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她》林也池

11、第 11 章

　　御史台院在上京区，成禾在约定的时间点前赶到了她办公院的小木门前。

　　周沉清双手环抱倚在木门前的那根木桩上，他微垂着眼，脸色有些许的不耐，身后一个矮些的侍从双手拿着扇子正在给他扇风。

　　很热吗？

　　成禾指尖微抬，轻爽的凉风从侧面划过，将她衣袖扬起一小片弧度。

　　脚步顿了下，她放缓步伐靠近了些，“薛大人？”

　　周沉清抬眼看她，微弱的月光打在他的侧面，看起来似乎脸色更难看了，成禾又将自己的呼吸放轻了些。

　　“人呢？”周沉清问

　　成禾从袖中掏出钥匙去开那扇上了两个锁的木门，“大人跟我来……”

　　话音未落，她的手刚触碰到门上的锁，“砰”一声，木门在尘屑中唰的向内倒去，月光映下，空气中的灰尘都在眼前清晰可见。

　　周沉清皱眉收回方才踢门的脚，身后的侍从立刻上前将面前的尘土用扇子扇远，不巧，他的方向正对着成禾。

　　“大人！”全胜声音尖细，“您瞧瞧，您就是这么招待客人的！”

　　灰尘扬入口鼻，成禾皱了下鼻尖，侧头轻咳了几声，“抱……咳咳，抱歉，在下怠慢了。”

　　全胜：“您知道就好！”

　　缓了会儿，成禾道：“两位大人随我来。”

　　院内和前天见到的一样，极小，也极为简洁，在黑夜笼罩下一片寂静。

　　成禾从袖中拿出火折子点上，她没进屋，而是绕到了那日带周沉清翻墙出去的那处围墙边上，周沉清语气不虞：“你还要从这里出去?”

　　成禾没说话，她走近那日的扶梯角落里，抬手掀开了地上铺的杂草，杂草下有一块厚重的木板，拿开木板，通向地下的入口就展现在眼前。

　　周沉清眸色深了几分：“御史台什么时候有的这种地方？”

　　成禾在前方带路率先沿阶梯下去，她边走边解释道，“御史台内查审官员的罪证，有时候放在明面上的规定让他们没办法亲手抓人审问，于是就有了这个地下审狱室。”

　　地下审狱室的目的就是为了能绕过大理寺和刑部，由御史台内的人亲自查审，拿到大周朝堂上那些无法公众查处的东西。

　　比如皇帝后宫的妃子曾和哪些官员珠胎暗结，比如两个朝廷大官之间是因为谁抢了谁的小妾而互不对付。

　　再比如……朝堂上结党营私，贪污腐败，都经了谁的手，谁和谁今日密探，谁和谁办了红白喜事，收了什么礼，只要想查，都能在这个地下审狱室里直接抓人查到消息。

　　在大周的朝廷史上，御史台的官员曾权倾朝野，一手遮天，表面上给官员定罪还需要三法司会审，然而只要地下审狱室查到了罪证，抓人、抄家、流放都不过是一句话而已，大理寺和刑部都得给御史台让路。

　　不让路？好，那下一个查的就是这群人。

　　御史台作为周朝皇帝曾经的打手，私下建立这间地下审狱室上面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这里曾经是否沾了无辜人的血，是否只因喜好而冤枉了好人，来来往往，谁能说得清呢？

　　不过这个地方兴盛的时间并没有太久，上一任皇帝退下后，御史台还以为自己能靠着皇帝无法无天，胆大妄为到开始查皇帝本人的私事，于是逐渐被打压没落，然后一代一代再重新恢复御史台应有的位置。

　　到了现如今，这个庞大的地下审狱室已经很久没人再用过的。

　　但……偶尔，御史台要查牵扯众多官员乃至包含刑部、大理寺内的腌臜事时，也会将人暂时压到这里。

　　成禾刚来御史台不久，没人会同她说起这些事，发现这里还是她要找一个隐蔽的地方从御史台出去，故而找到了入口。

　　找到后她便查阅过往御史台内的记录和周朝历史，这才从只言片语中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其中……也少不了赵莫匡大人的帮忙。

　　她第一次下来时，就碰见了正在审人的赵大人，两人对面，相顾无言，只剩下沉默。

　　走下楼梯后，要真正进入审狱室，还需要经过一段长走廊。

　　走廊漆黑，只有成禾手中的火折子发出微弱的光。

　　周沉清原本落后她几步，下到走廊后，却突然上前，手指圈起，扣住了成禾一侧的手腕。

　　成禾稍愣，片刻后意识到什么，便垂下眼，无声继续向前走。

　　他怕黑吗？

　　全胜下来看见这漆黑的长廊，本要立刻掏出袖口中的两颗夜明珠拿到手里，然而他只稍晚了一步，就看见自家主子直接拉上了前方人的手腕。

　　他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等等，是他眼瞎了吗？主子不是一向最厌恶与人有肢体接触？

　　袖口将出欲出的夜明珠左右摩梭了几分，想了想，全胜到底没把东西拿出来。

　　走廊尽头又是扇厚重的铁门，推开进去，便进入到亮堂的审狱室了。

　　周沉清瞬间松开成禾，接过全胜递来的手帕擦拭指尖。

　　成禾吹灭火折，对周沉清的动作没做反应，抬脚继续向前领路，审狱室内刑具众多，审室和牢房分别划开，一间间铁笼子宛如大理寺内的牢狱。

　　“审狱室极少人知道，御史台内知晓的人也不过寥寥，因此几日前，我便将二柱放在了这里。”

　　转角走到一间牢房外，成禾拿出钥匙将牢门打开，牢门内，一身破布衣裳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壮实男子，就是二柱了。

　　“二柱？醒醒。”

　　成禾走进去将人拍醒，周沉清刚要迈步进来，就被牢内的酸臭味熏得立刻后退。

　　转眼又去看成禾，依旧面不改色。

　　全胜也被这味道熏得头晕，“成大人，您是从哪儿来的？”

　　成禾：“岭七县，怎么了？”

　　全胜哟了一声：“穷酸地方吧，看来是跟这些人待久了，哪怕身上没臭味，心里还有。”

　　成禾皱了下眉。

　　她看向周沉清，周沉清也好整以暇的看着她的反应。

　　他对第一次看见成禾露出这种有些生气的表情感觉新奇。

　　她平静，低眉顺眼，似乎就是没有脾气。

　　成禾还没说话，一边醒来的二柱却怒从心起：“什么玩意？”

　　二柱即刻从地上站起来，“你是什么烂虫臭虫？长了个嘴以为会说话呢，一张口全是粪味。”

　　“成大人仁慈心善，就你也配评价成大人？赶紧滚到你的粪坑里埋了吧！屎壳郎都比你有价值！”

　　“你！你！你！”第一次听见这种上不了台面的粗鄙之语，全胜气的发抖，指着二柱你了好几声都说不出话来，最终他看向成禾，“成大人！！！”

　　“你这儿找的都是什么人啊！”

　　成禾说：“平头百姓，自然是比不得大人们。”

　　她身上一晃而过的锋利消失不见，语气依旧是平顺的模样，但周沉清总觉得他听出了些许嘲讽之意。

　　再一看，那人姿态垂微，又似乎只是简单的说了这句话。

　　这就是他厌恶她的缘由。

　　周沉清不耐的轻啧了一声，全胜听见，赶忙退后停下，低着头成了鹌鹑，完了完了，惹主子生气了。

　　“成大人是巧舌如簧，旁人都比不得。”

　　“证人已经带到了，现在就该交由我了。”

　　二柱撇了下嘴，虽然成禾提前知会他了要暂时去别人那儿一段时间，但看见是这两个人，他就有点不情不愿了。

　　他站在成禾身后没动静，成禾听到这话也许久没动静。

　　“怎么，成大人要反悔了？”

　　成禾：“人是我带回来的，我自然要对他负责。”

　　“薛大人，把人交给你之前，我有几个问题想问。”

　　周沉清挑眉看过去：“什么问题？”

　　成禾：“二柱是此事的证人，不是犯人，薛大人能做到不伤证人一丝一毫否？”

　　周沉清抬手，身后的全胜离开应声而答：”自然能！“

　　大不了把人藏起来罢了。

　　成禾：”我把人交给大人，大人能在事成后放归证人否？“

　　周沉清微微眯眼：“可以。”

　　那就藏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成禾：“那大人大概何时可以放人？”

　　周沉清勾了下唇：“那就看成大人何时能解决此案了。”

　　成禾：“此案事了，你就可以放人？”

　　周沉清：“可。”

　　成禾颔首道：“多谢大人。”

　　把二柱带出牢房，依旧走过那扇长廊，周沉清再次握上了成禾的手腕。

　　成禾心中泛起一丝异样，若说来的时候他拍黑才拉住了她，可她走过牢房一遭，身上染了他厌恶的味道，再怎样，他应该都不愿再靠近她了才是。

　　转头去看全胜，全胜跟她大眼瞪小眼，想不明白原因。

　　二柱落在最后，一走到廊上就故意要恶心全胜，直往他身旁凑近。

　　周沉清皱了皱眉，语气沉沉：“成大人是要给你的心上人守贞吗？”

　　成禾一愣，不明白这话从何而来，大周民风开放，总不至于碰了个手腕就要死要活。

　　况且她也没有心上人。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走？”

　　眼见身后的全胜已经避无可避，却又不得不把二柱拦在后面不让他靠近周沉清，成禾垂首，打开火折向前走。

　　离开御史台院，从那扇已经倒塌的木门出去，周沉清带的人早已候在了门口，二柱跟着他们走上最前面马车，就和成禾道了别。

　　夜色又深了许多。

　　那两颗一直在袖口的夜明珠，全胜总算是得了机会拿出来，小木屋门前一下亮堂起来。

　　周沉清坐上末尾的车辇，全胜刚要驾车离开，车内的人忽然掀开帘子问成禾：“成大人明日有事吗？”

　　明日是休沐日，成禾不用去上朝。

　　她摇头：“无事。”

　　周沉清弯唇：”那就好。“

　　留下这么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周沉清就离开了。

　　木门前再次暗下来。

　　成禾看着两扇倒地的门，轻轻的叹了口气，她转头再次走进门内，将两扇小门扶起虚掩挡住，又拿了跟木棍横在门前避免倒下，而后就爬了院内墙角的扶梯，沿路向家走。

　　……

　　程初夕甩开一直跟在身后的那道影子，直奔西区去找人。

　　两次，她两次都是一跟到西区就把人跟丢了，没猜错的话，成禾就住在西区。

　　成禾既然能到上京来当官，想来日子应该过的不差，程初夕把西区的富人居所和街道逛了个遍，还是没看到人影。

　　如果真的是她曾经认识的那个人，程初夕想了想当初那个孩子的性子，十几年过去，其实大多数事情已经模糊了，但让她印象深刻的是，这女孩是个很听话的人。

　　听话到几乎任人摆布的地步。

　　程初夕曾经不喜欢这个冒充她妹妹的人，几次三番捉弄她，然而每次，无论她说了什么离谱的事，她都会依言照做。

　　见到因为自己而变得伤痕累累的小孩，她后来终于不忍心，觉得这人傻到执拗，便总是避开她。

　　后来再得到有关她的消息，便是她随养父母死在了回乡路上。

　　程初夕说不清那时是什么心情了，但此刻她却逐渐回忆有关记忆里那个孩子的点点滴滴，如果是她，她会住在哪儿？

　　她似乎很少展露真实的性格，大多都在听别人说。

　　程初夕思索半天，琢磨不出，便索性去了西区的贫民区碰运气，找了一下午，依旧没找到什么东西，她便直接在西区找个了地方住下。

　　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她从客栈下来到小摊上吃面糊，小摊对面是家书院，此刻人正是多的时候，程初夕注意到几乎每个人从出来都拿了本一样的书，她好奇问摊主：“他们都拿的什么书？”

　　摊主道：“你说这个，这是墨文书院前几天刚上架的话本，叫什么……闺怨，好像是卖的很好。”

　　“我本来也想凑热闹去买个看，但是我不识字啊，听说墨文书院过几日会派人去春华阁讲书，到时候就可以听咯。”

　　程初夕点点头，吃完面糊，放下几枚铜板，走向了墨文书院内。

　　恰好最近无事，上京的话本都看完了，这个倒是没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