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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二人困局 ...

  •   面对花霓裳的质问,那女子并未露出惊慌,反而轻轻歪了歪脑袋,唇角衔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下颌不知觉的向上扬了扬:“真的不需要吗?”

      她声音清脆,视线却径直落在花霓裳肩上的狐裘上:“只要一个狐裘,我就能满足你所有的要求?”

      花霓裳未被她这近乎狂妄的许诺打动,反而更加警决的质问她:“你到底是谁?”

      她目光锐利的扫过对方的衣裙、发饰:“你不是南境人?”

      少女脸上露出一丝诧异,“你是如何知道的?”

      花霓裳目光在她身上,游走了一番,最后落在她衣裙袖口处的针脚上,“各国服饰形制,乍看大同小异。”

      “但南境多山,地势环绕,虽坐拥金山银脉,但陆路闭塞,水路多湍急险阻。”

      “养不得江南温暖潮湿之地的娇贵桑蚕,本地所产多为麻葛,即便宫中贵胄所用丝绸也多是商路辗转而来。款式色泽,不及原产清润。”

      “况且!”

      花霓裳视线掠了一眼对方腰间一枚不起眼的玉环,“南境琢玉,喜用原料,风格朴拙大气,你腰间这枚玉环,采用层叠镂空之法,是大乾皇室最爱用的技法。”

      她微微停顿,继而抬眼,视线落在她对方娇俏的面颊上,“你是大乾人?”

      杏衣少女眼中狐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溢于言表的赞赏。

      她迎着她的视线,竟坦然点头,眼中笑意仍是不减:“你见识不错,我是大乾人!”,又抬手拂过自己身上光滑的袖料,动作带着几分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对身外之物的漫不经心。

      “平日里扮作男装行走惯了”,她语气平稳,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竟未想到,有朝一日会在这服饰细节上漏了马脚。”

      她抬眼看向花霓裳,宛然一笑,“既然被你看穿了,我也不多做隐瞒。”

      她不自觉的将下颌微扬,姿态自然而然地流露出皇室独有的矜贵和直接,坦然道,“我是宋幼宁,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

      这名字她当然听过。

      宋幼宁,大乾公主。

      也是她如今遭遇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二人身份挑明之后,空气中的紧绷感骤然什级。

      宋幼宁并未给花霓裳太多消化这信息的时间,便开口:“所以?你现在,还要帮忙吗?”,双眸里带着浓浓的审视意味。

      花霓裳还未来得及思考,宋幼宁话锋又倏然一转,视线落在那件华贵的狐裘上,语气里平添了抹近乎真挚的惋惜,“我本在这小憩,结果这狐裘竟无意掉在你的身上。”,她有意无意的加重了“无意”二字,眼底却无半分意外,只有一种近乎任性的笃定。

      “但既然掉在了你的身上,那它就是你的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竟透着几分亲密之意。

      “可它是我心爱之物。”。

      不过一瞬,话锋又是一转,多变的令花霓裳摸不着头脑,她原本还算慷慨的眼神里又露出几分真切不舍,转瞬却又被更坚定的决心覆盖,“但我舍不得给你!”

      她笃定的目光被重新拾起:“不过我愿意跟你换!”

      她向花霓裳走近了两步,“我愿用一个承诺跟你换这狐裘,你可愿意?”,眼里诚意满满,若非她眼中目光实在炽热,花霓裳甚至觉得她在耍她。

       这本就是她自己的狐裘,如今这般举措又是为何?

      她知晓,宋幼宁的承诺,于她而言意味着什么。那是她做梦都想得到的,一个能打破眼前绝境,与她个人生死存亡息息相关的庇护。

      但,这机会来的实在过于凑巧。

      花霓裳后退两步,生生拉开了两人的距离,质问道:“你为何帮我?”

      她纵使再天真,她也不可能不明白,宋幼宁堂堂一国公主,亲自来这深山老林寻她,怎么可能只是为了一块狐裘?

      寻她?

      花霓裳眸光一闪,仿佛想到了什么。

      她瞳孔蓦地骤缩,声音因难以置信而压得极低:“那只箭......你利用我?!”

      宋幼宁脸上却并无波澜,甚至还耸了耸肩,“利用?”,轻声重复道,语气平淡的像在谈论夜间的膳食。

      “也不算利用,我是来帮你的!”

      她语气陈恳,眼中的神情反而更加炽热,孩童般无辜纯良的摸样加之琢磨不透的举措,一言一行,着实让人觉得心中发慌。

      她莞尔一笑,眸光如水波般纯净,“我差点就帮你,把你那好弟弟送上了黄泉路了,只可惜没成功。”,说出的话如冰冷无波,不仅听不出多少遗憾,反而有种事不关己的漠然。

      “你!?”花霓裳看到她这副样子,更加气急,嗤笑道“帮我?帮到最后东窗事发,让我成你的替罪羊吗?”

      记忆中那首伴随她整个灰暗童年的童谣骤然轰响,她才逐渐意识到,她到底犯了多大一个错!

      她语气逐渐尖锐,利的想要戳穿宋幼宁微笑假面之下的伪装,“你是想用这件事,来证实那首童谣对不对?”,她向她逼近,每一步都带着花满楼未死的侥幸和后怕。

      她胸膛剧烈起伏,眼神暴怒,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猩红,质问她:“若不是我逃的快,你从我身后射出的那一箭,众目睽睽之下,当真要了花满楼的命,南境皇室唯一正统男丁暴毙于祭坛之上....”

      “而我这个,刚好逃离囚笼、有着十足动机、又恰好出现在案发现场的嫡女,则会成为所有人眼中,唯一的、顺理成章的凶手!”

      她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纵使我运气滔天,花满楼死了,我侥幸登上了皇位。”

      她像是听到世间最可笑的事,唇角开始逐渐扭曲:“南境一向重礼法,而一个背负弑亲的灾星女君?南境上下,又有谁会服?”

      “若是他没死,就像现在这样......”。

      她声音陡然拔高,眼中恨意与明悟交织,愈发烫人:“花满楼遇刺受惊,不管凶手是谁,他也只会将所有的帽子扣在我这个嫡姐头上,最后他恨上的,不惜一切代价要揪出来碎尸万段、挫骨扬灰的,只会是我!”

      “我和他斗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一个在明处反扑、一个在暗处奔命,南境动荡,人心惶惶...”

      她猛然抬眼,声音微微颤抖,“而你!”

      花霓裳迈出最后一步,几乎与宋幼宁呼吸可闻,“高坐云端的大乾公主,只需冷眼旁观,等待时机,等我们筋疲力尽,伤痕累累之际......然后,轻轻松松,坐收渔翁之利!是也不是?!”

      山林死寂,最后一声质问回荡在荒山空谷,惊起了几只树上的鸟雀。

      她这才明悟,为何慕容择宁死都要替花满楼挡这一箭,她果真如他所说那般,愚蠢至极!

      宋幼宁就这么站在那里听她指责,杏色衣裙在月下宛如初绽的花,不仅没有反驳她,竟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初见时的那份娇憨之感又回到了她的脸上。

      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荒谬的调侃:“原来……你还真信那些啊?”

      她收敛笑意,目光清凌地看向花霓裳,“你说的那谣言,我从未信过,我此番前来,也只不过是为了交易。”

      “交易?”

      “什么交易?”花霓裳明显不信,眉头蹙在一起,恨不得拧成结,她一个无处可去的犯人,能与她作什么交易?

      “你是大乾金尊玉贵的独公主,自幼举国娇宠,要风得风,为何要与我这自身难保的落魄之人做交易?又为何,偏偏是现在?你敢说你没有图谋不轨?”花霓裳厉声质问,浑身透着防备。

      “图谋不轨?我当然有!”

      宋幼宁嘴角一勾,十分坦然,这份直接,更让花霓裳更为不解。她惊讶的发现,二人虽为同龄人,但她竟完全看不穿眼前人。

      “不过,不是你想的那样。”宋幼宁也懒得跟她绕弯子了,干脆全盘托出,随着这话的说出,顷刻之间,宋幼宁脸上的娇憨与轻松,又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与其年龄极其不符的城府与算计。

      她静静的看了花霓裳片刻,随即脸色又骤变,虽仍是笑脸盈盈,但眉眼中却总觉得带着丝苦意,她说:“别人不懂,难道你也不懂吗?”,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但也显得真诚许多。

      “原本我以为,这天下,也唯有你能懂我了。”

      她这一席话,让花霓裳愈加云里雾里,但见她神情恳切,并非作伪,她强行按下心中万千疑问,只将未尽之言悉数咽下。

      宋幼宁视线忽然从花霓裳身上转向天上那轮冷月,“其实......我们没有任何不同”,语气平淡,却透着深入骨髓的不甘。

      “纵是一国公主又如何?”宋幼宁又开口,语音带着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涩意。

      “大乾开国三百余年,宗庙之上,可曾有过一位女君?......莫说女君了,只怕是女官也未曾有过......”

      她眼里的星光蓦地暗了下来,“若是寻常男子有我的身世,只怕早就是大权在握,声名在外了,可你再看看我呢?”

      她忽然转过身来,月光的映射下,不知是她的眼眸过于透亮,还是眼尾深含泪水,抬眼望去,竟是波光粼粼的一片:“大乾公主,四字虚名,听起来确是尊贵无比。”

      “可这虚名之下,何曾有过半分实权?莫说军国大事,财富财赋粮秣。便是寻常朝会议政,能列席聆听的次数,也是寥寥无几。”

      她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寂寥:“更可笑的是,围绕在我身边的所有人,宦官、太傅、女使,他们只会夸我公主睿智、公主雅致.....不过是想把我当笼中雀,虽尊贵,但身处金笼的我,并无选择。”

      “所以,花霓裳”

      她忽然唤了她的名字,语气神情皆是疲惫苦涩,“你看,我们或许……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么不同。”

      “你困于公主身份带来的杀机与逃亡,我困于公主虚名造就的樊笼与无声消磨。你所恐惧的,是刀剑加身、性命之危;我所厌倦的,是锦绣堆里、日渐腐朽。”

      她深吸一口气,“我选择走出那座宫殿,不是因为我多么强大,其实恰恰相反......” 苦涩的愁绪渐透了她的尾音。

      她轻轻吐出那口气,气息在寒夜中凝成白雾,“是因为我本就一无所有......所有我才不想永远带着这个虚名,在日复一日的捧杀中,彻底烂掉。”

      “坐收渔翁之利?”

      宋幼宁重复着这个词,摇了摇头,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那也得先有利可收啊。”

      她不再紧逼,只是向花霓裳平静地陈述:“现下你可以不信我的诚意,但至少,该信利益吧。”

      “我只要你帮我拿到南境的玉石贸易,让我在大乾站稳脚跟;与此同时,我也会护你周全,为你提供援助,这本就是共赢的局面。”

      “再者,我杀你庶弟,也并非你想的那般,只为让你们南境动荡不安,让我大乾有机可乘。花霓裳,你可别忘了北方还卧了一只饿狼,若我大乾真与你南境打起来,到时谁是鹬?谁是蚌?谁又是渔夫?谁又知道呢?”

      宋幼宁见她眉头微蹙,似在沉思,声音也稍稍放缓了些,“那只箭,无论中与不中,我的本意也只不过想要我们两人合作罢了。”

      “若按照童谣说的那般,我们两个必将一盛一衰,一胜一败,可我们为何要像他们说的那般,非得斗个你死我活,分个你输我赢呢?那岂不让那些看热闹的人,拍手称快吗?”

      月光下,两个少女对立。一个衣衫单薄,恨火未熄,眼中满是警惕;一个杏裙华贵,孤寂难掩,眼中却满是期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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