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她》林也池

5、第 5 章 恶心

　　从宫里出来的成禾开始忙碌起来。

　　邢万的贪污案一事急不得，成禾也没想一口气就吃个胖子，她先去了趟御史台，将御史台内众人大致认了一遍，领了官印和工位后就离开了。

　　御史台内赵莫匡也在，看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有几位赵莫匡的手下想替上峰出口恶气为难成禾，但成禾再次摆出那张千人请愿书，带着摄政王和皇帝双双盖章找不出一点错处，又极其合规的文书，他们也只能忍着怒气看成禾大摇大摆的进御史台，又大摇大摆的走。

　　只是在他们眼里大摇大摆罢了，实际上成禾的每句话都谦逊有礼，若不是此人是摄政王的人，赵莫匡都想夸句沉稳妥帖，后生可畏。

　　可惜了。赵莫匡站在窗口看着成禾离开久久未动，最后不耐的扬手拍死耳边的飞虫，再次一头钻进案桌上去处理公务。

　　被人觉得可惜的成禾此刻正站在上京区最好的衣裳铺里选衣服，岭南和京都的气候天差地别，他们来时也匆匆忙忙没带什么东西，天气转凉，成素跟何江又要去学堂读书，西区的学堂在京都内虽排不上号，但总归是京都，这个随便下脚都能踩到贵人衣摆的地方，她不希望两人因外在的东西被人轻视。

　　衣服首先是要置办的，既要保暖又要舒适妥帖，铺子里带着金珠钗环的人来来往往，选衣服拿料子眼睛都不眨一下，而成禾随便拿起边角最不起眼的衣服都要上千钱。

　　她指尖在掌心轻挠了一下。

　　乡下衣服都是有穿的就行，成禾穿着粗布麻衣穿惯了，店内各式各样的云锦蜀锦天丝棉她都看不甚懂，但好在她习惯观察，站在店铺里看了一会儿后就看见一穿着绿衣约莫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女人看起来是哪家大户人家的管事，大致瞧了一圈就指着其中几件准确说出了材质和款式，接着就让小二打包。

　　成禾上前轻声唤了句：“姐姐。”

　　“可否麻烦姐姐帮我也选几件？”

　　女人上下打量她一番后皱了皱眉：“你要买什么衣服？”

　　“一个八岁的女孩和十四岁的男孩的衣服。”

　　成禾给她比划了两人的身高和身形，女人再次环顾店内一圈，很快就选出好几套给成禾指出来。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往前走转角的的那条街，那里的店铺更适合你。”

　　成禾从御史台出来后就换上了自己的常服，已经是她的所有衣服中最好的一套，但和店内的最角落的比都天差地别，想来那边衣服应该和她身上这件一样。

　　女人语气不带恶意，成禾也没说什么，只是道了句多谢。

　　说完这些，青山也没管成禾到底买没买，转头就离开了店铺，等走上街边不远处的马车，车内胡子花白的老人一看见她就皱眉不满道：“怎么这么慢？”

　　“有事耽误了些。”

　　“什么事比去见你弟弟还重要！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了进去找了多少关系？让你去找那人你还不愿，如今连见你弟弟都要耽误，我看你是诚心想让你弟弟死在里面！”

　　“死不了。”青山语气淡淡，早就习惯了这样毫无缘由的指责，她把手中的几套男子衣袍扔给老人，便出了马车驱车离开。

　　“你！你！你个不孝女啊……”

　　成禾用仅剩的银两把女人说的几套衣服全部都买了下来，交代店小二送到指定的地址后，她又转头去了女人指给她的另一条街。

　　果然如女人所言很适合她，成禾又给自己买了几套长衫，都是利落干净的款式，看见店内的一套鲜红的云锦时，她左右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没买下。

　　她不喜欢招摇，这样的衣服也只有穿在某些人身上才合适。

　　挑好衣服，成禾又买了些杂七杂八的生活用品，在外的小摊上吃了午饭，下午才走回西区。

　　一到西区，她就直奔向了墨文书院，无他，成禾又没钱了。

　　原以为二十两已经够用一段时日，没想到京都是个削金窟，才不到一日，还没等书院掌柜来她家验那副阙文大师的字，她就又自己来了。

　　经过昨日，书院内的人都已认识了她，一见到她来，就赶忙叫了掌柜出来。

　　掌柜还以为是成禾着急卖字画，一出来就道：“我已经请了上京都书院的老师傅，但他要明日才有空来。”

　　成禾笑的有些不好意思，“老板，你这里能赊账吗？”

　　掌柜：“……什么？”

　　墨文书院是有可以赊账的规矩，书院挨着学堂，偶尔有人来买书墨笔画没带够银两，便写下赊账欠款的书条，下次带够了钱就可将欠条赎回。

　　可是这规矩很少会对外人开放，多是哪家的公子哥世子爷书院内才会允许赊账，一来对方能保证还清欠款，二来书院也不好得罪这群人。

　　至于成禾来赊账嘛……掌柜听了她想要买的东西，半响有些无言道：“就这些？”

　　成禾点头：“你们这里最便宜的几套笔、墨、还有空白书卷即可。”

　　“一周后，我会把新写出的话本带来，到时老板可看后再出价。”

　　“行了，这些我做主直接送你了。”

　　书院里最便宜的那些都放着几乎没人买，对掌柜来说这些都没什么成本，给成禾做个人情顺水推舟。

　　“等明天老师傅来了后，我再带他去你家验字画，若是真的，成姑娘别忘了放在我这儿卖就行。”

　　书卷只是一些不值钱的东西，对掌柜来说最重要的还是那副阙文大师的书画。

　　成禾颔首：“多谢掌柜。”

　　在京都内，好的字画比话本更卖的上价钱，也更值钱，但成禾现在没有名气，昨日让掌柜收的那些字画，已经是靠了她那副阙文大师的人情，所以成禾即使现在还有些她自己的字画，也没打算再拿出来卖给掌柜了，她准备先写话本出来。

　　话本只要故事足够引人入胜，那名气就只是锦上添花。

　　离开墨文书院，成禾就回家开始埋头写话本，等到成素和何江的学堂下学，她才再次出门去接人，回来后何江做晚饭，成素收拾碗筷，两人都不愿让她动手。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讲者在学堂第一天的经历，夜色渐深，屋外吹起凉风，今日又匆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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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程满月再次来了皇宫。

　　昨日她才跑来问周沉清有关邢万的事会如何处理，结果今日就听到消息蒋却把此事交给了一个刚从穷乡僻囊提拔上来的小官。

　　成禾，数遍上京各类关系网都没听过的一个名字，除了蒋却，她跟京中任何人都没有利益关系，那也就意味着没有任何可以拿捏她的地方。

　　“这就是你的心中有数？”程满月压着怒气站在周沉清的寝殿内质问。

　　周沉清的寝宫向来不避讳程满月，因此她来时周沉清刚从一场旧梦中苏醒，他拢了拢身上的中衣，披上外衣从床榻上下来，似乎没看到程满月满脸的怒色，有些倦怠道：“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邢万的事究竟是怎么处理的？成禾又是什么人？”

　　“周沉清，你不要忘了邢万背后是什么人，他要是没了，你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鲜红的外衣衬得周沉清脸色格外苍白，“太晚了，今天就在宫内住下吧。”

　　“全胜，给程小姐准备被褥。”

　　“好嘞！”

　　“周沉清！”

　　程满月一声怒喝，打断了全胜小跑着走过来的步伐，也打断了周沉清沉浸在残余梦中的一丝惘然，他抬手示意全胜离开，再抬眼时眸中泛起了不耐和冷意：“国公府的小姐还管不到朝堂上的案子。”

　　是他平日对她太宽容了，才会任由程满月踩在他头顶上。

　　程满月听了这话怒气更盛，然而触及周沉清眼中冰冷不带一丝情义的寒气，她不自觉退后一步，“周……阿清，邢万对你很重要，你不能让他被蒋却拉下来。”

　　“阿初…”周沉清忽然唤起这个名字，用极低的声音问了句，“…你还记得这个…？”

　　阿初是程满月的小名，但那件事过后，程满月就现在非常厌恶提起这个名字。

　　听到周沉清语气有软下来的意思，程满月忍着恶心放低了声音：“是，阿清，你清楚邢万是被人陷害的，蒋却如此一遭，不过是想拔除长公主留给你的心腹，你可千万不能被他骗了去。”

　　“嗯。”周沉清指尖揉了下眉心，“邢万的事我已经安排人去做了，我知道蒋却的意思，你不必忧心。”

　　“那成禾……”

　　眼前闪过今日衣袍交叠的画面，周沉清忽然顿了一下，他视线瞥向别处，声音再次冷了些：“无权无势的走狗而已，不足为惧。”

　　言罢，他语气轻柔下来：“阿初，你还记得幼时在学堂的日子吗？”

　　“学堂？”

　　“我方才梦见了幼时，你我刚认识没多久，我得了一个好玩的物事要带你去看，你却怎么也不愿意逃课陪我一起，我骗你夫子病了带你去翻墙，结果却被我大哥……”

　　“抓了个正着。”

　　周沉清自言自语说着，却兀然看见程满月眼中的迷茫与不解，他声音停下，眼中的柔情瞬间散去，漫上些嘲讽，“全胜，送程小姐回家。”

　　是他忘了，程满月早已忘记那两年的事了。

　　站在门口的全胜大声应下：“程小姐，马车已经备好了！咱家送你走。”

　　等程满月离开，周沉清又吩咐全胜把他今日那件衣服丢出去烧了，全胜不解：“主子，您不是很喜欢这件衣服吗？”

　　以全胜对周沉清的了解，喜欢的东西最少也要三次之后才会厌倦，这不今日才第一次穿，怎么就厌倦了？

　　“恶心。”

　　恶心成禾那张脸以及跟她有关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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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周后，书院掌柜还没把老师父请来验字画，成禾就把写完第一册的话本送到了墨文书院，墨文书院的掌柜抱着书卷细细读了很久，最后一拍大腿，即刻决定定下这本书，并当场跟成禾签下文书买断这本书的所有续册。

　　“成姑娘，我敢保证，这本书一旦发行，绝对能在上京供不应求！”

　　墨文书院掌柜如此信誓旦旦，倒让成禾有些不好意思：“只要能糊口就可。”

　　“你放心，经我手收的书没有十万也有一万了，成姑娘的水平，我看得出来。”

　　“对了，我看这本书还没有署名，成姑娘想好自己的笔名了吗？”

　　成禾沉默了片刻，半晌才缓声道：“半弦”

　　“就叫半弦吧。”

　　记忆里有人指着田里的夜空对她道

　　——成禾，你看你，总是露一半又遮一半，影影绰绰般让人总瞧不清心思，和这天上的半弦月是不是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