粗暴对待，到底会留下一次让人身心俱损、难以磨灭的伤害。
针对第四师身居要职之人的造谣与刺杀更是数不胜数，教立团的“恶名”在上流社会越传越恶，而前军需处长杨阳成的大名更是登上通缉榜首，邓封罗织了许多罪名扣在他的头上。一时间，勾连赤眉军、倒卖军需，至使松江遭难数家灭门等事，全都是杨阳成一手策划，而他一师之长则清清白白。
面对这样接连不断且手段残忍的袭击，第四师应接不暇，在多处人员保护及反击中总是慢人一步，最后处于无可奈何之下，决定兵行险着，向英吉利的人脉寻求援助。
“邓大人妙计连连，现在第四师已然无计可施。”
军督稽查处内，姚月荣穿着一套剪裁精良的袍子和马褂，头发整整齐齐掖进帽子里，语气谄媚，不断奉承：“裴宗邺软弱，是决计不敢搞什么鱼死网破的；剩下乔璃一个女流之辈，还不是手到擒来？”
邓封捏着胡子，那日大庭广众下被乔璃指着鼻子质问，让他久久记恨在心，面上却还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裴宗邺是个软脚虾，姓乔的却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要是她识趣，自荐来做我第四房姨太太，说不定还能放她一马！”
姚月荣闻弦音而知雅意：“不过，她与一群娼/妇团混在一起，有样学样，怕早就被姓裴的染指，配不上这身份了。”
邓封立刻笑了，一脸解恨：“可惜，这几个王/八/羔子乌龟蛋有英吉利人的门路，我不得不放他们再逍遥一阵……”
说完，他拿三角眼把姚月荣一挟：“姚大董，你真摸清楚他们运货车的路线，那里面真有新图纸？”
白面男人背后一紧，连忙赔笑：“若是大人信不过我，不如再联系领事若林大人或是保坂大佐，这两位在英方都埋有探子……”
他不回答还好，话一出口，邓封居然大怒，一脚踹翻两人面前茶几，点着的香炉在空中翻倒，砸了姚月荣一头一脸满身香灰：“我问你运货车的路线，又干霓国人什么闲事？我早知道你这滑头鳖孙恨不得跪着舔那些杂种王/八/羔子，别以为你把自己封一个甚么‘青帮大董’，就敢在老子面前充字号！”
说完，他哈哈一声阴笑，当着满脸胀紫的姚月荣往地上吐了一口痰：“这海市有什么动向，老子知道得比你清楚，这批货你要是敢插手，老子连你一起打！”
姚月荣被邓封骤然发难与秽语辱骂骂愣了，气得浑身哆嗦，顿时不再多话，一咬牙，转身摔门走了。
邓封也没阻拦，只对他背影再啐一口：“没卵子的东西，当我不知你心里打着什么鬼算盘。”
***
邓封暴躁易怒恶待手下的事迹早已不是新闻，就连他的得力下属施学义和丁烨会向他汇报时往往都要陪着小心，一句话不得体就会被劈头盖脸一顿辱骂，而这两位身负权柄的大兵匪心里积攒的怒气往下宣泄，倒霉的往往是无辜不幸的普通兵卒与平民。
“欺人太甚！这不是欺人太甚是什么！”
换成第四师这边，姚月荣收到的待遇立马提了几档，起码面前有茶、有点心，他可以坐在与两位话事人差距不大的座位上、而不是一张与脚凳也差不了多少的椅子。
他一边喝茶，一边复述在军督稽查处的遭遇。
“姚大董且耐心点，不只是你一人，我在忍，半个海市都在忍。”乔璃端起一杯上好的凤凰单枞，金黄茶汤泛着清甜蜜兰香，帮她压了压连日积攒的火气。
坐在她下首的裴宗邺一声冷笑：“邓封就算是一头蠢猪，也是把兵权实实在在捏在手里的猪，你这计划想要一箭三雕，就得确保赤眉军能和第八师撞上。姚大董可有十成十的把握？”
姚月荣哈哈一笑，对着面前两位，他头上不像面对邓封一样时时渗出冷汗，反倒眉眼舒展、极为胸有成竹：“十成十说不上，六、七分是可能的，即便引不来，也有我手下人乔装待命，断不会影响乔小姐的妙计。”
“哦？”裴宗邺的目光骤然凌厉，直刺对方而去，“我倒不知那赤眉军什么时候成了姚大董手里的牵线木偶，竟然指哪去哪。”
他这话极不客气，引得姚月荣语气里也带上三分火意：“赤眉军是不是牵线木偶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管是赤眉军还是霓国人，都不会放过那批实实在在的军资！”
裴宗邺骤然转头，瞪了身旁人一眼，意思一览无余：你居然把实话交代了？
乔璃心下无言，耸耸肩，放下一只手，撬开他扣在自己大腿上的五指，轻轻挠了一下他的掌心。
“钓鱼嘛，总要拿出真实的鱼饵，只不过随车的那位军械师就只是虚言了，还得麻烦姚大董把这虚言也传进霓国人耳里。”
姚月荣笑叹一声，语带钦佩：“乔小姐言重了，哪还需要我传言，乔小姐在军工上多有创新，一举一动，那些特务恨不得拿放大镜照着看，绝不会错过这次袭击的机会。”
乔璃也笑：“三方混战，希望我们能借机把暗账拿到手。届时扳倒邓封，我们拿到淞沪镇守使的位置，姚大董不妨也考虑一下，争一争邓封手里另一个肥缺。既然一头蠢猪能做，姚大董又有什么不行呢？”
姚月荣下意识赞同，又咂摸出一丝不对，面色不免有些讪讪。他心知这样两头三面的把戏不能持久，才下定决心不管能不能引来赤眉军，届时都有一个“赤眉军”在场，于混战中袭击邓封的势力。
为了掩盖真相，邓封派出去的人，说不定也会打着赤眉军或哪路土匪的旗号。对方只当这是趁其不备的偷袭，谁知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专为他们设下的连环套。至于运输路线上最适合设伏的地方，恰巧就在妻子娘家附近这一事实，即使天塌下来，恐怕也不会在邓封的考虑中占上一丝一毫。
思及自己在这套计谋中出的力与受到的羞辱，还要被有一句没一句地暗讽质疑，姚月荣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怨毒，又飞快收敛，却没有逃过乔璃的眼睛。
送走临时的合作者之后，乔璃回到书房，又把这不算精细的计划过了一遍大脑，做出几番预案。等裴宗邺折返，她才无奈问道：“你今日吃了火药还是枪子？为什么莫名其妙针对起姚月荣？”
裴宗邺不意她把事情直接当面问，不自然地偏过头，眼睛往窗外掉完叶子的枣树上瞟，就是不说话。乔璃从无奈转到纳罕，这一会她还真想不到这事的缘由：“他怎么惹着你了？”
“不是他惹着我，是你惹着我，合作不过虚与委蛇，你又何必对他那样亲切客气。”
男人的眼窝深陷在阴影里，瞳色呈现出两团混混沌沌的灰，这两团灰色给人一种毒蛇一样的冰冷黏腻感，直勾勾往她身上缠。
乔璃差点被他这句话酸倒了牙：“不是……你这……你什么意思？我看人也是挑嘴的好不好？你可以鄙视我的道德，但不能看低我的品味。”
凝滞的空气微微松动，裴宗邺别开视线：“你说什么怪话，我听不懂。”
却听女子沉声道：“这种事下不为例。”
“什么？”
乔璃走过来，手压在他肩膀，施与重而警告的力：“这种因为你个人感情而影响我计划的事，下不为例。简州不知事随心所欲都会被我教育，难道你以为你也在那个年纪吗？”
他的瞳孔缩紧，乍出一抹骤然受袭猝不及防的痛意，咬肌收紧，下颌绷出直得怪异的线条。
“是吗？”他一字一顿地说，“如果你想让计划不受影响，就别让他胆敢称呼你为什么‘乔小姐’。”
乔璃被他的话晃了一下神，说实话，无论姚月荣是心存贬低之意，还是想和她套近乎，一个“乔小姐”都不会造成任何层面的损失。无关紧要之人根本不值得在意发气，而他会因为这种小事周折动怒，实在不符合她对他的认知。
说来，他这几日好像总有些若有所思兼阴晴不定，她也惫赖于猜测分析。难不成是更年期了吗？可还远没到那个年龄段才是。
不等她考虑清楚，裴宗邺就像泄气似的垂下肩膀，垂头吻了一下她的嘴角。一个讨好的、致歉的吻，轻轻在颊侧厮磨。既然如此，她觉得也就算了。
***
裴宗邺的情绪对乔璃来说只是一个小插曲，更重要的事是针对邓封设下的计谋，运货车里装的是货真价实的进口枪械零件，是吴铁音研发的改良轻机枪的重要一环，作为诱饵的图纸也是她亲自绘制。在武器研发上，乔璃至多能给出一些超出时代的建议，能基于目前技术进行合理创新的，唯有吴铁音一人。
所以，乔璃并不真的打算把这份香饵抛到猎物口中。
卡车与骡车混搭的运货队正缓缓驶过官道，朝莘庄往新桥走去。
天色渐暗，只要驶过石桥，再行几公里距离，就有旧递铺[1]改造成的车马店，车队可以在那休息过夜。
车队将要驶过石桥时，前头骡车忽然慢了下来，两个坐在骡车上的侦察兵往后打手势：前方不知何时多出几名挑夫，用大柴垛挡住了路；桥东的芦苇荡里，也有几只惊鸟扑棱棱飞起。
后方的押车兵刚觉出不对，便听见一声尖利的呼哨划破暮色。
紧接着，一梭子弹从芦苇荡后扫了出来，打得头车车辕木屑四溅。拉车的骡子受惊长嘶，前蹄一扬，横在桥口。几乎同时，桥西的小树林里也冒出火光，喊杀声四起。
押车兵们心知己方人数远不敌袭击者，立刻以卡车为掩体，进行防御性反击。正当众人心中惴惴时，同样是桥东树林，跟着车队暗中保护的警卫兵赫然与袭击者交起火来。
暮夜、河桥，攻防战，这简直是为谢定波与女兵量身定做的演武场。
与同袍模拟，不会有人下杀手，所以李二娘其实对学到的策略没什么感觉；但眼下在实战中，与敌人真刀真枪地拼子弹，这才有了直观感受。
谢定波的训练，与此前乔璃给她们打下的小单位作战基础，两者结合，在一次次模拟中融会贯通，借助夜色和熟悉的遮蔽物，对付敌人，简直就像砍瓜切菜！
对面是男人，又怎么样？她们吃饱穿好，日日训练，武器精良，一体同心，即使正面厮杀拼命，也比四处躲藏逃窜的流匪更有技巧也更强壮。
“一、二、三……”面前一共九个土匪，李二娘指挥自己小队四组单位将他们团团包围，用手打出几条指令后提着刺刀冲出去，一刀就穿透了对面人的咽喉。
她这一队，有一个女兵，是一年前自江宁城逃亡，投奔教立团的。哪怕经过放足，小脚踩在地上依然比常人缓慢许多，身形又瘦弱，却练就了一手绝佳的埋伏与偷袭的技巧，一闪身忽然转到一匪身后，两枪击下，那人胸口绽开一串血花，登时死了。
只是首次杀人，即使是令人深恨的土匪，女兵也因掠夺一条人命而愣在原地，木木的，还是李二娘冲过去拖拽一把，两人回到安全之地。
“别全杀了，先来的是真正的赤眉军。”谢定波往下传令。
很快，远方又传来一阵枪响，这时候，散漫的、由第八师兵卒假扮的“赤眉军”才姗姗来迟。
——蠢货！
谢定波嗤笑一声，虽然因为满鼻血腥而面色惨白，但颧骨异样病态的红晕仍然昭示着她在战场上是多么如鱼得水，仿佛她就是为此而生的。
她这边成果喜人，另外两处安排也不遑多让。
崔夫人娘家别业在官道向南三四里，隐在桑田与竹林之后。简州早已带着一队士兵潜伏过去，伺机救人。
三里外的厮杀声已隐隐传回崔家别业。守卫别业的警卫里虽有邓封亲兵，此时也难免心慌意乱。赤眉土匪凶名在外，若真是土匪袭来，他们无论攻守，都少不得要把几条命丢在这里。
没人真想为保护一个无足轻重的女眷丢掉性命。
后宅之中唯一一个心情激动的，反倒是崔素欣。
她是一个再传统不过的女子，受的是前朝《女戒》《女训》的教养，七岁后便少见男性亲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平生未做过一件出格事。
只有出嫁那日，下轿时，盖头被风掀开一角，她瞥见的第一个人，是代替新郎前来接亲的、年轻而英俊的青年。
还有在她下轿站立不稳时，扶住她的那双有力的、白得发亮的手。
这一瞥，这双手，便化成了崔素欣对男子、对情爱、对一切与异性有关的朦胧想象。后来她被邓封的骄横与残暴困住，被当作一只宠物、一个物件对待时，也正是这个影子支撑着她，不至于郁郁而亡。
直到杨阳成亲自登门，隔着屏风，与她互诉心事，崔素欣才觉得，世界仿佛在那一刻，真的缓缓向她打开了。
她读过的唯一一个出格故事，是幼弟偶然落在她房里的一本薄薄戏本。戏里写的是红拂女。
——长揖雄谈态自殊，美人巨眼识穷途。尸居余气杨公幕，岂得羁縻女丈夫？[2]！
火光与枪声里，崔素欣听见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呼唤。她甩开挤在身侧、满目骇然的嬷嬷，提起裙摆，驱使那双裹在金莲鞋里的小脚，跌跌撞撞扑进她的英雄怀里。
而杨阳成那张被汗水与灰尘弄得格外狼狈的脸上，也绽开一个发自内心的温柔笑容。那张因眼距略宽而常显得有些滑稽的面孔，在这一刻，竟也如传奇里的英雄一般，英俊而威武。
两人相拥对视，一时间双双痴了。
有情人终得眷属，向来如童话般美好，即便是裴宗邺，看着在警卫护送下相携而返的两人，也不愿打破这份纯粹的欣喜。
如果乔璃也像红拂女一样奔向他……望着前方背影笔挺的人，裴宗邺不禁打了个寒战——如果是乔璃，那还是算了吧，她本是人杰豪侠，又何苦向哪个英雄求索？
巧的是，乔璃此刻也在回忆红拂夜奔的故事。
正所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3]。
这一片昏灯暗影、枪声肃杀的夜中，看见那对比翼鸟，她也很难不生出几丝遐思。
金雀楼，红罗帐，脂粉戏妆，曲断幽肠。
周莲泱好像已很久没有专门为她唱一曲戏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拾陆 红拂夜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