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拾 终风且暴 这到底算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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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乔璃毫不客气的诘问，姚月荣的面皮一瞬间涨得通红，他打了个哈哈，试图绕过话题：“这都是误会、误会，我们是在搜查土匪而已，而已。”
警卫兵里爆发出一阵不屑的冷笑，和一阵枪支上膛的声音，对面的大兵全都紧张得站直了身体，他们这一支东拼西凑拉起来的队伍可远远比不上她们的武器精良。
“反了你们，第八师辖地，你们要造反不成！”
一根粗肥的手指从躁动的稽查队中挺出来，一指怼到护卫在乔璃身前的警卫鼻尖，这人看着二三十岁，穿着土黄的队服，一脸横肉，公鸭嗓中透着一股倨傲与阴狠。
说完，公鸭嗓回头，一脸谀谄地对姚月荣说：“姚大董，邓大帅早放话说了，再碰上这些不长眼的贱妇们，全拖下去军法处置了事！你看，现在咱们……”
姚月荣瞪着他，嘴唇翕动，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直到一声很兴味似的轻哼落入耳中——只见为首的女人双手抱臂，撩起眼皮，眼神平淡，扫来却让人后背被刀割一般生疼，又听她不疾不徐地问：“恕我眼拙，倒没认出阁下这位卓越人物，想必又是邓大帅的哪位义子？”
这一句狠狠切中姚月荣要害，汗珠不住从额角滑落，他忍不住用力闭紧双眼。
等他再睁开眼后，就从枪套中拔出枪，顶着公鸭嗓的后脑勺，一脚踹进他膝窝，跪在被吓得说不出话的老妇前。
“老人家，吓到您俩，真对不住，我姚月荣在这里给您赔礼道歉了。”
说完，姚月荣一枪打向公鸭嗓的右腿，又抓着抱腿惨叫的男人，左右开弓，把人扇成了个大猪头。
做罢，他又对刚刚被指着鼻子叫骂的警卫队员长揖一躬：“下属无状，方才真是冒犯了。”
这一番痛惩做足了姿态，不止吓到老妇人，第四师警卫队的人都面面相觑，看不懂姚大董玩得是哪一套。
看着这一幕，乔璃不禁轻笑出声，她一手漫不经心把玩腰间的玉挂饰，一手搀住姚月荣的胳膊，一把把人拔了起来。
“听说姚大董向来温文尔雅，道歉便罢，怎么对自己过命的王兄弟如此狠辣？”
姚月荣心中一痛，像死狗一样被拖下去的公鸭嗓本是他用得最顺手的弟兄，忠心耿耿，只是在察言观色上实在欠缺……但只看乔璃随口说出对方身份，他又庆幸自己下手得快。
“王桐要是落下什么毛病，我做大哥的照顾他一辈子。”
白面男人话语微微一顿，被戳到痛处的不忿与愠怒在面上流水般划过，最后定格成一种超脱的坦诚。
“乔团长，我跟你敞开天窗说亮话，如果今天来的不是你，我绝对不会冒险放过这两个人。邓大督查早有吩咐，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就连第八师里他自己的兵，也有因这事悄无声息就没了的。”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枪交给顶替王桐的心腹，还把乔璃往人群外引，俨然一副周围有人难以开口的姿态。乔璃也不怕他突然下黑手，神情闲淡：“姚大董这话说得云里雾中，因为什么事连自己人都杀？我听不懂。”
只见姚月荣眉头阴云笼罩，喃喃道：“追杀老幼妇孺，我难道不知这是损阴德的事？可是，半个海市已经成为邓封的天下，我也是被逼无奈了。”
乔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中有淬骨的冷：“好一个被逼无奈。”
男人面色愈发苦涩：“我知道，我知道我做的事让人不耻，可我又能如何呢？不是她们死，就是我手下几百号弟兄一起死。乔团长且看，今日这队伍里没有一个是第八师的人，都是我姚月荣的心腹……我没想到乔团长会来，你既然来，就是想管一管这件事的，是不是？”
乔璃眉心一动，目光胶在他脸上好一会，才慢道：“我管不管，与你有什么关系？”
姚月荣不自觉打了个冷战，分明四周无人，他还是压低声音：“不瞒你说，松江遭了大难了，是赤眉军干的。他们手里拿的武器，全都是邓大督查做的交易。邓大贪、邓大嘴，他千不该万不该，把军火卖给陈香火。赤眉军，失控了。”
乔璃早猜到大致的来龙去脉，果然是邓封倒卖军需遭受反噬，只是不明情况到底有多严重，而姚月荣的话也没说完：“就在几天前，第八师运送军需的一个车队，半路被陈香火带人劫掠一空——可不只是被服银粮之类的东西，其中实打实有一批从京城调来的武器，交接给第八师后，全让人给抢了，护送车队的守军被打得落花流水，百姓可遭了殃了。听说，里面还有霓国人在搞怪。”
这样大的一个消息，她总该料想不到吧。姚月荣试探地抬眼一看，正正好看进女子黑洞洞的瞳仁，里面涌动着一种近似探究、但比探究更漠然的情绪。
“原来如此。”她说。“怪不得邓封要杀人灭口。”
莫名而强烈的不安在心里越来越清晰，姚月荣心神不宁地等着她话语里的下文，却迟迟未能等来，眼见她转身要往来处走，只好竹筒倒豆子把话倒干净：“不怕你笑话，我不是那种忧国忧民的人，刀没砍到我头上，我管那么多闲事？只是我在松江的几处产业也被扫荡烧毁，损失惨重。也不知陈香火聚集了多少人，要是乔团长不管，松江那些乡村，就真要玩完了。”
乔璃停住脚步。
“真不容易，姚大董今天，终于跟我说了一句真心实意的话。”
姚月荣心中骤然一沉。
踩着泥土路的皮靴靴尖调转，冲着他踏出一步、两步，直到两人距离近乎消失。在这时，姚月荣才明白自他见到她后心中隐约别扭从哪里来：在一副温柔和气的好样貌的遮掩下，这个女人太高了、肩膀太宽、腿太修长，他预设在女人身上的一系列形容词无用武之地。可她又不是他见过的假小子一样的女人，那种女人，姚月荣至多把她们当做男人，就算高待了。
可她，她像大江大海里流动的水，变化不定、捉摸不清，当真看久了，总感觉心虚气短，喘不过气似的。
“姚大董，我听说你在徽州一带有一些朋友，我斗胆一猜，邓督查和赤眉军之间，最开始莫非是姚大董牵的线。呵，钱一起赚，反噬也一起吃。”
姚月荣眼前一黑。他甚至能感觉到浑身鲜血从脚冲上大脑，在血管中奔流的声音。不可能。他想。这事除了邓封与二人心腹，打死了没有第五个人知道。可他当真做得那样隐秘么……她话语中的笃定像一把长锯，尖端反复切割他心尖，一遍接着一遍。
“换言之，即使东窗事发，邓督查只要把黑锅都扣在姚大董身上，就万事大吉了。”
话音刚落，姚月荣还算端正的五官忽然扭曲，使他挤出的笑容看起来像青蛙：“乔团长想从我嘴里套出消息，实在不需要这样大费周章威胁的。”
乔璃递过一个兴味的眼神：“怎么说？”
男人的目光实在谀谄，看得她不由想后退一步，以免他突然跪在自己脚面。
当然，这位千面圆滑的青帮大董并没有这么做，他只是用温和得发腻的声音说道：“乔团长有心与邓封相抗，实在是海市人之幸、我之幸。只要能挽回我之前的错误，拉邓督查下台，姚某愿做牛马之劳，任凭未来的淞沪镇守使驱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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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宗邺皱起眉头，仿佛乔璃对今日经历的复述就像一只癞疙瘩趴上脚面：“他真是这么说的？”
“一字不差。”乔璃说。
“你当真觉得是他在官军和土匪间牵线？”
“这是桩老生意，从古至今便有，他是青帮大董，做出来也不稀奇。”乔璃凭窗远眺，轻叹。“多稀奇啊，官兵打不过土匪，姚月荣再聪明，哪能料到第八师竟是一帮软脚虾。”
“他一定被你吓得不轻。”裴宗邺调侃道。“三言两语就被勘破一个大秘密。你是怎么做得来着，看人的表情？记得赌场那次，孟玉龙后来跟我说，他以为你能读人心。”
乔璃不意他记得这么清楚，往他那边一倚，玉饰流苏蹭过他手背：“那你呢？你怎么想。”
裴宗邺往旁边一移：“我想的是你会挖人心吃。”
她隐秘地翻了个白眼，又听他说：“姚月荣他打得什么主意？”
裴宗邺询问时，视线不自觉瞟向义芳馆大厅另一头的周莲泱，还有逃出生天的老妇幼儿两人。
“把她们放在后勤部也就算了，何苦带回家。”
“姚月荣在松江的产业不仅是损失惨重，按他的话，全都玩儿完了。”乔璃忍笑片刻，才道，“比起青帮大董他更像个商人，被逼得没法子自然要转投砝码。别的不提，他肯牵线搭桥，让我们和姜轩秀见一面。”
见她没搭理自己后半句，裴宗邺只好跟着她话题走，从记忆里挖了好一会，才想起来。
邓封的三姨太姜轩秀在玉关柳被囚时示过好，之后乔璃也派人尝试接触过她，每每了无后续。现在想来，恐怕赤眉军失控就在那段时间前后，作为邓封的人，家中出事，一个姨太当然不能肆意出门玩乐。
“你的意思是我们和这人见一见？”他倒是有些迷惑，“见了能如何。”
“见了才知道。”乔璃说。“姚大董做东，攒局给我们道歉，不好不去吧。”
她这话半开玩笑，但凡有一丁点不愿，都不能跟他说。
裴宗邺坐在义芳馆宽敞摩登的沙发里，心里一阵一阵不宁静，好像沙发在咬他的屁股。随处可见的小摆饰、家具配色，各处挂画绿植，都与镇守使宅完全不同。
她是更喜欢这里，还是他那里？这些装饰是别人摆的，还是那特定的一个人摆的？他的心思不停溜号，以至错过了乔璃的话。
“……什么？”
乔璃扭头看向他，男人是凤眼，眼珠灰黑，眼尾上扬，像一柄锋锐的长钩，素来凶悍凛然。此刻却因茫然而显出一点淡淡的澄澈，好像秦淮河中倒映的阴郁天光里，忽然浮起一抹淡金碎波。
她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俯身过去，指尖顺着鸦睫扇起的浅瀫描摹，把那柄长钩揉到泛红才罢休。
不出所料，移开手后他立刻向后弹开，视线受惊似地往大厅另一边瞭，乔璃移过去挡在中央，慢条斯理地把自己的话语重复了一遍：“依我看，你们这些青帮大董都很有些能屈能伸的本事。
“什么？”
他问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尾音都在微微颤抖了。
没问完，她的手已经按在他小腹上了，掀开一层军装，隔着衬衫往下一按。他身体重重一抖，一股热流没头没脑地在她掌心下炸开，冲得他脊骨都开始发痛。
裴宗邺一把掀开她，站起身，耳根犹坠着一抹红：“我回了，到时候车来接你。”
路过周莲泱的时候，他没有看他，裴宗邺也没有看他，可是被一按发烫的骨头，在短短几步路中骤然冷得叫人想打摆子。
这到底算一件什么事呢？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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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到底算一件什么事呢？”
姜轩秀抹着泪，把一封撕碎的急电抄件放在桌上。纸上盖着松江县知事的红印，血红的官印只余小半截落在纸缘，几乎可以想见当时县署递报时是何等仓皇。
而这份仓皇的下场，就是被撕碎丢入垃圾桶。
这个年轻女人长着容长脸，柳叶眉，眼下一点小痣，正处于光华娇艳的一段年岁。她的挺鼻与唇形又给她娇美动人的样貌增添了一抹刚强的线条，像现在这样抿起唇时，神情显得分外坚毅。
“我老家亲眷都在松江，土匪作乱，我这些日子都睡不好，心里突突跳，但不止一个官兵因为这事丢了脑袋，我不敢跟他诉苦。”
旁边三人俱知她口里的“他”指的是谁。
“我不能在这里呆太久。”姜轩秀低声道，“你们需要什么？”
乔璃看了一眼身旁的裴宗邺，见他不打算开口，便道：“京城送来那一批军需的转运单，账册，只要能与邓督查扯上实际联系的纸面证据皆可。”
等确认姜轩秀记下信息后，姚月荣将人送走，回来又同两人致歉，就差割地赔款。
于是裴宗邺也见识了一下乔璃特地挑出来点评的“能屈能伸”是什么一副模样。
道完歉，姚月荣振声而笑：“今日瑞丰居的主厨是我的老相识，三月前他骑马跌断了腿，现在才回，两位可要赏光尝尝他的手艺。”
说完，就有伙计上来，点了一桌好菜：文火煨虾子大乌参，沃以浓鸡汁；整酿城隍八宝鸭，佐糯米香菇；油焖黄浦河虾仁，点以熟猪油。
“还有烤乳鸽，也是老路头的拿手招牌。”
“活虾就免了。”
裴宗邺侧头看了乔璃一眼，又从菜单上勾去一款茶：“这茶饮也不要，配料太寒。”
乔璃自微笑起来：很久之前他请她吃过一次龙井虾仁，她当夜就出了疹子，狠吓了他一跳。只是现在已不会了，顶多出一两块红疹，他倒一直记得。
还有她经期流血那次后，他就把日期记得很牢固，每到日子到了之前，总要盯一眼她入口的食物。
姚月荣在一旁品了半晌，恍然大悟，把识情识趣做到了极致——等菜上齐，他痛饮三杯酒，就把一桌好菜留给同坐的两个人。
事实证明，瑞丰居大厨不仅做得一手好菜，酒店的自酿酒也甚是不错。
两人最后都喝得醉醺醺的，沿着河畔走，吹一吹晚风。
乔璃在前，裴宗邺在后拖着步子，走着走着，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点遐念。见周遭无人，竟然用手指去勾她的掌心，攥紧牵在手里。
笑意恍若微风般在她眼中拂开一瞬，拂到他面前。这像是一种鼓励，鼓励他心中那凝到化不开、渐渐如泥泞一般沉重湿暗的情绪轻飘起来。
裴宗邺的手抚上她的肩膀，玉石一般修长苍劲的指小心翼翼把她的脸捧在掌心，俯首深吻。
她的唇湿润而柔软，与她这个人完全不同，令他陷入一种全然沉沦的意乱情迷。
直到偶然一瞥，他才窥见她依旧清明的双眼，微微下垂的眼角勾出一种纵容，甚至近乎悲悯的弧度。
裴宗邺放开手，向后趔趄一步，乔璃伸手拉了他一把，帮他稳定身形。
“回去吧。”她说。
他看着她的神情，心中一时痛得难以言表，机械地摇头：“你先走，我再吹吹风。”
乔璃点了一下头，返身而去。
夜空苍蓝，如同深不见底的大海。
抬头注视着黑暗的海，裴宗邺想到清晨由青龙亲手送来的一封密信，上面毫无标识，里面只有一张字条。
——君豪杰耶？嫪毐耶？十年沉浮，封侯拜相，到头来不过一裙下弄臣耶？
看到这张字条时，他第一个反应不是愤怒，反而是一点荒谬的可笑。
如果这便算惊世骇俗，那么两人之间真正的关系一旦暴露出来，岂不是要吓煞世人？
真要以古人自比，在他所知那点为数不多的典故里，董贤或许更合适些。
只是乔璃并非赵姬，刘哀帝也远远不配比她。
她……
河畔，远远传来飘忽戏腔，有水上戏台，有人正吟唱诗经里传颂千年的唱词。
终风且暴，顾我则笑，于焉笑傲，衷心是悼……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拾 终风且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