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拾伍 天赐良机 他是一把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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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第八师新桥货栈，办事处的灯火依旧亮着，这是杨阳成的又一个不眠之夜。办公处外，邓封的随行亲兵牢牢把守房门，他自己的近卫兵早被撤离，甚至连仓栈掌柜都不许他单独相见。
他这个名义上的军需处长，恐怕不消几日，就会沦落到两名前下属司书一样被灭口的地步。
或许不至于即刻暴死，即便是邓封的手段也太过明显，恐怕会先找借口将他撤职，定罪，软禁。只要走到软禁一步，等待他的就是悄无声息的死亡。
他当然不会束手就擒！
办事处外，骤然燃起一蓬火光，众人忙乱之际，杨阳成残留的两名心腹借着大火引开守门亲兵的视线，这位紧张得汗透重衣的军需处长得以从后院翻出。
他换了货栈活计的短打，背着一个包袱，趁着夜色沿田埂疾行，往莘庄西郊逃去。
初冬的夜可真冷啊。
过了田埂就到了河浜，吹过河面的风杂着北方的寒气，一股一股照着杨阳成头脸吹。杂草高乱，土路颠簸，他只能把包袱顶在头上，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跑。
富贵荣华转头空——他给邓封卖命，参与倒卖军需、制暗账分成时，怎能料到那该死的土匪会脱离控制，胆敢用买来的武器在他们家门口肆意掳掠；又怎能料到，这桩做惯了的买卖会被人看破，不依不饶地追究起来；而他忠心卖命的邓大帅、邓督查，威胁还未怎样，就先拿自己人开刀灭口。
如果不是那个死咬不放的女人……
他恨得咬牙切齿，恨得怒目圆睁，待听到背后越来越近的追兵脚步声时，又对前方豆点似的灯光大声求救起来：“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救命！救命！我手上有证据，你得救我！你得救我！”
子弹从腿侧擦过，划出一条长长的血口。杨阳成一下向前扑倒，呼救声越发惨厉。他这时仿佛才似从一场荣华富贵的大梦中惊醒，沾染满手的代价，是他自己的，也是无数无辜平民的——鲜血！
一梭子弹从他头顶飞过，身后追兵中传来沉闷的倒地声。有一道矫健身影纵跃而来，杨阳成只在戏台上看过如此英武不凡侠客似的身手。来者抓着他的胳臂用力抬起，杨阳成顺着他修长深褐的五指往上看，看到一张俊美无铸的年轻面庞，黝黑的皮肤上生着俊挺的五官，搭配一青一蓝的瞳仁，恍若妖神下凡。
少年一把把人抗在肩上，抬起枪，一面射击一面后撤，身形轻盈得仿佛杨阳成没有任何重量。
等他把人带到打头的女子身前，放倒，又纵身前去，杨阳成才明白，什么妖神下凡，这个年轻而凶悍的男人，只不过是她手中一把任凭挥使的尖刀。
“你是……乔、乔团长。”
杨阳成艰涩地从嘴里挤出一句话。
“叫我乔璃就行。”
她身后有人擎灯，那灯亮，把她照得面容分明——让人第一眼难忘的，或许永远是她的双眼，深邃、洞彻，刺骨寒凉。
杨阳成不禁打了个哆嗦。乔璃走过来，亲手将他扶起：“烦劳杨处长跑这么久，可够累的，还受了伤？柴副官，麻烦你把急救箱拎来。”
杨阳成爬起来，身形踉跄着站稳，小腿枪伤一抽一抽的疼，简直想要冲她翻个白眼，问一句拜谁所赐。可是望及她腰间配枪，是连他都摸不着的尖端德货，又默默把话语憋了回去。
见机行事，能伸能屈，是他的处事原则。
正因为遵循这样的原则，他见机不对，立刻接着青帮大董姚月荣的力，和第八师的死对头搭上关系，把军需原始拨发册作为投名状，献给眼前人。
一来一回几句话的功夫，七八个追兵就已没了声息，他们哪里知道有人接应杨阳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全都把命丢在了这里。
杨阳成背后更是悚然：把守货栈的都是邓封的警卫亲兵，装备齐全，尽管人数不占优势，这么短时间就败溃而死，第四师战力也足够令人心惊。
领头那道挺拔身影快步折返，如同潜行黑夜的灰狼般悄无声息。激战过后，少年的衣服几乎没有多出多少褶皱，只是衣摆袖口沾上一点飞溅血迹，因为布料色深，也看不分明。
如果不是他的眼睑下方也沾了一滴鲜血的话……
乔璃冲他招招手：“过来。”
简州顺从地上前几步，弯起腰背，清透的眼珠褪去嗜血杀意，渐渐变得清透纯然，如同浸在溪流中的两颗磷磷水中石。
温热而微微粗糙的指腹抹过那滴血，在他颊侧擦开一道胭脂似的痕迹。乔璃轻笑，换了条手帕，慢条斯理拭去指尖血迹，再把帕子盖到少年脸上：“自己擦擦汗。”
“嗯。”
简州像个木偶人，一令一动，只是擦过血迹和汗后，他并未把手帕归还，而是悄悄藏进胸前衣袋。
夜风中，少年把手按上去，仿佛那张帕子还有她手掌的余温，隔着薄薄一层衣料，贴着他的心口。
他这么想着，心里无来由的一乱，只觉得方才的枪战与厮杀让神经兴奋，却未能耗干他的精力，一半、甚至一半都不到，不知什么东西啃噬挑拨着他的血管，并由此带来一股无处安放的血气。
“简州，今晚做得很好。”
温沉的女声在耳畔响起，她伸手抚上他发心，稍稍施力，转圈揉了揉。
少年呆愣在地，那股无处安放的血气忽然重重下坠，坠进心里消失不见。
只是新的冲动也一起抵到唇边：“做得好的话，我能、我能回警卫队了吗？”
乔璃挑眉：“警卫队长，你说什么呢，谁还能不许你回去。”
简州抿起唇，脸颊微鼓，默默用眼神抗议。
“你跟着周莲泱那几天，学到什么了么？”乔璃笑问。
“要听话，要……安分。”
乔璃不由按按眉心：“安分？他原话一定不是这么讲的。”
少年猛地撇过头去，又转回来，眼角因为心情变化而微微下垂，那股与生俱来的、与世俗格格不入的野性与冷漠便被幼兽似的委屈所覆盖：“和韦队长一样，都是差不多的意思。”
“您就把我当成一只小狗，不行吗？周……周大哥他，他不会介意的。”
至于另一位，更没有置喙的权力。
额角一跳，乔璃转过头，眼睛盯着他的眼睛：“看来你还是不懂。”
“我懂！”简州疾步上前，拉住她的手，“我懂，你、你不需要我，在这方面。”
因为不需要，因为没兴趣，就心无欲望，他努力凑上前，只会激怒她。他目前还未见过她真正的怒火，因为他年少、因为他是她亲手培养起来的尖刀，所以多得一份旁人没有的优容。
如果她收回这份优容，简州没有任何办法。
只能垂头丧气、无精打采地咽下这份彻头彻尾的失败。
可就连这份失败，体现在他身上，也透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顽固与执着。
“我会听话，我会等很久很久，一直等，等到大人愿意看看我。”
那你怕是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乔璃卸开他拽着自己小指不放的手，想说什么，瞧见他灰丧的神色与紧抿的唇，心底升起一丝无奈——说到底，这也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
难不成，在肆意挥舞这把尖刀、将其变得越来越趁手时，她没有料到他会产生这样的变化吗？
少年人就像一棵天生野长任由修理的树，幼嫩的枝丫如何蔓生，全看她这双手如何引导。他的成长，他的忠诚，就连执拗又笨拙的追求，都在不断满足她的成就感。
一声令下，难道他不敢为她赴死么？
但是这份成就感，这份满足，还不足以动摇乔璃的决定。
她经历过的、品尝过的，把玩过的事物，实在超乎人的想象。
他是一把好刀，也只是一把好刀。
*
等杨阳成被接应回海市，回到镇守使军署安顿后，天色已经蒙蒙亮了，把整个夜熬穿的众人却还不能放松。
在第八师可拉拢之人中穿针引线的姚月荣白着脸，抬手指着杨阳成质问：“什么叫你手里只有半本账册？”
“账册本来就分银货两账，互相对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杨处长手中的是记载军需的货账。”乔璃双手抱胸，神色平静，“只是如果货账也不在杨处长这里，我倒是不明白了。”
杨阳成定一定神，打起精神解释：“我给了你拨发册，又带出骑缝印与一册押运单，只要把押运单与拨发册、货账对比，就能证实军需是被倒卖出去的。而骑缝印也能证明押运单实为官方账册，非我们刻意假造。”
尽管杨阳成特意用了个“我们”以示结盟，乔璃也未被他绕开话题：“那么，货账在哪？”
“……货账不在我这。”
枪支上膛声中，杨阳成猛地挺起胸膛。
“在素欣手里，只要你们能救出素欣，之后要杀要剐，我杨阳成一力承担！”
素欣……素欣是谁？
在座几人，包括对海市军政商绅各界颇为了解的裴宗邺，也没能从记忆里唤起对这个名字的熟悉感。
唯有乔璃与姚月荣两人神色颇为古怪。
乔璃对信息过耳不忘，姚月荣则是与邓封更为熟悉。
杨阳成口中的素欣，如果他没猜错，应当是两年前嫁入邓家、成为邓封继妻的崔素欣。
下一秒，这个猜测就被杨阳成主动证实。
“我与素欣，偶然结识，互生情愫，始终以君子相交，没跃过雷池一步！”这番话，杨阳成应该是在胸中憋了很久，一朝倾吐，语速快而流利，“邓封残暴，她过得是牲口一般的日子，是没有离婚的可能的，我只能救她，我必须救她！”
听过这样一番话，乔璃才仔仔细细把杨阳成打量一遍：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后，第八师的军需处长戴着设计潦草的圆框眼镜，个头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其貌不扬，嘴角还长着一颗个头奇大的肉痣，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面皮白净，还算年轻。
“所以你把货账给她，笃定我们如果不想办法救人出来，扳倒邓封的打算也不得为之。”裴宗邺冷笑，“好一个有情有义的大英雄，没想到杨大处长竟然是个情种！”
“你有没有想过，因为你这么一着，若是救不出来或被发现，有多少人会跟着一起遭殃？”
“这不是一件难事！”杨阳成大声反驳，“三日前，素欣已按照我们的计划，借机回娘家小住，她借口亲娘生了重病，已时日无多，所以连邓封也没有阻拦，只是派了些警卫护送。救人对你们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
裴宗邺并不让步，脸上尤带冷笑，眼中透出一丝残忍的意味，扫过冷汗涔涔的姚月荣。只是在他开口想说什么之前，乔璃伸手阻了一阻：“崔夫人娘家在哪里？”
“就在莘庄西郊。”杨阳成报了一个位置。
近七宝旧路，前有河浜，后有竹林与桑田，距铁路不远。
乔璃推算片刻，心觉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良机。
“我有一计，需要诸位通力合作。”她黑沉沉的目光扫过把头缩进胸里的杨阳成，“如果顺利，或许能一箭三雕。”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拾伍 天赐良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