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难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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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禾眉梢的惊讶只闪过了一瞬，很快，她的眼尾就再次垂下，安静的听着堂上人对她的诉告。
“周朝律法有言，凡入仕为官者，皆需统一从乡试、县试、区试、最后再统一经过文试院科考评举，通过者才可为进士。”
“进士后统一进入编策院，从编策院报名六部九寺的任职选拔，经过三位不同主考官的审核，皆为优才可正式上书启奏，启奏无异才能颁布任命成为我朝官员。”
“而如今未经过任何考核，只凭一纸上任文书就一举跃升为六品官员，陛下，这实在未免太不把我朝礼法放在眼里！”
赵莫匡神色激动不忿，字字句句都未指名道姓，却字字句句都在指向一个人。
除开骂了成禾德不配位外，这几番话里话外，也同样讥讽了一遍送出这所谓罔顾立法的“任命文书”的摄政王。
朝堂上都是人精，听了这话许多人的神色即刻就变得难看起来。
赵莫匡面对这周身的躁动丝毫不慌，他没看高台右下方的蒋却，而是拱手朝向周沉清：“陛下，未经典律法制许可，岂可入朝为官啊！”
赵莫匡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思来上的今日这份奏请，摄政王把持朝政以来，朝中过往官员已经经过了一大批换血，除了一些在朝为官多年的没被换下，其余各个地方的重要官职，几乎已经全部替换成了蒋却的爪牙。
朝中被他多方渗透，御史台是这些年里唯一一个未曾能够被蒋却插手的的地方。
蒋却不是没想过安插他的人在御史台，只是御史台事关朝中所有官员的任命和考核，程国公作为御史大夫，蒋却不会得罪，御史台内的其余人不说都以程国公为首，但也许多都是宁安公主一手提拔上来的人，他们效忠的不是摄政王，只是周朝皇室，因此一旦蒋却派人来御史台，要么一开始就被御史台内众人弹劾了回去，要么也是在其任命不久后被弹劾下马。
如今蒋却随手一挥，就想要再次用他的人来指染御史台，他赵莫匡第一个不同意！
“赵大人。”
没等到皇帝开口的赵莫匡先听到了从角落里传来的沉稳女声。
成禾向前站出一步，“请问，您说的是哪部周朝律法？”
“还能有哪部？莫非你连周朝律法都识不得？”赵莫匡冷哼一声，“当然是编自开元十年的大周律！”
“是了。”成禾唇角扬起一丝笑意，这笑声很轻，但却令站在最前方的赵莫匡听见了，他皱了下眉，接着就听成禾又道：“那大人可知大周律法自颁布百年以来，历朝历代已修缮过不下百次？”
规制典律并非一成不变，从创立启始随着朝代更迭几经变化是常有的事，御史台内众人弹劾百官都需熟知历朝典律礼制，因此赵莫匡自然知道大周律已重修了多次的事。
周朝不是没发生过不经科举就可入仕之事，但此类人少之又少，要么是天赋超群专精某术可以破格提拔任命，要么是为大周立过不世之功，圣上亲自加官进爵，可哪怕是这些人，也无外都是从小吏做起再慢慢升迁，或者只有荣誉并无实权，成禾这样的任命即是六品官的从未有过。
赵莫匡这么想，眼中便闪过鄙夷，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儿而已，就算读过些大周律，又怎么能比得上他们这些把熟背律法典条的人？
“是又如何？”
“那大人又可知，开元帝曾在周律颁布后增加过补充附例？”
开元帝行事不羁，颁布周律后诸多行事都被律条牵制，他不满某些典律太过拘束，但又因是自己亲自要求编撰，便在每每要违背典律是时都会增加一项附例，因着增加的太多，后续帝王又都无开元帝这样对朝堂的把控和声望，附例就鲜少被人提及。
但成禾恰好知道，不但知道，还熟背过每一条。
开元帝附例有言：凡官员任命，皆需经过科举选拔，但若能力斐然、功绩重大、深受百姓喜爱者，只需皇帝下旨任命，即可入仕任五品之下官职。注：此类功绩需百姓认可，需千人之上请愿书方能成效。
成禾有这份请愿书，也恰恰刚过千人。
她从袖口里拿出准备好的请愿书摊开，数千人的字迹在上一个不落，“臣自知能力寥寥，愧于这千人对臣的喜爱，但臣既入仕，就必不会辜负百姓和圣上的期待，定会竭尽全部为周朝效力。”
一番话，既自谦自省又不卑不亢，赵莫匡看着成禾手中的请愿书脸色难看至极，他指着成禾“你”了许久说不出话，朝堂上右侧的蒋却此时却发出一声爽朗的大笑：“好啊，大周得之成卿乃孤与陛下之幸，成卿既有效力孤的决心，那孤便将近来的刑部侍郎邢万贪污一事交与成大人，成卿可愿意否？”
“臣，领命。”
……
成禾今日第一次上朝，就给蒋却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御史台严防死守，宁安长公主的旧部和程家人各自占据一半，程家人中立不站队，长公主旧部视他为仇敌，两方人虽互不干涉，却又默契的牢牢把控着御史台。
但如今这个固若金汤的地方，被成禾打开了一道缺口。
蒋却心情颇好的在下朝后让成禾再去一趟严机阁，成禾对前来传信的太监点头应下，正要跟着对方一起走，转头就看见不远处一对着她怒目圆瞪的视线。
是赵莫匡，站在他身侧的还有几位御史台内的同僚。
对成禾来说今日出了风头，对赵莫匡以及御史台，那就是莫大的羞辱。
御史台一向喜欢拿礼法律条压人，赵莫匡又是运用这一套规则的翘楚，但今天他却在自己最擅长的地方被人狠狠砸了脚，而且对方拿的既有周朝开国大帝亲立的规矩，又有数千百姓的请愿书，堵的赵莫匡是半句话都没办法说出口。
越想越憋屈，气到最后赵莫匡恨不得把成禾盯出个洞，好看看这人到底是从那儿跑出来的？
成禾对这灼热到如有实质的目光微愣了片刻，她对身侧的太监低声说了句稍等，便上前走了几步谦逊的对面拱了拱手，总归都是同僚，就算有一时的龃龉，以后也仍是需要好好共事的。
挑衅！太挑衅了！
赵莫匡鼻腔喷出一口浊气，两撇胡子都被气的抖了三抖，身侧的同僚忙拉住他怕他一时冲动就冲上去。
御史大夫程启慢悠悠的从阶梯上走下来，奇道：“赵大人这是怎么了？”
赵莫匡初到御史台时一身臭脾气不服管教，两人多有不对付，所以程启对看他笑话这事也乐意掺一脚。
“是那个小娃娃？”
“在哪儿呢？我看看怎么又惹到赵大人了。”
赵莫匡眉毛一横，对这个老头子冷哼一声，再一抬眼看过去，发现成禾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跑的还挺快。
……
“邢万的案子，你可有什么想问的？”
严机阁主屋内，成禾距第一次仅半只脚踏进来又被罚后重新踏入，仅仅隔了一天。
那日瞥见的内堂只是主屋内隐蔽的一角，内堂外的主室，左侧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兵器，右侧则是放满了卷轴书籍的书架，围绕在中间的，是蒋却堆起奏折的桌案。
成禾垂眸正翻看着摄政王递给她有关邢万的案宗卷轴。
卷宗没多少内容，大片都是一些记录的供词，这些供词断断续续，内容上下跳跃，甚至还有的地方口供不一，不过成禾却越看眉间冷意越深。
这是一份关于岭七县贪污案的证词，落款签字的人是张爽。
岭七县位处南岭东南角，是南岭占据了约四分之一人口的大县城，因此水患发生前还在下暴雨时南岭就已派了人上报给朝廷，拦截了南岭这封消息的人是邢万。
邢万拖着这封信一直没有上奏，直到河堤崩塌，水灾淹死了岭七县数千人，又一封信从南岭送来，他才匆匆上报，并主动请缨处理此事。
邢万派手下的吏事张爽前往岭七县，张爽到达后便扣下赈灾粮，关闭岭七县主城大门拒收难民，同时高价出售粮食给岭七县周边各地的百姓和商户大肆敛财。
再后来，就有了成禾带人闯入岭七县的事。
不止岭七县这一件，这份卷轴中还说了近几年内邢万数次利用赈灾借口高价出售赈灾粮，通过私刑收受贿赂，更换牢犯等等大大小小数不清的罪名。
只是……
“只有这一份口供？”
蒋却：“只有这个。”
只有口供，却没有任何证据。
卷轴的记录时间是在一个月前，成禾可以肯定这一个月内已经多次查过邢万了，然而到了现在还是没有找到任何证据，这说明要么邢万隐藏的极深，要么幕后另有他人。
不管哪种情况，这个案子都十分棘手。
“你是从岭七县出来的，应该知道要怎么做。”
蒋却把玩着手中即将完工的木雕，语气极淡，脸上却带着未达眼底的笑意。
张爽是岭七县被成禾提供的证据抓捕回来的，如今继续将这个案子交给她似乎看起来顺理成章，不过成禾还是站在原地犹豫了许久没有应下。
邢万是如今的刑部侍郎，张爽这份口供中的罪证虽足以让邢万被处以死刑，可关键就是没有证据，成禾初来乍到，今日又得罪了御史台，想要查清邢万这个案子，只凭她一个，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怎么？成大人有什么难处？”
“邢大人如今在何处？”
蒋却：“一个月前就已自请在家禁足了，说要等还他清白后才可出来。”
果然，没有证据，不可能现在把邢万抓入大牢里。
成禾脸色稍显为难。
“放心，派你查案自然不会只有你一个，你腰间的王府玉牌是我的私属令牌，刑部工部户部、还有武司的人，都可以任你调遣。”
这等于是给了成禾代摄政王身份在外行走的权利，只要令牌在，摄政王的人都须得为她开路。
但成禾还是没有松口，摄政王的权利好用是好用，可一旦用了，她就只能成为站在外面的那个靶子，今日大殿上的状况尽管她不清楚具体的弯弯绕绕，也能看出来她在御史台内属于孤身一人。
她已经被御史台众人当成靶子了，她所有能依靠的只剩摄政王。
摄政王是要她去做孤臣，一把独属蒋却的刀。
成禾眉眼轻垂，黑瞳内涌上些许墨色，但很快就尽数被她掩下，“殿下，听闻张爽是张太傅家的一个旁支？”
“我在岭七县时曾交有一个好友，好友姓张，似乎和张太傅家有些渊源。”
“敢问殿下，邢万和张爽一事，可与张家有关？”
对着手中的木雕，自从入门后就未曾给过成禾一个眼神的蒋却此刻终于将视线放在成禾身上，他眼中似有惊讶：“成大人跟张家有过不快？”
“算不上不快，只是或许有些误会。”
“放心查案，孤还是能管得上张家的。”
得到了想要的回复，成禾总算颔首应下：“是，臣定当为殿下排忧解难。”
蒋却想要让成禾当孤臣，成禾有得选吗？没有，自从她在岭七县遇上假装清远侯的摄政王时，她就已经没得选了。
可既然没得选，成禾便要为自己搏一搏，张家……她那位朋友就是来自这里啊。
……
成禾离开的时候，恰巧和下朝后来严机阁的周沉清在门口碰上，周沉清换了下了那身繁琐的朝服，身上穿着轻便的束腰云锦红袍，宽大的袖口随走动动扬起，刚好撞上成禾身上的官服。
暗红色的官服同艳色长袖交织在一起，又迅速分开，成禾退后拉开距离，垂头行礼：“陛下。”
没得到回应，只有停顿了许久后再次被袖袍再次扬起的风声。
等面前人离开些距离，成禾才再次抬步向前走，只听到身后传来惊喜的一声：“来了，快看看孤亲手给你雕的木雕。”
传闻是假的，摄政王应当很喜欢当今的皇帝。
只不过，在路过周沉清的那片刻，成禾不知为何忽然闻到一股略显腐朽的木兰香，似乎有些……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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