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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知去向  花霓裳抬 ...

  •   花霓裳抬眸,望向那团浸在暗影里的轮廓。

      被池水浸透的白福,肿胀的如一颗泡发的白馒头,瘫软在地。

      裸露的皮肤惨白如蜡,几缕湿发黏在浮肿的脸上,浸透的衣袍皱巴巴地贴着身体,水珠正沿着衣角滴滴答答砸在地上。

      地上那滩血水,虽被池水冲淡了些,但在烛火下仍泛着扎眼的红。

      “这……这是!”

      花霓裳呼吸一滞,猛然抬眼看向慕容择。

      “他……他怎会在你这?!”

      花霓裳声音陡然沉了下去,身子却抑制不住地发颤。

      她明明将白福的尸体踢进了水池。

      为什么它现在却在慕容择卧房里?

      慕容择睨了她一眼并未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到她面前。

      烛光拉长了他的影子,他将她整个罩在阴影里,仗着身高的优势,将她眼底那片来不及藏起的惊惶,尽数捕捉。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霜。

      “你该庆幸,这尸首,是在这里”,他略微倾身,气息拂过她耳畔,字字清晰如判词:“否则……你此刻见的,便是阎王了。”

      “不可能!”

      花霓裳声音陡然拔高,向后退了两步,生生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可慌乱的眼神却不受控地再次落回地上那具湿淋淋的尸首。

      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抬高声量,试图掩饰自己心中的慌乱:“你是如何找到他的?”,尾音那丝颤意,无所遁形。

      慕容择静静地看着她,并未立即作答,只是任由那份令人窒息的沉默蔓延,直到将花霓裳的心吊到了嗓子眼才不紧不慢的开口。

      “本座倒是第一次知道,公主竟有收集尸体的怪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花霓裳强装镇定的脸。

      “杀了人,竟会在尸体上绑上标记......莫不是公主做了亏心事,想效仿河神祭祀,送魂归流?”

      “但是公主是不是忘了?”

      他向前两步,并不迫近,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这依殿而建的池塘,乃是活水?源头接山下河流,尸身不仅不会沉底腐烂,反而会水流而下,漂至山下村庄,公主究竟是想要隐藏罪证呢?还是生怕...无人发现?”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过也是,公主一向娇生惯养,金尊玉贵的,眼中所见唯有珍馐锦锻,怎会有闲心关心这种事?”

      每一句话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精准的刨开了花霓裳仓促行动下的漏洞,将她自已为是的处置,刨析的赤裸裸,愚不可及。

      花霓裳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中白了又青。

      她本意是想留着白福的尸体,搅乱此次祭祀,毕竟祭祀最忌讳的就是血光。绑上标记,也不过是想让尸体暂时隐匿,又能在需要时即时利用,可她却忘了那后殿池塘是活水,更未料到,慕容择不仅发现了尸体,还将她的把戏,扒了个底掉。

      自己如今在他面前就像一个跳梁小丑,想到前些日子对他口出狂言说的那些大话,难堪如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她淹没。

      可更深的寒意随之而来,既然他知晓她所作的一切,也并未揭发她,又以白嬷嬷那盏药汤为引,勾她前来。

      他究竟想做什么?

      花霓裳深吸一口气抬起眼,也不再跟他绕圈子。

      “慕容择”。

      她直呼其名,声音压得很低,

      “你引我前来,究竟想做什么?”她的目光将他死死锁住,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屋内烛火摇曳,案上的灯烛将二人对峙的身影拉长,投在古旧的墙壁上。

      慕容择沉默。

      屋内寂静如死,唯有灯芯燃烧时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蓦地,慕容择无征兆的向她迈进了两步,眉尾轻轻挑起,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当然......”

      “是要你命。”声音压得又低又缓,带着某种玩味。

      那话出口时,嘴角竟勾起了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声音清冷空灵,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进花霓裳耳中。

      她猛地向后退去,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仓皇回眸间,只见慕容择面上仍是一派云淡风轻,眼底静如寒潭深水,不见半分波澜。

      一阵寒意自脊背窜上,让她头皮发麻,比起白福那种带着目的的狰狞,她反而觉得慕容择这般平静,捉摸不透的样子,更让她胆寒。

      她竭力抑住身体的颤抖,从混乱中抓回最后的理智。

      “不,你不会的!”

      她抬起眼望向他,眼中没有丝毫犹疑或试探,只有近乎本能的笃定。

      “哦?”,慕容择脸上闪过一丝玩味。

      “为何?”

      “你若真要杀我,便不会大费周章将白福的尸首搬至你卧房,你大可直接交给花满楼!”

      “可你没有!”

      慕容择眉梢微挑,沉声道“说下去。”

      “而慕容大人选择将此事压下,不正说明,您自己也并未完全看好我那位庶弟吗?”

      见他神色微动,戒备稍弛,花霓裳非但不退,反而向前一步,仰首迎上他目光,声音清晰笃定,还带着丝不易察觉蛊惑。

      “祭司虽受万民香火,却并无实权,终究依附皇权而生。”

      她声调渐扬,“我承认,白福是我杀的。可大人似乎忘了,在所有人眼中,浮沉殿内外,唯有您与您的人。我从未出现在花满楼的眼里。”

      “若非您有意默许,我一个逃亡之人,怎有本事在神殿动手?”

      她眼底掠过一丝冷峭:“再者,即便您将我作为凶手交出,又要如何向花满楼解释......”

      “为何他欲除之而后快的嫡姐,会出现在您的浮沉殿中?若不是大人有意包庇,我一个自身难保的囚犯,何来本事躲过众人耳目?”

      慕容择原无波的面色,急不可察地微微一变,似在沉思。

      花霓裳唇角轻勾,原本因被揭穿而紧绷到极致的心,在那一刻猛地一松,她似乎...抓住了什么。

      继而趁胜追击,“就算慕容大人如实相告,可大人将我藏于殿中之事,本就为实……若我将真相和盘托出,即便伤不了大人分毫......”

      “让您与您未来的主子心生嫌隙,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而眼下......”,她忽然倾身向前,脚尖轻踮:“我与大人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大人要么与我有难同当......”

      “要么,就一道同归于尽......”

      “慕容大人也知道,我那庶弟心眼极小,不容得别人挑战他的地位,如今大人身居高位,即便他明面上会给大人三分薄面,待他继位以后....”

      慕容择眸色骤然一冷,方才那点兴致瞬间冻结,他原以为只是逗弄一下她,却不曾想,竟被摆了一道。

      那缕愠怒只在他眼底停留一瞬,转眼便被更为幽深的思量所取代。

      他不得不承认,将此局按下不表,于他确是当下最有利的。

      可瞥见她脸上那抹狡黠的笑,心中又无端生出几分刺挠,闷声道:“从今日起,你就老实安分的待在浮沉殿,半步不许出”

      “倘若你再生事端,本座把你丢湖里去喂鱼。”

      威胁的话掷地有声后,可厉色仍悬在眉梢,慕容择自己却先觉出一丝未尽的、近乎孩子气的不甘,仿佛这般言语的敲打,仍不足以抹平心头那缕被被窥破的躁郁。

      他眼尾的余光,不自觉便扫向静立一旁的花霓裳。

      她垂着眼,面容在烛火半明半昧的光影里看不真切,唯有紧抿的唇角透出慌意。

      这警惕的姿态,不知怎的,非但没让他觉得满意,反像一粒微小的火炭,落进心底那点未熄的余烬里,几乎是未经思索地再次开口,声音比先前更沉,挟着一股非要得到确证的执拗:“记住了?”

      三字吐出,力道颇重,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说完,他自己也怔了一瞬,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仿佛讶异于这多余的、近乎威逼确认的追问,与他一贯的沉静自持何其不符。

      而此刻,花霓裳奇怪地抬眼看他。

      烛火恰在他侧方跳跃,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的光边。

      慕容择那副因不自觉地追问而绷紧的神色,那非要得到回应不可的、几乎带着一丝少年执拗的眼神……

      执着又澄澈。

      竟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自己,严丝合缝地重叠起来。

      那时她也像现在这般,执着又偏执,透着份现在所没有的孩子气。

      花霓裳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极轻又极准地撞了一下,闷闷的、涩涩的。

      不知为何,在他面前,自己那些早已褪色蒙尘、却明媚鲜活的幼年时光和孩子心性,总是不合时宜地翻涌上来。

      许是那段尚且明媚张扬、不知愁为何物的自己,在这个诺大而冰冷的世间,竟也只剩他真切且完整的见过了吧。

      她不自觉的带着孩子气般、分毫不让地回敬:“那慕容大人可得动作快些,赶紧把那脏东西收拾干净才是!”

      “您日理万机的,总不能……真打算日日围着我转吧?”

      慕容择望着她这副眉梢带刺,甚至还能在这等境地下不落下风、与他针锋相对的鲜活模样,心头竟掠过一丝恍惚的熟悉。

      他素来最是厌恶她的任性跋扈、目中无人。那些骄纵的过往,曾如粗粝的沙石,磨蚀着他年少时本就稀薄的自尊,他理应感到不耐,甚至恼怒。

      可此刻,心底某个极深、极暗的角落,却像被这熟悉的“娇纵”悄然叩动,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更不愿深究的认知,悄然浮现。

      她……生来就该是这样。

      就该是这样,即便身着褴褛、深陷泥淖,也能扬起下巴,亮出不甘被折辱的锋芒。

      就该是这样,言辞如刀,眉眼生笑,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灼灼逼人的生命力。

      这姿态,与记忆里那个被无数珠玉锦绣、宠爱纵容堆砌起来的小公主,在本质上一脉相承。

      只是那时她的璀璨夺目,如同陈列在最高处的华服,流光溢彩,却带着被供奉的、遥不可及的隔阂,而今,这份“夺目”褪去了金玉外衣,洗尽了脂粉铅华,只剩下生命本身最原始、最不屈的亮烈,反而……更加扎眼,也更能烫伤注视者的眼底。

      这份不该有的认知,与他理性中根深蒂固的厌恶激烈冲撞,素来平静的眸底,掠过一丝极快的、近乎自我审视的暗流。

      他迅速压下了那点恍惚,将所有不合时宜的思绪重新锁回属于沉静表象之下,涟漪虽平,痕迹已生。

      次日,几缕未亮的天光从窗隙漏入,恰好落在躺在床榻上花霓裳的身上,洒下几片淡青。

      屋外晨昏交织,朦胧的瓷青里还掺着未褪尽的夜色,新的一日,无声降临。

      浮沉殿外传来小道士击钟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沉缓地叩破残余的黑暗。

      天尚未大亮,殿外已隐隐传来嘈杂声,似是在筹备什么仪式。一缕极淡的香火气随风飘入,倏然钻进她熟睡的鼻尖。

      花霓裳从榻上蓦然坐起,夜夜循环的恶梦,逼的她心跳依旧如擂。

      她猛然环视四周,望着熟悉的陈设,这才恍然想起自己身在何处,铿锵的心这才缓缓静了下来。

      浮沉殿,虽不能久呆,但眼下,对她来说,这是最安全的地方。

      “吱呀——”房门被幽幽推开。

      花霓裳一把攥住枕旁的匕首,警惕望着来人。

      “哟,你醒了?”白嬷嬷端着铜盆走了进来,见她从榻上坐了起来,眉眼带笑,依旧一副和蔼摸样,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来。

      “嗯!”花霓裳未语,只是轻哼了一声。

      她对白嬷嬷情感很复杂,她不知如何与她相处。

      于理,白嬷嬷对慕容择的忠心无可指摘,对自己也照料周全,本该恭敬以待,可她心底深处总觉得,白嬷嬷那双慈和的眼睛后面,始终落着一道来自慕容择的监视。

      更何况昨日一事更让她不得不防。

      她了结白福时,早已算准浮尘殿内所有人的用斋时辰。

      殿内规矩森严,用斋必须等到人齐方可开膳,那个时辰前殿绝不该有人。

      可慕容择又是如何找到白福的尸体的呢?

      她自认藏得小心,绝无他人注意到她把尸体扔进了水中。

      现下想来,她似乎算漏了一人。

      那便是她在院外“偶遇”的白嬷嬷。

      说起来,她是全殿唯一无需前往斋堂、可留在灶间备膳之人,她午膳时是否去了斋堂,她不得而知。

      屋门微敞,屋外的嘈杂音越发清晰,顺道将花霓裳的魂也一道勾了回来,她将这份疑虑深埋心底,面上依旧无波无澜,朝着声音处瞥了一眼,随口问道:“外面这是在忙什么呢?”

      白嬷嬷正低头将铜盆搁置架上,闻言手上动作微微一滞,这才发觉门竟还敞着道缝,她快步走到门前,轻轻将门合严。

      “这不快到花昭祭了么,”她转身解释,眼底漾着温煦的光,“每年这时候,慕容大人都会开殿迎民,许百姓入内祭拜祈福、求医问药。一来是济世行善;二来也是为绵延浮沉殿的香火,这也是殿内多年的老传统了。”

      “每年?”花霓裳蹙眉,似从未听说过,“我幼时常来殿中,怎从未听说过有这规矩?”

      “哎!”白嬷嬷掩唇轻笑。

      “公主来这殿时,还是老祭司在管这殿中事务,都多少年的老黄历啦,早翻篇了。这规矩是慕容大人继任祭司之后才立下的。”

      她说着,眼里浮起一层明晃晃的敬慕:“您瞧,正因为这纳福节,如今的浮沉殿才声名远播,受万民敬仰,就连皇室……也得礼让三分呢。”

      白嬷嬷说完突然意识到说错了话,余光偷偷掠了她一眼,见她并无反应,这才放下心来,也再不敢多言,只是讪讪地替她将洗漱用具摆好。

      花霓裳对她这番话,心中并未起什么波澜。

      虽说她如今还有个公主的身份,但说到底她与她并无什么不同。

      况且眼下她也不能与人结仇,自己也懒得追究,干脆淡淡地将目光移向窗外。

      远处,嘈杂的人声隐约传来,像一场有声的潮,正漫过这座寂静已久的殿宇。

      “嬷嬷,我想出去转转。”

      待白嬷嬷为她梳洗完毕,花霓裳飘忽的目光忽然定在窗外。

      正端着铜盆欲出的白嬷嬷手上一震,抬眼望向榻上的人。

      花霓裳早已换上一身宽大的道袍,她身形瘦小,巴掌大的脸仍无血色,正怔怔地望着窗外的喧嚷。

      察觉到嬷嬷的注视,这才转过头来,无澜的眸子变戏法般挤出几滴热泪,配上那双眼尾微地红桃花眼,格外惹人怜惜。

      小小的身子套在宽大的袍子里,本就显得娇弱,再配上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硬是叫人拒绝不了。

      她小声恳求:“嬷嬷,好嬷嬷,我知慕容大人不许我出门……可您看,眼下殿中人潮往来,我披着这道袍混入其中,绝不惹眼的。”

      “这....”嬷嬷欲言又止。

      她又趁热打铁道,“嬷嬷,我被锁数年,终日对着四方宫墙……求嬷嬷让我沾一沾这人间的烟火气,好不好?”,她眼角微红,泪光将落未落,衬着苍白小脸与空荡道袍,着实令人心软。

      “嬷嬷……”

      白嬷嬷眉头紧皱,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被她那双眼眸生生堵了回去。

      见对方动摇,花霓裳又轻声劝慰:“嬷嬷放心,我幼时虽常来此,如今容貌已大不相同,识得我者寥寥的。”

      “即便真有旧识……也多是宫中之人,今日这般场合,他们未必会来的。”

      她语气渐稳,仿佛早已思虑周全:“我自有分寸的,绝不会教嬷嬷为难,慕容大人那我自己去说。”

      话音未落,不等白嬷嬷拒绝,她快步走向门边,推门而出。

      门外人声熙攘,香火缭绕,不少妇人揽着家中亲眷,前来祈福。虽说是后殿,但也有不少恩客前来歇脚、吃些斋饭的,也算得上是人声鼎沸。

      花霓裳迅速挤进攒动的人潮中,一瞬便没了身影。

      方才她对白嬷嬷说的那番话,虽多是托词,但这确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真切接触到活人的生气,若非尚有要事在身,她真想就此隐入人群,好好贪享这片刻鲜活。

      待白嬷嬷追出房门时,花霓裳纤瘦的身影早已没入流动的色块与声音里,再无踪迹可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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