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生机 ...
-
“你可愿意与我合作?”宋幼宁看见花霓裳眼中,流过一抹迟疑之色,心中石头这才稍稍落了地。
她趁热打铁,语气放的更加诚恳。
月光林荫之下,谷地中央,二人相对而立,构成了这片寂静中的唯一活物。一人追问,一人沉思,一动一静。
而这副幽静的画面外,山谷四周的高处与辖口,黑压压的士兵将她们围得水泄不通,而后侧的山坳处,南境士兵的尸体却堆积如山。
顺着严密阵列的视线上移,月色映在缓缓飘扬的旗帜上。
“乾”字赫然醒目。
花霓裳沉思良久,轻摇了摇脑袋:“我不愿。”声音虽小,但态度坚决。
虽说她已一无所有、性命也如风中残烛,稍有不慎,就会沦为花满楼的阶下囚。
但她赌不起。
她可以恨花满楼手足相残、恨那个人昏聩偏听、甚至......恨那些将她高高举起,又重重摔下的南境百姓,可每当恨意入骨时,她血脉深处,另一种更沉重、更顽固的东西便会苏醒。
那是谢家三代人从血脉里流出来的东西。从抛尸荒野的外祖,到殚精竭虑的外祖母,再到战死沙场的外舅......南境是他们用血肉、用生命,一寸寸守下来的南境疆土,一点点积攒的财富脉络。
于她而言,南境早就不再是冰冷的山河,而是她九泉之下亲人最后的血肉,即使她一无所有、她也容不得花满楼糟蹋,更容不得,与南境毫无关系的人,去染指、去瓜分!
宋幼宁所言,虽句句在理。她们二人结盟,各取所需,一个要实权,一个要复仇,目的并不相悖,可承担的代价却截然不同。
一旦宋幼宁反水,只是她自己拿不到南境的玉石贸易。南境矿多田少,所产米粟、蚕丝布匹、盐茶药材......无数民生所系之物,长期以来皆依赖揽珍阁外购,尤其依赖地大物博的乾国,所以二国的贸易往来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对她,对南境而言,却是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全国覆灭!
这个代价、这个骂名,她背不起。
花霓裳抬眼直视眼前人,声音干涩嘶哑,“公主的提议......很动人,但这恩,我受不起。”
此话一出,倒让志在必得的宋幼宁恍了神。她原以为花霓裳早已走投无路,定会为了生路,与她合作,可她竟没有。
见她慌神,花霓裳也不拐弯抹角了,直言挑明,“南境再弱,内斗再凶,那也是南境自己的家务事,就不劳乾国公主费心了”,她语气陡然转厉,竟带着一种与此时狼狈极为不符的孤傲,
说完,便低头颔首,以示对宋幼宁狐裘之恩的感激,又反手将搭在身上的狐裘拿了下来,“君子不夺人所爱!”一副正义凌然、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姿态。
当刺骨的夜风骤然袭来时,她枯瘦的身体却止不住的一颤,她又竭力挺直了自己的脊背,从袖中伸出手,将狐裘上的残枝落叶抖了抖,枯叶簌簌落地,纵是身如飘萍,举手投足之间却也不失礼仪姿态。
她将宋幼宁的狐裘双手奉上,又重重道了声谢后,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宋幼宁望着离去的那条白色身影,垂眸看了看手中的纯白狐裘,心中顿时思绪万千,她从未想过自己会铩羽而归。
毕竟在她看来,世上无人能在真正的利益面前,毫不动摇,如果有,那只能说,给的还不够多。
“殿下?人走了,是杀,是留?”,一个戎装少年从宋幼宁身后一闪而过,落地无声。
宋幼宁望着远方那抹渐隐在夜色中的人影,清亮的眸子里竟染上了片刻恍惚,沉默良久,才开口:“她死了,本宫这棋......还怎么下?”
“是!”那少年似听懂了她的意思,低垂着眸子,起身欲退。
“等等!”
少年身形骤然定住,眼底被忽然涌上的不解所覆盖。
宋幼宁的视线落在手中狐裘上。脸上,方才少女的娇憨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凉意。她不再多想,将手上的狐裘随手甩给了眼前人,仿佛这只是一个与她豪不相干的物件。
“赏你了”,三个字音色娇软,却浸着凉。
眼尾余光,又极快地扫过花霓裳被黑暗吞噬的方向,快速收回后,视线又落在伏膝而跪的少年身上,语气平淡:“去寻件殿内道士穿旧的僧袍,丢在她前行的必经之路上.”
她略作停顿,脑海里闪过她在寒夜中行走的狼狈模样,一种嫌恶复杂的神色,在她眼底稍纵即逝,”若是她命不该绝,自会拾到。”
心中却对她那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实为不满,挑剔、嫌弃地补了一句,“身为一国公主,穿个里衣在这荒山野岭里乱晃......实在不像样子。”,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仿佛这里是个什么嫌恶、不祥之地。
夜色如墨,后山嶙峋的怪石与扭曲的树影摇曳在风中。
花霓裳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身上搭着刚从路边稻草人身上扒下来的破旧僧袍,宽大闷臭,散发着一股陈年的霉味,虽破旧不堪,多处开线,但是算件避体之物,勉强能帮她抵挡部分山风,她如今的境遇,也没什么好嫌弃的。
唯一奇怪的是,这浮尘殿后山林木参天,盘根错节,一派荒野之象,怎会突兀地立着一个农耕所用的稻草人?莫不是这深山中,竟还隐着人家?但她在林里绕了许久,怎么都寻不到下山的路,别说人影了,连只家禽都未曾见到过。
就在花霓裳苦苦思索之际,前方的林间小径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她抬眼望去,远处竟有零星的火光在闪烁。
她一惊,下意识的躲进了道旁的林阴,藏匿于夜色中,警惕的打量着前方忽明忽暗的火光。
就着来人手中提着的火光,花霓裳才看清来人,看摸样是一对寻常的乡间农妇。
男人约莫三十上下,皮肤稍稍有些黑,右手提着柄昏暗的旧油灯,身上穿了件寻常的粗布衫,衣摆沾着几处零星的泥点子,还算挺直的背上背了个装满草药的背篓,面色看起来有些憔悴,但整体看起来还算精神。
旁边那妇人看上去稍显年轻些,眼尾处虽然盘着几条沟壑,但整体保养的还算不错,皮肤也不似寻常农妇般粗黑,月色下,肤如凝脂,莹润里透着一抹健康的嫣红,眼波流转间,成熟的风致悄然浮现,显得饱满而韵致十足。
她左手轻拎着一个窄小食盒,小臂轻挽着旁边男人,不时还替男人松松背后的篓子。
“贵哥,俺们在山里呆了几日了,今夜是不是该回去了,阿嬷和六六还在家等着哩!”那妇人看了看天上的满月,忽然像是想起来了什么,打开了手边的食盒,从中掏出一快鼓鼓囊囊的馕饼,将它掰成了两半,又从袖中掏出了一块绣帕包着,递给边上的男人。
男人瞧见,忙将双手往衣襟上扑扑拍了两下,这才接过妇人递来的馕饼,结结实实地啃了一大口,想起了什么似得,转过头去看了看背后草药筐,发现装的满满当当,这才欣喜的点了点头,“这些差不多哩!”。
说音未落,便伸手从身后背篓里掏出了一块品质色泽俱佳的云参,托在手里仔细的端详,眼尾处笑意满满,“这回运气好,在山上挖到了云参!”
“让茂叔拿去卖咯,能给家里换两个月的口粮!这下小六子去学堂的钱也有着落了!”
“真的?!”那妇人眸子一亮,冲冲朝着男人手中物件望去。
“这东西真这值钱?”,语气里虽存着几分质疑,但眼尾漾起的一层一层喜悦却清晰可见。
男人见状,脸上浮现出无可奈何的柔和笑意。他没有多言,只是极轻、极郑重地,将那株云参托入她掌心宠溺说道,“你贵哥几时骗过你嘛?”
见她眼里仍有疑色,男人凑近了些,耐心解释:“这参的成色大小不仅难得一见,更要紧的,是俺跟茂叔商量好了,对外就说,这是从浮沉殿后山的老林子里挖出来的!有了这名头,再从俺们悬望村出货,身价可就大不一样了,城里的老爷们就认这个出身,抢破头都愿意要的!”
“前些日子,吴家老二偷摸上山挖到那株参,你看看就这个的半头大!”那男人用手向她比划了两下,眉飞色舞,“就那颜色、品质,都从茂叔那换了头小牛崽子回。”
“俺们这株.....再加上”他回头,轻扬下巴,示意她看背后的篓子,“这么多草药,对付一个月的口粮肯定没啥问题,要是还有剩的,贵哥再去给你兑个簪子!”
“前阵子你不是总瞅着老刘家媳妇那簪子眼热么?等这参出了手,贵哥我立马给你打支更好的!”男人胸脯一拍,声音里满是疼惜与豪气。
那女人听完,眼角眉梢都漾开笑意,轻轻点了点头,月光拂过她微垂的颈子,连耳根那抹薄红也照得莹润透亮,整个人像一株夜露里徐徐舒展的晚香玉。
过了会,妇人笑意渐渐淡去,眉心慢慢蹙起,她忽然攥住男人的袖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可若是,若是叫村长晓得我们偷进了后山?!”
男人却不慌不忙,从衣尾撕了块布,将那云参仔细裹好,又妥帖地塞到妇人袖中,拍了拍那鼓囊囊的袖口,这才凑近她耳边,气息温热:“巧妹莫慌。这事除了你我,便只有茂叔知了。”
他眼里闪着笃定的光,“临走前俺早同茂叔说妥了,让他告知村长,俺们去城里寻我大哥。待这参送到茂叔手上,他自有门路处置得干干净净。村长那头,风都不会闻到一丝的。”
妇人听他句句在理,紧攥的手指才一点点松开,眉间川字也渐渐抚平,她唇瓣微动,正要开口,一旁的树荫道里娑娑作响。
躲在树荫里的花霓裳忽然从树后探出头来,扭捏的看着两人,讪讪开口:“其实,还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