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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拾壹 幸不辱命 “你只能指 ...
钟铭死了。
自他被关入牢狱后,周莲泱就刻意不去想这件事。这算无情的背叛吗?或许吧,他有过一段时间的愤懑和深深的自责:正因为钟铭与他关系越来越好,所以很难不把钟铭如此顺利摸清玉关柳行踪这件事和自己联系在一起。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年轻、无害,甚至因为家境身世而引人同情的戏子,会引出这么大的麻烦呢?
出于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周莲泱再去见他时是自己悄悄去的,没有带任何人。
天色太早,守卫一脸困倦,牢房内鸦雀无声。他走到尽头的一间牢室,看见钟铭躺在窄小的木床里,一动不动。周莲泱唤了他一声,没反应,他陷在饺子皮似的薄枕里的脸惨白惨白,深深下凹的眼窝里,两颗木呆呆的眼球早已没了光泽。
牢室里弥漫着的臭味属于死亡。
周莲泱逃也似地离开了。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可能在亲眼看见之前就知道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场景,直到双眼让这一切变成了铁一般的事实:钟铭在毒瘾发作时的无尽煎熬中痛苦地死了。
回内宅的路上,青年沾了满衣摆的露水,踉踉跄跄地险些跌倒,被出门散步的乔璃一把扶住。
早上没见着人,她有三分疑惑,听他失魂落魄地说出“钟铭死了”几个字,了然,觉得人死的实在不是时候。
周莲泱浑身哆嗦地把头埋进乔璃的怀里,他的脸颊染满不正常的病态嫣红,黑色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鬓角和脸颊,杏核似的瞳孔微微涣散。
他只觉得胸头充塞了吐不出来的郁堵,阴阴绵绵的湿冷顺着好几年前的噩梦咬上脚踝,他急迫地搂紧乔璃的肩,似是要把整个人缠上去,躲避那股让人鼻子眼睛发酸的阴冷。
头上一棵不耐秋的树,在晨风中哗啦啦地掉叶子。
周莲泱抬起脸,对上她黑凝剔透的眼,就如那高爽空旷的蓝天,永远不会被激烈的情绪所影响。有一瞬间,他几乎要怨怪起她骨子里的这种冷血无情,接着,他的后背就被温热的掌揉了一把,乔璃把他包进自己宽敞的风衣里,吻了吻他微湿的眼角。
他的脸因为骤来的羞惭红透了。说到底,他也不曾真的把钟铭当什么至交好友,对方落狱后,也迟迟不敢去探望一次,现在做出这么一番情态,又是想怎么样呢?
“今日没有要紧事,我们回一趟家吧。”
乔璃牵着他,叫人把车开来,说走就走,带人径直回到了义芳馆。
周莲泱心思乱极了,脑袋也懵懵的,一直被带着快走到内院西厢才反应过来:“来这里干什么?”
乔璃拉住他,站在内院外墙后,从漏花窗往里面看。从泗泾被灭门农庄里逃出来的幸存者除一对老幼外,第四师还救助出一男两女三个帮工,算上孟幼霞,一共五人,目前暂时在西厢房落脚。
孟冬伊始,午前就多了一点让人鼻头发痒的寒气。住在一起的几人早已睡醒,洗漱吃饭,有人在收衣服,有人在打扫院子里的落叶。院子里有一方小花园,叠太湖石作山子,山脚凿半月池,池边栽桂树与海棠,人声寥寥,很是安宁静谧。
“救下她们的其实是你。”乔璃道。“那日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不会亲自去,韦队长未必能顺利从稽查队手中救下这几个人。”
隔着漏花窗,周莲泱静默地注视着那个穿着素色夹袄,在地上捡落叶的小小身影。女孩扎着两根羊角辫,背着一个毛线织的小包,包里鼓鼓囊囊,装着柴凌翠前日给她买的糖。
“可是……”
“没有可是。”乔璃伸出手,扭过他的下巴。
她的声音很平静,可瞳仁完全黑了:“我知道你想做一些事,也知道你为什么想做,或许比你自己都清楚。周莲泱,你不能不承认你已经做成了很多事,而且,你不能太分心,因为我要你看着我,只许看着我。”
周莲泱打了个寒战,他手心里渐渐渗出汗,血管一阵阵发烫,只听她冷冰冰地说:“你最大的指望不是你自己,也不是别人,是我,你只能指望我。”
这话好不讲理,青年低下头,耳朵却红得不成样子。
她的视线简直要把他从头到脚剥个精光,周莲泱心里扑通扑通跳了好一会,才声若蚊蚋地道:“好吧……我知道的。”
这边两人动静闹得有些大,女孩闻声转身,一大一小的视线在漏窗回文格里相交,周莲泱冲她挥挥手,她露出一个羞涩又紧张的笑,往老妇的方向跑。
“……你小时候好像没梳过这种羊角辫。”他说。
乔璃低头一笑,捏住一绺长长的卷发:“等下次剪发前,你给我编一对。”
“不成体统。”周莲泱斜睨她一眼,“乔团长。”
乔团长显然不在意成不成体统。
她虽然刚“威胁”了周莲泱一句,又让他给她讲一讲宣传队的情况。
宣传队主要一块是排演文明戏,泰春班缩减、钟铭出事后,还能演戏的旦角就只有周莲泱与武旦张桂香两个,并生、净、丑各一。所谓的戏班子,就是把司鼓琴师,戏服管事都算上,勉强拉起一个草台班子而已。
除配给的警卫以外,可用之才只有韦瑞芝的女儿,韦文虹与倪奥雅两人。
“柳姨手里还有如严雪辕、熊槐等人可用,但我接的只是宣传队,不能用她的心腹。”
“现在不是有现成的劳力在?”乔璃往西厢房指了指,“你白白把帮手推给许秋和余茉莉她们做什么。”
两个女帮工都没了去处,又饱受惊吓,最后一致打算去给九天旗下的商铺做活,一看周莲泱就没打算用她们。
周莲泱一时语塞:“可她们都不识字……”
“既然有人,不拘识不识字都可以学,做事跑腿不需要人?”乔璃笑着摇头。“哥哥你呀……想法还是太不接地气。”
说完,她跨进内院,把人全都召集起来问。
一问才知道,虽然两位女帮工不通文墨,但富农家年过五十的老仆识字,念过几本书,主母事忙时,还负责给年幼的孩子开蒙。
周莲泱唏嘘一声,不禁问:“我看沈大娘你是忠心又有成算的,为什么不带着孩子归家?”
沈大娘抬起一张枯蜡似的面孔,苦苦的笑纹顺着眼角延伸进花白但抿得整齐的鬓角里:“不瞒两位恩人,这孩子已没了双亲,唯一能投靠的就是外祖,可她年纪这么小,她父亲留下的一点薄产,非得被他那边的亲戚吃了绝户不成。”
名字叫小梧的女孩眨巴着大眼睛,拽着老仆衣角,安静地听大人说话。四五岁的年纪,眼里已有些说不出的早熟之色。
沈大娘抚摸着她的发心,满眼疼爱:“如今只有我一人能照看她,我们是不肯白吃白喝的,对不对?只要有能报答两位恩人的,什么事都使得。”
“我也是。”一旁,孟幼霞也走上前,她脸颊淤青未消,却已恢复六分神采,“我在义芳馆已休息够了,等伤全消,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去。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要做就做,哪怕只给我一两桩最简单的活计呢?”
乔璃沉思片刻:“这样罢,沈大娘先给两位阿姐开开蒙,识几个字。幼霞如果愿意入城,可以负责戏班排演事宜。”
孟幼霞追问道:“我愿意入城,只是什么时候呢?”
乔璃望向从外院垂花门走来的高大身影,笑道:“择日不如撞日,正好,我有一个合适的人选护送你们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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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送周莲泱与孟幼霞的,自然不止一个护卫,其中一个分外鹤立鸡群,走到哪都会引来几道好奇的视线,让周莲泱一时不知该觉得有安全感,还是尴尬好。
浑身哪里都别扭。
他不会认为乔璃口中“没有要紧事”就是真的不忙。处理完土匪灭门富户的事情后,她就肉眼可见分外忙碌起来,他自然不可能抓着她陪自己打理宣传队。
可也万万没有想到,她会把简州派给自己。
还理直气壮地说什么“既然你怀疑我与他之间关系不纯,就把人放你眼皮底下”云云,搞得是他故意抹黑似的。把这少年带出来,一路也不说话,又高,要是他刻意找话题聊天,非得仰着脖子够着说不可。
正想着呢,几人已入了城,周莲泱提前下车。这趟说是办事,其实也是让孟幼霞散散心。
一路聊着,周莲泱才知道,她其实只比乔璃低一个年级,刚刚毕业不久。
孟幼霞是孟家这辈最小的孩子,是小妹妹,天真不谙世事,如果不是这么一件事,本该考虑确定婚约,与丈夫一起出国进学。
她熟练英文与法文,鄂罗斯语也能日常对话,出门修外语,是很风光的。
正走着,后面远远传来一声招呼,叫的正是孟幼霞的名字。两人回头一望,是三个月牙式剪发、打扮十分摩登的女子。孟幼霞一时呆住了,慢了半刻,才叫人:“阿婉、何同学,苏姐姐。”
宁婉与荷萍都是她的同班同学,关系一个亲、一个疏,被她叫做苏姐姐的年长少女,则是高她们一届、海市副市长家的千金,苏真苏大小姐。
她们好像是从哪里的剧院或戏场出来,手上除了提包以外还有海报,一路说说笑笑,捎来一阵香风。
那似乎已经是离孟幼霞很遥远的生活。
她慢慢和两位同班寒暄了几句。孟家发生了什么、好友遭遇了什么并不是一个秘密,胡家把退婚事宣扬得大张旗鼓,两个刚毕业的女学生说话的方式很小心。这当然不是让人欢喜的社交方式,但周莲泱见孟幼霞还应付的过来,就没有插嘴。
直到一句轻柔的声音斜斜穿来:
“你做了这样的事,怎么还好意思出门呢?你也不难为情?”
孟幼霞一时怔住,像被那句话钉在原地。站在她斜对面的苏真,眼神好奇地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她面颊为了遮掩淤青而敷得过厚的脂粉上。
“你还是这么时髦,”苏真又问,“那天你也是这样打扮的吗?”
孟幼霞穿着一身淡青色软料衣裙,外面罩了件风衣。与她相比,苏真显得苍白而瘦削,整个人裹在一袭宽大的灰色绸裙里,松垂的衣褶一直拖到脚面,像要把她从脖颈以下都遮起来。
孟幼霞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并不是心细如发的人,可她也看得出来,苏真的话里并没有刻意的恶意,甚至那双眼睛里还有一点真切的同情。
正是这点同情,叫她更觉难堪。
苏真就用这样一双同情的、没有恶意的眼睛,将两个字送到她面前,剖开她血肉模糊的心口:肮脏。
仿佛被掳走、被羞辱、被议论的人犯下了什么罪,仿佛错的从头到尾都是她孟幼霞。
她知道这位苏学姐,与乔璃曾是同班同学,听说是一个极温柔、极和气的大家闺秀,不曾想,这样一个和气人说起话来,竟与当日公然退婚的胡正业如出一辙。
她不明白为什么苏真的话比胡正业还令人无法忍受。孟幼霞忍不住哭了,她恨不得把脖颈缩到胸腔里去,用手护着脸,转身掩面就跑。
她听见宁婉与荷萍推搡着苏真走远、以及少女轻轻柔柔“我问错了什么吗?”的声音,然后,她猛地撞到一个人,像是撞到了一堵墙,鼻子撞得生疼,不禁“哇”得大哭出声。
周莲泱目瞪口呆地看着简州把孟幼霞按在原地,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头的几个少女,一把握住苏真的手腕:“道歉。”
苏真吓坏了,她本来就不是什么有勇气的人,磕磕绊绊地说:“对不起,对不起,请你松开我。”
简州绷着一张黑脸,硬邦邦抛下一句话:“你被我抓着手腕了,你不难为情吗?”
苏真泫然欲泣:“可是,可是——就算是我误会了什么,她为什么和你们混在一起,和一群不三不四的女人混在一起,我难道问错了吗?”
简州听不懂她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周莲泱皱眉:“谁是不三不四的女人,你在说什么?”
他把视线转向另外两个少女,宁婉与荷萍视线乱飞,最后还是宁婉上前一步,苦笑着说:“我们听到一点儿传言,幼霞她、她去投军了,男人窝里的女兵团,这,有很多难为情的言论……”
周莲泱差点被她的话堵得背过气去:“谁传的谣言?传多久了?”
何萍把肩上的披风拉了下来,紧紧箍在身上,赔笑着往外走:“这,这我们真不知道,许是别人浑说误会了。”
周莲泱脸色发白,孟幼霞也渐渐停止哭泣,两人背后发冷。如果这种风言风语已流传了好几日,那么这也许是宣传队迎来的最大的一个挑战——只要人心有阴暗的揣测,流言就如野草,野火烧不尽,恶风吹又生。
……
这一切幕后的推手,第八师师长兼军督稽查处处长邓封翻开了账册,悠闲地擎到面前,欣赏数字的美妙。
世道艰难,他却并不包含在内,哪怕遇到困难,只要动动嘴皮,自然有无数人替他操心冲锋。
忤逆,尤其是来自女人的忤逆与冒犯,总能令他极度不快,却又不足以令他真正放在眼里。一个女人又能做什么事?女兵团,那算什么?归根结底,不过还是男人的附庸,是生来该被驯服被支配被虐待的下等人。既然从乔璃手中抠不出武器,那她就连仅剩的一点价值也没有。
外面突然传来急切的脚步声,是他的得力下属,缩着头,急急地敲开了门。
闸北军督稽查处总部外,不知何时围满了第四师所属的宪兵,以保护铁路的名义,把总部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的正是那张令邓封一见便心生厌恶的脸,所谓“乔团长”的脸。
北风越发的猖狂了,差点吹掉他的帽子。
合身的青灰军服让女人身形愈发修长精壮,撕裂温雅斯文的假面,底下潜藏的居然一直是凶戾残忍的杀机。
环首四顾,全是漠然冷视的面孔与锃亮的枪。此时此刻,邓封才陌生地发觉,乔璃的确掌管着一支装备精良、令行禁止的士兵,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军人,不容任何人欺辱摆布。
就算面对这样几乎算是与第八师公然开战作对的场面,乔璃的神情还是一贯的镇定自若,邓封甚至从她眼中读出一种嗜血的期盼——相对开枪,赢得一定不是军需刚被“劫走”一批的第八师。
中年男人缓了缓,用一种自己也没意识到的颤抖声音质问:“乔团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乔璃缓缓道:“这话我倒想问一问邓师长。你倒卖军需,滥杀难民,破坏铁路,是要拥兵割据,在海市自立为王吗?”
说完,她也不给邓封反驳的时间,扬手,包围闸北的士兵分成两列。迎面走来一个风尘仆仆、眼中精光四射的短发女兵。她身上仍残留着几分学生的文气,可更耀眼的,是那股历经风霜后淬出的铁血与坚韧。
“从土匪手中缴获的军需与人证,俱已带到。谢定波幸不辱命。”
评论摩多摩多,稳定连载评论对我真的很重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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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拾壹 幸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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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周六12:00固定一更,双更会放在周日12:00,赶不上时间则顺延到下一周加更。更新受灵感与三次影响,请勿催更。 为爱发电,评论对长篇持续更新真的很重要,喜欢请尽量别囤文哇,多和我讨论剧情吧! 《和外神结婚后[综英美gb]》完结短篇小甜饼 《【GB】她怎么不来攻略我》 完结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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