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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针锋相对 ...

  •   日光穿过百年的银杏叶,洒在浮尘殿前殿的祭坛上。

      花霓裳穿着身道士袍,一路上边躲便藏,许是前殿缺了人手,这一路上也未见多少僧人,她沿着连绵的殿内草垛移动,竟也一路从后院摸到了前殿区域的边缘。

      眼看着殿门近在咫尺,却在此刻犯了难。

      穿过祭台,走下白玉阶梯,是下山唯一的路。而此刻,那里正是漩涡的中心,而慕容择正处于混沌的中心。

      他面前,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农瘫坐在石板上,小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冒血,混着泥污,惨不忍睹。

      老农疼得面目扭曲,旁边老农的家人哭天抢地,引来更多围观者指指点点,恐慌弥漫。

      花霓裳不敢行动,只能躲在草垛深处关注着前方的动向。

      只见前方的慕容择缓缓挽起袖口,褪下右手腕上那串象征着大祭司的骨木祭器,轻轻放在一旁干净的麻布上。

      然后,用那双曾经只捧经卷、执祭笔的手,直接握住了老农那只沾满泥血、指甲皲裂的脚踝,又低声对老农说了句什么,老农竟奇迹般地停止了哀嚎,浑浊的眼睛愣愣地看着他,但声音太轻,她听不太清。

      接着,他侧头,对身边一个同样穿着僧袍的少年低声吩咐,少年迅速递上一盆清水,一捆素麻,还有几个陶罐。

      他用清水一点点替老农冲洗伤口,动作稳得惊人。

      水被血染红,淌到石缝里,冲洗、敷药、包扎。每一步都利落精准。

      日光照在他低垂的脖颈和微微汗湿的鬓角。

      周围的人群也不知不觉安静下来,哭喊声停了,议论声低了。所有人都看着他,几个原本想上前帮忙的小僧,也无所事事的怔在原地。

      躲在草垛里的花霓裳看着眼前的景象,说不出作何感想。

      她记忆里那个被她故意撞倒、滚了一身泥后只会红着眼眶攥紧拳头、却始终说不出一句话的慕容择……与现下截然不同。

      老农的家人开始磕头,泣不成声地呢喃着“活神仙”,引得更多的人想要涌上前,祈求医治或是触摸一下“大祭司的恩泽”。

      一旁的祝祷僧们默默上前,维持着秩序,将慕容择护在一个不被打扰的半圆内。

      而他,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那些感激或狂热的目光,他默默处理好最后一个结,又仔细检查了老农的脉搏和脸色,才缓缓松开手,就着少年僧侣递来的清水,洗净手上的血污。

      祭台底下,万民如视神明般的感激目光狠狠刺痛了草垛里的花霓裳,一股复杂的情绪油然而生。

      是嫉妒吗?不,不只是嫉妒。

      她也见过万民跪拜的样子。在父皇母后携她登临城楼时,在盛大的皇家仪仗蜿蜒过街市时。那是一片黑压压的、整齐匍匐的头顶,伴随着山呼海啸的“公主千岁”。

      声音洪大,场面恢弘。她曾站在那样的高处,理所当然地接受一切,以为那就是“民心”,那就是“爱戴”。

      直到她跌落尘埃,直到她失去所有光环与尊贵,才在无数个被囚禁的冰冷夜晚,一点点嚼碎了那爱戴的真相。

      那并不是对她的爱戴,那只是对“公主”这个符号的敬畏,是对皇权本能的恐惧。

      就像现在,没了尊贵身份的加持,她不过一个阶下囚罢了。

      一个穿着粗麻道袍,躲在肮脏角落、小心计算的逃亡者。她的生死悲欢,于这广场上祈求生机、感恩神迹的百姓而言,轻如蝼蚁。

      她看着祭台上的百姓慢慢朝着慕容择聚集,或许她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就这么出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道袍,陷入了沉思。

      虽说现下百姓都聚集在慕容择周围,无暇顾及她。但她若穿这身道袍,装成道士走出殿门,慕容择好像也还没这么瞎;但若将这道袍脱了,穿着纯白的里衣,走过灰扑扑麻布补丁的人群,好像更扎眼。

      下山,联系外祖旧部,这是花霓裳最后一丝妄念。虽说希望何其渺茫,她也知晓,花满楼既把持了朝野,外祖父昔日的手下,怎可能不被监控、盘剥。

      是真投靠,还是假顺从?在皇权碾压与生死抉择前,外祖父那点“恩情”还剩几斤几两?

      她无从判断,但只能一试,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慕容大人悲悯苍生,功德巍巍......实我南境之福啊!”一阵清朗人声从大殿外的白玉阶梯上传来。

      即使不见来人,单听这人声,花霓裳也知晓所来何人,留长的指甲狠狠嵌入掌心中,肉心瞬间红痕累累。

      巍峨的金色的仪仗,缓缓出现在殿外的汉白玉阶上。

      一身暗紫锦袍,玉冠束发的花满楼,踏上最后一层玉阶,出现在众人面前。

      今日他并未穿全套冕服,与平日里的他相比,多了几分刻意营造的亲厚,只是那眼底沉淀的傲色以及身后的跟随的侍卫,却时刻提醒着皇家威仪。

      花霓裳视线落那团紫色身影上,强烈的恨意如滔滔江水袭卷而来,眸子蓦地染上一片猩红。

      花满楼踏上玉阶后,缓步向前,眼角的余光掠过一地的百姓,最终落在刚刚起身的慕容择身上。

      “二殿下!”慕容择正准备行礼,却被花满楼一把扶住。

      花满楼脸上随即漾开无可挑剔的温润笑意,甚至动作流利,抢先一步止住了慕容择欲行的礼。

      “慕容大人快快免礼!”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了骤然安静的祭台,带着惯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宽和。

      “慕容大人辛劳,又亲施仁术,救治百姓,实乃功德巍巍,本王见此情形,心中甚慰啊!”

      他上前两步,姿态亲近,目光扫过慕容择一旁的老农。

      笑意加深,语气愈发恳切:“神明垂怜,赐我南境如此仁德之祭者,是万民之福,亦是国运之祥瑞。大祭司悲悯众生,德行堪为天下表率,日后这祭祀教化、安抚民心之重责,还需祭司多多费心,以神谕导人向善,以仁德稳固社稷根基。”

      句句虽是夸赞,却明里暗里意有所指。祭司之职只能是“祭祀教化”,是国之祥瑞,虽是万民之福,但却非万民之主,他语气诚恳,再配上他那副温润如玉的面庞,目光流转间仿佛天然带着悲悯与诚恳。

      四周落针可闻,百姓皆为懵懂,只觉得这位未来的国君言辞恳切,尊崇神谪,不由得心生亲近。

      但跟随花满楼一同往来的官员,皆是在官场摸爬滚打已久的老狐狸,怎会不知道他的这番言下的敲打之意,那群无论是自己还是亲眷常来浮沉殿求神拜佛的官员,官服之下皆是寒凉。

      “虽说南境举国敬奉神明,甚至连图腾都以浮尘殿的凤凰为尊,但这南境的万里山河、兆亿生民,终归是皇家的,任谁都不能越了去。”这是幼时,那人教给她的原话。

      即使她再厌恶花满楼,她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他们从血脉里便带着的东西。

      她看着祭台前,花满楼受万民瞩目的摸样,前尘往事,骤然翻转。

      曾经,她还是那个父皇,母后伴于身侧,百官朝拜,万民仰望的嫡长公主。

      而花满楼的生母,不过是一个唤做椒娘的低等宫女,靠梳得一手好发髻,得了母后的青睐,又靠着与母后有着三四分相似的眉眼,误打误撞的滚上了龙塌。

      结果一夜风流,珠胎暗结。

      处刑当日,椒娘哭得梨花带雨,自称无心之失只求保全孩儿性命,而母后一时心软,终是给了名分,将她抬为了父皇的姬妾。

      那时母后才刚生下她不久,听云婆说,那时母后不仅撑着刚生产完的身子将人扶了起来,还耐心宽慰她,“都是皇上的孩子,皇家血脉,没有不认的道理。”,甚至吩咐宫人好生照料,份例比照嫔位,不仅如此,还允那椒娘时常带着刚出生的花满楼来请安。

      那时的花满楼,被收拾得玉雪可爱,见人就笑,老喜欢跟她嬉戏玩闹,虽是比她还年幼,但恭敬懂事,对她也是极好的。

      椒娘更是恭顺得过分,永远低眉垂目,言语轻柔,对母后的一应赏赐感激涕零,对嫡公主的她更是小心翼翼,透着卑微的讨好。

      可母后的身子,就是从那时起,渐渐不好了。

      起初只是疲乏,后是缠绵病榻,父皇也不知怎得也被那椒娘迷得神魂颠倒,甚至花满楼将她囚于满怀宫也是不闻不问!

      这中间有多少腌臜手段可想而知,她不知道挨了多少毒打,拼了命的从宫里跑了出来。

      却发现外面的一切早已翻天覆地!外祖那位戎马一生,忠心耿耿的老将军连同她那几位骁勇的外舅,正值盛年的表兄,竟被区区山头草寇偷袭,全部殒命!

      谢家偌大的家族,树倒猢狲散,忠心部属或被牵连屠戮,或被迫离散。

      最后,竟只剩下一位因自幼体弱、常年在外求医问药而侥幸逃过一劫的小舅舅,以及寥寥数个当时不在都城、或伪装脱身的零星残部均被扣于宫中,他们逼母后交出揽珍阁在各国的分部舆图。

      一朝之间,从天上到地下,她一无所有。

      只余一个虚假的嫡女身份及谢家数百条人命的血仇!她怎能不恨?

      她看着阳光下与慕容择虚以委蛇的花满楼,眼中涌上的,是滔天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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