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下贱的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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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天气已经开始转凉。
天才刚蒙蒙亮，成禾就听见隔间内传来了一声低声的轻咛，那声音很小，像是怕惊扰隔间外休息的人，却如何遮掩也盖不住粗重的气息。
成禾抬手搓了下脸就连忙下床向隔间内走，还没进去看到人就已经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她们昨日刚刚入京，一路从南岭走到京城，走了将近一个半月，结果刚来就下了雨，气温骤降，还没来及的准备衣物，就又不得不忙着租房子找落脚的地方，一直到昨晚大半夜才安顿下来。
想到这个，成禾不禁轻叹了口气，她还是疏忽了些，昨日何江跟成素在雨里淋了一天，她本准备了姜汤让她们睡前喝下，但两个人刚来京城看什么都新鲜，整一日都精神抖擞，闹到很晚都睡不着，成禾太困便也没盯着人，想到或许孩子身体强壮应该也不会如何，最后便只是嘱咐了下。
一走到隔间内的小屋，看见桌上那两碗没人动过的姜汤，再看向床上双双面色潮热，呼吸沉重的人，果然不出所料。
何江跟成素都发热了。
这发热来得急，将两人浑身烧了个滚烫，如今天光才泄，最近的药房也还没开门，成禾只能忙将姜汤重新去热一遍，又起锅烧起热水，然后就忙不迭的用冷水打湿毛巾给两个人擦了手脚，颈窝来降温。
喂姜汤时何江醒了过来，他看着成禾一脸心虚，撑着身体主动揽过了给照顾成素的活计，成禾摸他额间发现烧退了些，就由着他来了。
有了何江帮忙，成禾也总算是抽出空来，天色又亮了许多，已经能约莫看清街前的路，早上出摊的小摊贩开始在路边叫喝，成禾给两人倒好澡桶中的水，就马不停蹄的出了门。
最早的药房该开门了，成禾得抓紧去买药。
这次两个人发热不是简单的着凉，南岭距京城路途遥远，她们走了这一个半月几乎没有停歇过，日日都是刚睡下一两个时辰就要起来赶路，虽然两人每天仍旧说说笑笑，但成禾能看出来她们脸色在逐渐变差。
“积劳成疾，又遇上降温，不发热才怪呢。”
药房是这条街角那个，门面不大，管事人是个约有三四十的中年女人，她看了一眼成禾洗得发白的布衣，手里放下习惯性抓的药去拿另一个，边称量药材边道：“不过孩子嘛，年纪小，这一副药下去不过半天也就能活蹦乱跳了。”
药材称了足足有两大包，成禾虽不会医，但长久生活在乡下能辨认出一些药材，知道老板是特意抓的便宜又见效快的药，她递了钱后便向老板轻声道谢。
老板没说什么，只是看她要走，啧了声，“小孩好说，你倒是也注意下自己。”
她自己？成禾微愣了一下，而后很快摇摇头，再次向老板道声谢就匆匆离开了。
等她回家煎完药就要赶快收拾一下进宫了，今日是她第一次去见入宫觐见，只求能顺利些，至于其他的……她习惯了，碍不了什么事。
回家的路上成禾又去了趟衣裳店买了几件厚内衬，到家时两个人都醒了，恰好泡完热水澡套上新衣服。
起火、烧水、煎药，又盯着两人喝下去，等所有事情都做完，天色也彻底大亮了。
抬头依旧不见太阳，天气阴沉沉的看起来还要下雨，成禾换上自己最妥帖的一套衣服，拿了伞，就又得出门往外赶了。
今日是她进宫授官的日子。
想到授官，成禾的眼眸深了几分，这事还要从五个月前说起。
五个月前，她所在成家村的所属县城岭七县发了一场水灾，岭七县地处漆河下游，因着四月连续不停的下了一个月的暴雨导致漆河决堤，岭七县的大部分村庄都因着这场祸事被冲没在水里，成家村也在其中。
当时成禾好不容易带着何江跟成素从洪水里逃出来，一路向着因地势高未被波及的岭七县主县城避难，却没想到在城门口，她们硬生生被拦了下来，理由是城内要接待贵客，不允许闲杂人等靠近。
成禾知道这个贵客是谁，南岭水灾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一个月有余，事情波及之重，朝廷一早就派了人来治水赈灾，只是没想到这人来了之后就一直在带着赈灾粮停留在了城内迟迟不出来。
水灾的事倒是象征性的派了几个士兵出来查看巡逻了一番，可毫无用处，埋葬了大部分村落的洪水依旧涨停在农田上，甚至还有逐渐向周围波及的趋势。
形势已严峻到如此地步，如今难民主动逃来了这里，却还要被拒之门外。
成禾不想主动等死，于是决定给自己讨个说法，也要给被淹没的数百数千人讨个说法。
她联合了岭七县周边的所有难民，趁着月黑风高，城内贵客喝的酩酊大醉，房内笙歌不停时，带人悄悄潜入了岭七县内，一路上用石子，弹弓，铁锹开路，最后把房内来赈灾的张爽大人当场抓获。
挟天子以令诸侯，岭七县内侍卫虽多，但难民的人数更多，岭七县内虽然人人都吃饱穿暖拿着精良的武器，但难民个个都能拿命相搏，于是一时间，无人敢动抓了张爽的成禾，甚至还要顾及张爽的性命而不得不听命于成禾。
成禾拿着赈灾粮救助灾民，又画了图纸去挖河渠，建河坝，最终历时不到一月，岭七县内的所有被淹没的村落又重新显露出来，水逐渐下落，这场水灾也终于偃旗息鼓。
可也恰巧是这个时候，岭七县又来了个朝廷大官，成禾手中这些东西与他一比，不过是蚍蜉撼树，不久后，她便因此被下了大狱。
绑架官员，借权下令是重罪，成禾早在做此事前就已经想好了后果，若来的人跟张爽是一丘之貉，那她也在城外准备了退路，若不是，她就有机会全身而退。
成禾赌对了，来人是清远侯，来此就是听到了风声来监督张爽赈灾一事，她借清远侯审问的时机将曾经收集到张爽和县令贪污的证据摆在他眼前以命检举，最终被放了出来，张爽也被这位清远侯关押带了回去，可惜的是岭七县的县令因提前得知了消息而逃走了未能抓到。
历经一番生死后，成禾本以为自己能捡回一条命已是大幸，却没想到半个月后随着新任县令到来，她竟然收到了朝廷任命她去御史台担任侍御史的文书，文书要求她即刻启程，在九月初一进宫任职。
彼时离上任不过一个半月，成禾紧赶慢赶，从水路走到陆路，才终是在临进宫前一天来了京城。
文书上没有要求她进宫的具体时间，是昨日她到了京城后有人同她传信，给了她一块令牌后才交代了时间。
常理来说，新官上任，怎么也需得接受正式任命，但给成禾传信那人却让她进宫后直接去严机阁，成禾虽不解，但那人身上带着清远侯的亲信令牌，她便也只得照做。
成禾租的房子在京城的最外围，里京城中心的皇宫距离极远，想要过去最好是再租个马车，但成禾这一路已经把身上的钱用了七七八八，连租房的钱也是向钱庄签字画押借的一笔，再加上今早的抓药钱、衣服钱，她现在兜里总共就没剩几个铜板，于是一咬牙，还是选择了小跑过去。
好在成禾从小就开始劳作种田，身体素质不说极好，但也算是上佳，到皇宫门口时也只是额头出了一层薄汗，递了令牌，被人一路畅通无阻的带到了严机阁门口。
严机阁的大门敞开着，成禾朝内大致略过一眼，墙边几乎每隔一米就站着一个侍卫，门内约有三四个房间，有人来回进出，最中间的那个房间大门紧闭着，反而没什么守卫。
领路人到了门口后便不再往内走，只告诉成禾要自己走剩下的路，成禾心中了然，看来是个机密办事处。
只是她刚刚要上任，就来这样的地方么？
正想着，门内的侍卫已经检查完她的令牌放行，“大人在最中间的屋子里等你。”
成禾接过令牌，轻呼一口气，缓缓迈步走了进去，但她刚走没两步，周围的全部侍卫忽然齐齐散开，整齐划一的从军机阁内退了出去，甚至连其他屋内的人也都几步快速离开了军机阁。
成禾心头一滞，脚步犹豫了几分，最后还是硬着头皮上前敲了最中间的大门。
屋内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进来。”
随着他话音落下，屋门向内被打开，成禾一只脚刚踏入门内，眼见瞥见的画面就让她猛地低下头停住脚步。
只见大门隔了一道白纱的内堂里，一袭红色的身影微微仰着头，隐隐绰绰显露出白瓷般的脖颈，他靠在床栏上，外侧的黑袍男子和他身影交叠，但从那红衣身影和他颈子间的一点凸起来看，这是个男人。
如此绯色之外，成禾只感觉自己呼吸都停了一分。
暧昧的喘息声从内堂里一阵一阵传过来，伴随着红衣身影低低的轻笑，成禾此刻恨不得自己没有长耳朵。
一只脚在屋内一只脚在屋外，成禾知道里屋的人已经看见了自己，她僵着身体没动，尽量放低自己的存在感，每一分每一秒都过的十分煎熬。
直到喘息声停下，内堂里渐渐响起向外走的脚步声，成禾才敢稍稍放松一口气。
然而只是稍稍，那红衣身影从门内走出路过她时停留了一瞬，他似乎盯了她几秒，半响，语气极为玩味的问道：“新人？”
也不知道他是在问内堂的人还是成禾，成禾没敢出声，最后还是伴随着他出来的另一个黑袍男子道：“是我同你说的那个，御史台的成大人。”
“成大人么？你的事我听过几分，英勇谈不上，但是……”他停顿一下，语气徒然变冷，“什么时候，一个走狗也敢这么大胆了？”
成禾手掌握紧了几分，但仍旧死死低着头没说话。
屋内的人玩笑着道：“生气了？怪我，是我让她这个时间过来的。”
“怎么敢怪你。”这话说的阴阳怪气，但成禾离他太近，温热的吐息在她上方，让她不知为何又从中听出了一丝莫名。
许是觉得成禾不出声没意思，红衣男子看了片刻后便轻晒一声移开了视线，接着就略显轻浮的离开了屋门。
蒋却看周沉清走远笑着摇了摇头，这才朝成禾道：“成卿，让你久等了。”
成禾一早就认出来眼前的人就是那日的清远侯，但也是直到此刻，她才得了说话的机会，抬头道：“大人，您……”
一个清远侯，对朝廷任命的官员直称卿不合礼法。
“摄政王大人，别忘了答应我的——”
两道声音重合，成禾抬头说话的同时，走到门口的周沉清忽然回头，然而话音未落，又紧急刹停。
成禾刚想再次低头，已经大步返回的周沉清却一把捏住了她的下巴，逼她抬头跟他对视，他声音冷怒：“你是谁？！”
成禾感到下巴有些钝痛，她眉间极轻的皱了一下，而后又很快平静下来，方才隔着白沙隐隐约约瞥见一角都能看出面前人是个极美的人，而此刻面对面，成禾更是在害怕之余先感受到了恍惚，如此一张如同天工造物般精致的脸放在眼前，哪怕他如今满脸怒色，也不由得让成禾向放轻呼吸，怕叨扰了什么仙人。
“我不是同你说过了，”蒋却道，“这位是御史台新任的侍御史，成禾，成大人。”
“成？”周沉清嘴角碾出这个字，问道：“哪个成？”
被捏住的下巴让成禾开口都有些勉强，她磕磕绊绊道：“成、成事在人的成。”
周沉清垂下眼尾看她，眼中黑墨晕染开让人看不出情绪，半晌，他冷声嘲弄道：“下贱的字，不配跟她相提并论。”
似乎对周沉清的反应很满意，蒋却在一旁大笑起来，”是比不得国公府那位。“
“不过，我这位成大人也是我千挑万选的人才，皇上再怎么喜爱那位，也不要伤了我的人才是。”
摄政王……皇上……
听到两人的相互称呼，成禾脸色变了一瞬，她垂下眼睫，轻颤几分，“臣、微臣参见陛下。”
陛下？周沉清眸色闪过怪异，却终碍于蒋却的话松开钳制成禾下颌的手，但一转眼，他却又将手落在了成禾一侧肩上，他微微侧头看她，恶意满满的挑了下眉：
“跪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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