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她》林也池

2、第 2 章 骤疾

　　老话常说，伴君如伴虎。

　　成禾入上京的第一天，还未真正入朝，就已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威力。

　　她罪名是冒失犯上，被罚跪在严机阁内里一天一夜。

　　摄政王蒋却已经拦了周沉清一次，第二次再拦，未免太不给皇帝面子，况且他也没想要再拦，只是跪个一天而已，实在算不得什么。

　　或者说，想要在蒋却手底下做事，这点伤罚只是小打小闹的开始，而且，对比方才成禾误闯入时看到的那幕，如今的惩罚已经极轻了。

　　严机阁内周沉清看着成禾跪下后便离开了，蒋却也没有多待，宽慰了成禾几声后有人来他身边传了信，他便也一同走了。

　　此时此刻，严机阁院中仅剩下跪在青石砖上的成禾。

　　日光被乌云遮蔽，头顶的天一点点昏暗下来，要开始下雨了。

　　成禾想到自己带的伞被侍卫拦下放在了宫门口，原本是为了回程时避雨，如今回不去，伞也不知是否会被侍卫随手丢掉。

　　还有家里两个还在病中的孩子，她一去不回，两人又要胡思乱想的担心了。

　　乌云聚集在一块儿，水雾凝结成雨滴一点点砸下来，然后逐渐变急，淅淅沥沥的汇成一场小雨。

　　入京城的前一天，成禾在城门口遇见了个瞎眼的道士，道士摸着她的指骨说她未来几日会诸事不顺，让她花钱在他这儿求个平安符。

　　成禾哪有那些闲钱，连吃饭都勉强，况且这道士疯疯癫癫看着就像是骗子，她捐了两枚铜板随手离开，便没将这话放在心上，没想到还真被他说中了。

　　早知道，还是要个平安符了。

　　成禾心中刚有点后悔，立马又开始唾弃自己，什么时候也信这些求神拜佛的勾当了。

　　诸多纷杂的思绪在脑海里一个接一个的浮现又消失，想到最后，剩下的竟然是那张迤逦妖冶不似在人间的脸。

　　成禾现在还能记得和他对视时的一点一滴，他脸颊左侧，眼睛中间靠下一些的位置有一刻极其微小的痣，一般长在这个位置的痣多半会显得人气质纯真，但长在他脸上，却偏偏给他平白添了几分欲色。

　　当今的周朝皇帝，周沉清。

　　来京城之前，成禾一路上就已经听了这个名字许多故事。

　　周朝的百姓并不怎么敬畏这个皇帝，因此他们并不避讳提起他的名讳，并且通常伴随着他的名字一同提起来的是充满了难堪和隐隐鄙夷不屑的情色绯闻。

　　前任宣武帝的子嗣孕育艰难，三十岁时才有第一个孩子宁安公主，五年后诞下太子，而周沉清是他四十二岁时的最后一个孩子。

　　周沉清原不是被当作太子养大的，他作为宫中的幼子从小就受尽宠爱应有尽有，若是不出意外，本应是会是个一辈子都闲散富贵，不问世事的王爷。

　　但世事难料，九年前，周朝西部遭蛮夷来犯，蛮夷联合了周朝周边的其他小国，在西境一举攻占了多个城池，甚至还大言不惭的让长宁公主前去和亲。

　　当时周朝东部也恰逢祸事，威武将军早先带人去了东夷，那时朝中无人，太子自发请命带兵前往西境，而后来反应过来的威武将军也一起带人前往了西境。

　　这一仗打的很漂亮，那群蛮夷和小国被打出周朝境外，最后还割让了好几座城池，签下了十年不得来犯的条约。

　　但这一仗同样也极为惨烈，太子周曦战死在了战场，宣武帝失去了他唯一的太子，皇后不久后郁郁而终，而宣武帝也在两年之后跟着去了。

　　彼时宁安公主刚刚下嫁给威武将军之子蒋却，皇位无人，才刚满十三岁的周沉清被宁安公主连同威武将军一起扶上皇位。

　　一开始，朝政几乎都由宁安公主代为管理，但不过一年，宁安公主和威武将军双双病逝，朝中大权都旁落在蒋却身上，有着宁安公主掌印和一半虎符的蒋却本欲在周沉清满十五岁时将所有朝政归还，可谁想到这个幼帝荒唐至极，竟然喜欢上了自己的亲姐夫，甚至宁安公主逝去不到月余，就在朝堂之上当着众臣的面引诱蒋却。

　　除此之外，他还奢靡异常，将原本要陪着长公主下葬的许多玉器珠宝都侵吞独占，使得长公主下葬时除了早已备好和前太子一样的棺木，竟无一样能看得上眼的陪葬品。

　　不但如此，他最后甚至丧心病狂到连太子也没放过，将安眠地底一年的太子陵墓重新打开，只为了掠夺瓜分他所有的陪葬品。

　　宣武帝战功赫赫，太子周曦为国捐躯，长公主宁安更是深入民间，体恤爱民，深受百姓爱戴，周朝皇室一向深得民心，却没想到最后竟出了这样一个蛀虫，民间百姓对此深恶痛绝，由此还编撰了许多蒋却夺位，周沉清下马的话本和戏文。

　　比起周沉清，他们更喜爱宁安公主的这位驸马，如今把持朝政的摄政王蒋却。

　　有传言说，摄政王如今没有篡位，全是凭借曾经和宁安公主的夫妻之情，又有传言说，是因为周沉清长了一副妖精模样，为了保住皇位，故意勾引了蒋却和朝中大臣支持他。

　　当然，还有其他的诸如说，曾亲眼见过摄政王从皇帝的马车中出来，里面的皇帝却衣衫不整等等为了增加故事真实性的‘亲历’。

　　流言众说纷纭，成禾就是在旁人左一句右一句的故事里大致拼凑她的她未来要效忠的君主的模样。

　　成禾对这些故事没有什么想法，世人总喜欢听贵人间的隐秘往事，越是刺激和荒谬，就越能流传甚广。

　　但不管是什么样的戏文或者故事，都有一个无法更改的事实，他们都是头顶高悬的贵人，而成禾，必须要听这些贵人们的命令。

　　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夜幕深深，成禾感觉自己眼前似乎模糊了几分，她抬手抹去眼皮上的雨珠，眼前的眩晕感却更加强烈。

　　长亭回廊上似乎出现了一个身影，那人没打伞，任由自己被雨打湿一半肩膀，成禾摇了下头，觉得这人有一丝熟悉，然而再眨眼，身影却消失了。

　　真是跪昏头了，成禾笑自己不知怎么了，竟然还以为是那位皇帝。

　　身体肉眼可觉得变得滚烫起来，落在皮肤上的雨珠都都被熏得发出热气，夜色开始在脑中倒转起来，依稀回想到白日医馆掌事的提醒，成禾微微叹了口气。

　　天快亮了，再等一会儿就好，

　　……

　　周沉清回到望月殿的时候，殿内也恰好来个位熟人。

　　程满月一袭淡金色的窄袖凤尾裙，左臂上环着翡翠臂环，绣着金丝细线的流纱从腰间穿出，垂落在缀满了白色翎羽的裙摆，额间一点朱红，用金线编织成的钗环里裹着润玉白珍珠，再配上一张嫣然精美的脸，看起来华贵至极。

　　今日早早就出了太阳，周沉清站在殿门口，光影落在他背后，让殿内的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刚从蒋却那里回来？”程满月皱眉看着他，语气很熟捻，说到蒋却这两个字是又带着隐秘的嫌弃。

　　“怎么？他让你在雨里罚站了？”

　　半边被淋湿的肩膀上水渍暗沉，落在红绸上本不怎么显眼，但这衣服湿哒哒的黏在身上，看起来淋了不少雨。

　　“不是。”周沉清的语气泛着冷，程满月不知道他回答的是上一句还是这一句，不过反正对她也不重要，她敷衍的点了下头，“先去换衣服吧，免得晚些又要病了。”

　　又要……这话说的似乎周沉清经常生病一样，脑中闪过另一个脸色病态到不正常红的人影，他眼中阴郁几分，“全胜，沐浴更衣。”

　　角落里传来道微微尖细的太监声：“好嘞。”

　　看到周沉清离开，程满月才嘴角向下微微轻撇，她说的也没什么不对，周沉清可不是经常生病吗，每每一生病，她这个未婚妻就要被迫看望他，一次两次还好，多了就让人生厌。

　　其实一开始她对他还感兴趣，毕竟周沉清这个长相，光是看着就赏心悦目，但后来偶然看到了那种恶心事，再见周沉清，她就不由得反胃起来，以至于听到皇上头痛，皇上发了热，皇上受伤等等她都厌恶至极。

　　程家那群人倒是不摧她，可周沉清偏偏点名要她进宫，一生病就要陪着，一年病十来次，她就要不情不愿来宫里十多次。

　　不过这次……

　　“说吧，有什么事？”

　　正想着，身后突然传过来的声音让程满月稍稍一惊，不由轻咳了一样，“许久没见，我来看看你。”

　　一个平常不情愿看见他的人突然主动来找，周沉清知道她什么心思，“没什么事就回去，我没空招待你。”

　　听到这话，程满月心中仅剩的一点心虚也没了，索性不再假装客套，“邢万的贪污案，你准备让谁去查？”

　　周沉清声音冷淡：“你问程国公应该比问我更有用。”

　　能问她早就问了，程满月有点不耐，“蒋却昨晚没跟你说？”

　　这话一出，程满月就意识到自己说的过分了，对面周沉清的脸色一瞬阴沉下来，一旁给周沉清扇风的全胜连呼吸都不敢有声音，气氛突然降至冰点。

　　程满月咬了下牙，“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跟邢万怎么认识的，你保下他，我告诉你。”

　　看到周沉清依旧沉着脸没说话，她又说了句：“再过半年你我就要完婚，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但是邢万不能死。”

　　程满月知道周沉清很期待这场大婚，曾经他在病中时，有几次梦语都在提还需要多久能成婚，她虽然私下里百般怨怼这桩婚事，但此刻，也只能通过这件事暂时稳住周沉清。

　　依旧没听到回应，程满月有些急了，“周沉清？”

　　周沉清没听见她的话，提到蒋却的那瞬间，他忽然就回想起昨日他在以一贯屈辱的姿态去求蒋却时被人撞见的一幕，那个人……

　　成禾，她跟程满月的长相有七八分相像，若不是气质完全不同，他都几乎要认错人，甚至昨夜让人查了她的过往后回到严机阁几次确认。

　　成禾确实跟程满月毫无交集，也完全不是一类人。

　　一个来自乡下死了爹娘的贫贱户，比不上程国公府嫡女的半根毫毛。

　　“邢万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分寸。”

　　留下这句，周沉清就对程满月下了逐客令，程满月皱眉还想问清楚，全胜已经走到她身边请人了。

　　程满月离开后，周沉清再次让全胜打水准备沐浴，全胜叹了口气，自从……皇上就无论见谁后都会重新沐浴换衣，连程小姐也不例外。

　　但皇上又对程小姐的有求必应，还经常要程小姐来宫内看他，也不知道到底是喜欢程小姐还是不喜欢。

　　……

　　成禾回到家后就大病了一场。

　　她不怎么生病，因此真到要病的时候，就会比常人来的更急更猛。

　　来看病的还是那个医馆老板，她捏着成禾的脉象眉头越来越深，松手时发出一声重重的“啧”

　　“你们怎么看的人？”

　　“之前本就寒气入体伤了身子没有好全，如今又是精力耗竭，积劳成疾，甚至还让她淋了一夜的雨！”

　　何江和成素急的掉眼泪，“大夫，成姐姐需要怎么治，需要什么药，你用最好的治，我们能去上工赚钱，我们一定要把成姐姐治好！”

　　老板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一个男孩应该有十三岁，另一个女孩只有八岁，再加上如今床上躺的不省人事的这个，她最终长叹一口：“行了，我先给你们开药，钱等她醒过来再说。”

　　床上的人指尖抬起敲了敲老板的手背，她声音极轻：“我的身体我清楚，用昨日的风寒药即可。”

　　医馆老板虽然并非什么热心肠，开药店行医也只是图个活计，但遇到成禾这种对自己身体毫不上心的病人，她还是不免来气。

　　左右忍了忍，她还是道：“你这是以往累计下来的病，若不好全落下病根，以后这样的骤疾会越来越频繁，到时就好不了了。”

　　成素也拉着她的手哽咽着劝：“姐姐，我不要你以后再多生病。”

　　“我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