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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走投无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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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择听完花满楼的客套,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微微躬身,以示尊崇。
他抬起眼,目光清正和平的迎向花满楼。
“殿下教诲,臣谨记!”声音不大,穿透力却十足。
“嗖——!”
蓦地。
当花霓裳的视线还停留在花满楼身上,满腔的恨意还未消散时。
一支箭失竟从她的脖侧笔直穿过,向花满楼急驰而去。
“有刺客,保护二殿下!”
花满楼的侍卫最先反应过来,迅捷地向花满楼闪身而去。
话音还未落地,顷刻间,祭坛上,全乱作一团。
“啊!”
祭台上的百姓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对,均是一脸茫然,反应过神后,开始放声尖叫、最后在祭台四周抱头鼠窜。
而此时躲在草垛缝隙的花霓裳,眼睛正死死地盯着箭尾那抹嫣红。
瞳孔骤缩如针尖,所有的呼吸、心跳都在身后箭矢穿过她的那一瞬被彻底抽干,视线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死死拽住,黏在那抹疾驰的箭尾上,追随着它的轨迹,笔直地的射向祭台中央的那抹紫色身影。
眼下她的眼中,只有那支箭矢的瞄准之地——花满楼的心脏!
距离急速拉近。
三丈!
心脏狂跳!撞得胸腔生疼。
一丈!
花满楼若是死了,母后的冤屈、外祖一门的鲜血、自己被摧毁的人生......
她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眼底迸发出骇人的光芒,那是一种混合了极致恨意与即将得偿所愿的、近乎狰狞的快意。
耳边熟悉的铃音忽然响起。
祭台上的慕容择竟一把挡在了花满楼的面前!
花霓裳猛然抬头,瞳孔骤缩。
二人视线在空中交汇,而此刻,箭尾正中慕容择的左胸。
“慕容大人?!”
“慕容大人中箭了!”
一声尖叫,刺穿了祭坛上最后的平和。
百姓惊叫逃窜,推搡踩踏,香炉被推翻,一片狼藉。
中箭的慕容择身体一震,闷哼一声,目光注视着草垛深处的花霓裳。
许是太疼了,他右手下意识的捂住箭伤,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看她的眼神却又异常清醒,几不可察的朝着她藏身的地方侧了侧头,微扬的下颌又朝着后山林点了点,无声的说着:走!
快走!
“封锁住所有出口!抓活的!”
花满楼从方才的惊诧中迅速回过神来,脸上完美的温润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扫视四周,眼神惊喜交加,再次势在必得的厉声喝道:“抓活的!”
不好!
被人当枪使了!
花霓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中计了!
方才被恨意蒙蔽了双眼,做了替死鬼,竟还在那沾沾自喜?
她朝着祭台望去。
台上早已混乱到了顶点,一部分侍卫护住花满楼退入大殿,另一部分如狼似虎地扑向草垛深处。
祭台上惨叫、怒吼、兵刃碰撞声、物品坍塌声混成一团。
而此刻,花满楼的侍卫们则向着草垛飞奔而来。
她余光掠了一眼台上由于失血过多晕厥的慕容择,又低头看了看四周,试图寻找逃生的办法。
最后慌乱之中,视线落在自己这身灰扑扑的道士袍上。
忽然灵机一动,她迅速解开盘扣,将外袍从自己身上扯下,粗布麻料摩擦皮肤,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
又迅捷的将其团成一团,看准时机,用尽全力,朝着另一方向,狠狠掷去!
灰色的布团在空中划过一道不起眼的弧线,“噗”的一声落入枝叶深处,惊起几只树上躲藏的雀鸟,扑棱飞起。
“在那边!那边有动静!”,侍卫们顺着动静扭头望去。
就是现在!
花霓裳先是借着自己瘦弱的身形,蜷在灌木掩映的深草垛里,等候良机。
趁着侍卫分神的瞬间,猛地一下朝着后山叉路扎去。
虽只剩一件单薄的里衣,却也让她动作更加轻盈迅捷。
她踩过坚韧的杂草、潮湿的苔泥、散落的碎石,纵是疼痛异常,也未吭一声。
“上当了,快追——!”侍卫的声音也渐渐隐隐在了身后。
花霓裳向前狂奔,她不敢回头,也不敢停下,只拼了命的朝着后山深处跑去。
丢弃外袍只是孤注一掷的险招,侍卫们已经发现了那是一件空袍,后面随之而来的定是更为严密的追捕。
她能跑多远?她不知道。
后山有什么?她不知道。
是绝路。还是死路?她也不知道。
慕容择为何要救花满楼又为何要帮她?箭......会不会有毒?又是谁想拿她当替罪羊?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中冲撞,却模模糊糊没有答案。
素白的身影在林间穿梭,拼尽全力的奔向后山深处,逐渐冰冷的空气窜入花霓裳的肺腑,无数的谜题也给她带来一种诡异的虚无。
可笑的是,她虽为一国公主,天下之大,竟当真无她的容身之地。
花霓裳顺着灌木林的小路一直狂奔,从修剪整齐的的灌木从林到满是泥泞的山间小路,直至后山深处盘根错节的深山老林。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只觉得自己双脚早已感觉不到疼痛,或许是被冻僵了,或许是磨破了皮肉直接烂在了鞋里。
单薄的素白里衣被沿途的荆棘划开数道口子,冷风毫无阻碍地穿透,带走皮肤上最后一点温度。
她像个游荡在林间的幽灵。
不知道跑了多久,山雾也渐渐漫起,暮色悄然而至。
她再也跑不动了。
双腿早已麻木,她只能缓缓地停下脚步,依靠在一颗粗糙的古树旁,剧烈的喘息。
白雾从口中呵出,又瞬间消失在冰冷的黑暗中。
她将手搭在树上,微垂着头,就这么歇了半晌,才缓过劲来。
“嗷——!”山林中野狼的嚎叫,回荡在空幽的山谷里。
她缓缓抬起头,扫视着周围。
不知何时,竟已入夜了。月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撒下摇曳的清辉,眼下所能见的只有成林的树影婆娑。
除了能偶尔听到几声野兽的声嘶嚎叫外,就只剩下她擂鼓般的心跳。
她靠着树,慢慢滑坐在地。
夜晚的后山冷风刺骨,她又只穿了件单薄的里衣,她伸出手将自己冻得青紫的膝盖牢牢抱住,又将冻得苍白的小脸埋进臂弯里,竭力将自己身上一丝温暖留下。
思绪如麻的脑中却忽然拂过母后重病卧榻,苍白的面孔。
花霓裳只感觉鼻尖蓦地一酸,一股滚烫的涩意无征兆地冲上眼眶,她下意识地想要屏住哭意,却止不住喉头细微的痉挛,无声的抽泣在胸腔里震荡。
她几乎是本能的抬起手,想要抹掉脸上那不该出现的泪痕。
她不能哭,她有什么资格哭!她不能这么软弱,她不能就这么认输!
可指尖触及脸颊的瞬间,传来的并非温热的泪痕,而是一种坚硬的麻木。
脸......已经被冻僵了。
抹泪的动作僵在半空,擦不掉冷,也暖不了僵。
这一刻的无力,比恨意更深,比恐惧更沉,
“要帮忙吗?”
还未等花霓裳从僵冷中抬头,头顶忽地一阵簌簌急响。
花霓裳猛地一惊,本能想要蜷缩躲避,一团蓬松柔软带着少女甜香的狐裘,不偏不倚,直直罩落在她蜷缩的肩背上。
触感厚实,内里还隐隐泛着暖意,似是刚从人身上取下,温暖瞬间隔开了浸骨的夜寒。
花霓裳从臂膝里探出头,视线下移,透过月色看向覆上自己身上的东西。
那是一块品相极佳的白狐裘,毛色在昏暗的月光下,流淌着水波般的光泽,皮毛丰盈绵密毫无杂色,即使沾了些许草叶尘土,也掩不住那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华贵。
“咻——”
一团人影从树下飞跃,不偏不倚的立在花霓裳的跟前。
她急忙站起身,毫无缓冲的起身让她腿部骨骼“咯吱”作响,在这幽寂的山林中,听的格外清晰。
“你是谁?”。
她连连向后退了两步,足跟跄跄地踩过湿滑的苔藓与枯枝,才勉强站稳脚跟,顾不上别的,又立刻抬起头,如临大敌般上下打量着来人。
那人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身姿灵巧。一袭质地柔软的杏色水袖裙。在疏落的月光的映照下,既显得几分娇俏又透着一股与山林夜雾相融的清冷。
她脸颊圆润,带着些许未褪的婴儿肥,唇色是自然的嫣红。尤其是那双圆而大的眼睛,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明亮,眼尾微微下垂,更添娇憨无辜之态。
看年纪,应是跟她差不多大。
然而,在那双清澈的波光之下,花霓裳却敏锐的捕捉到了一丝极难察觉的神情,那不是懵懂好奇的目光,而是一种克制的、有目的审视,仿佛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是不属于她们这个年纪的老成。
那少女并未向她靠近,只是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静静望着她。
杏色的裙摆随着夜风拂动,她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恰到好处、带着些许腼腆与好奇的浅笑,仿佛只是偶遇了一位迷途的旅人:“要帮忙吗?”
山风穿林而过,月光流转。
二人在荒山暗夜中面面相觑,一个狼狈的如惊弓之鸟,一个娇俏的如月下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