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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是血!! 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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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沉殿后殿里,满桌珍馐罗列,可暑气蒸腾,花霓裳半点胃口也无。
本想再与泊叔撒撒娇,向他讨一碗樱桃酿,可眨眼的功夫,泊叔就被前殿的小僧叫走了,说是父皇从宫中来了旨,她纵是再胡闹,也不敢当众抗父皇的旨,于是她便老老实实的呆在后殿等泊叔回来。
浮尘殿位于南境神山之上,因此殿中除了皇室众人与殿内修行小僧,再无他人。
自然也就没人陪她玩闹解闷,她百无聊赖的趴在雕花木桌上,小小的身子几乎要陷进案帛繁复的纹路里。
半张脸懒懒地贴在布帛的金线上,视线漫无目的地上下游移,忽然,就瞥见了蹲在亭檐阴影下的慕容择。
眸光骤亮。
虽然慕容择来了也有段时日了,但看上去仍是那副瘦骨嶙峋的模样,棉麻的道服松松垮垮地套在他的身上,空荡荡的,像套了个不合时宜的麻袋。
二人从见面到现在,从未说过一句话,无论花霓裳怎么打、怎么罚,愣是不开口。
每每见他,他也只敢蹲在墙角那片窄窄的阴凉里,背脊微弓,仿佛一尊被遗忘的石像。那模样,倒像是谁欺负了他似的。
“喂,小哑巴!”
花霓裳“咻”的一声从桌帛里从探出头来,朝墙角那团影子挥了挥手。
那团黑影没应,动也未动。
若是往常的花霓裳,她定要变着法子折腾他。
可那天不知怎的,见他蜷在那里,一身空荡荡的道袍裹着瘦削的肩骨,心里那点跋扈竟悄悄熄了火。
见他身子消瘦,花霓裳的目光掠过桌上那碗几乎未动的药汤,下巴微微一扬,语气里带着公主独有的、漫不经心的施舍:“小哑巴,今日本公主心情好......”
“赏你了!”
她使了个眼色,宫人便将那碗刚熬好、却因暑热被她嫌弃搁置的药汤端到他面前。
这汤虽滋补养身,耗了不少贵重药材,她向来不爱喝这些,赏他,正好。
慕容择闻言,如石块般抱团的身子先是一愣。
见他有了反应,花霓裳更加兴致勃勃:“对,给你的!”
“本宫赏你的!”
那黑影沉寂良久,后竟缓缓从膝盖中探出头来,他缓缓抬头,露出一截小缝,视线从膝间慢慢移向了宫女手中的那碗汤,余光又快速扫过石凳上的花霓裳。
短短一瞬,他根本来不及看她的摸样,可那双骄阳般的眸子,刹那间,夺人心魄般的,吸走了他所有的目光。
黑色的眸子里在光线的映射下,泛着点点的星光,仿佛镶了夜间的星辰般,正满是期待的看着他。
他破天荒的伸出手,想要接过宫人手中的瓷碗。
“你喜欢这个?”
花霓裳随口一问,像在问一只偶然拾得的珍贵雀儿,声音里流淌着止不住的期待与惊喜。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他的指尖不自觉的一颤。
“哐啷——!”
玉碗从宫女手中滑落,瓷片四分五裂,汤汁溅湿了他的衣摆。
花霓裳见状,脸色骤然一沉。
还从没有人敢如此对待她的赏赐,她好心赏他汤,他竟敢摔她碗。
她小脸骤变,面色阴沉,用最天真也最残忍的语气问道:“怎么?本公主赏的东西,你是不喜欢?”
二人气氛僵持,四周一片寂静,随行的侍女也迅速起身侧立一旁,似要与方才的事划清界限。
慕容择还未反应过来,余光无措的扫过地上那片狼藉。
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再次将脑袋埋回膝间,不吭一声,也不动一下。
“哼,没用的东西!”
花霓裳见他又将脑袋埋回膝盖中,心中的火气更甚,小脸气的鼓鼓,像极了连绵的小山丘。
刚想对他发火,但又想起前些日子,她答应过泊叔,不再欺负他,这才强按着怒气将此事作罢。
闷哼一声道:“哼,既然你如此不喜欢,那以后本公主每次不开心,就赏你这个。”。
声音清清脆脆,奶声奶气的,落在暑气弥漫的庭院里。
至于后来,她只记得自己当时咯咯地笑了,觉得找到了一个惩罚和施舍的完美方式。
而如今,望着案上那盏犹带温热的汤盏,只觉满心讽刺。
果然,那些陈年旧事,他似乎从未放下。
花霓裳沉默地走向案桌,端起陶罐,罐身几乎有她半个脑袋大,汤气裹着药香扑上面颊。
她也顾不上烫,仰起头,大口大口地灌入喉中。
如今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她只知道,她自己有伤,而这汤能补身子,她过去犯下的错,欠下的债。
她得活着,才能一件一件,亲手去还。
许是花满楼的人并未搜到什么线索,又或许是慕容择如今的身份,已足够让搜查之人不敢在浮沉殿久留。毕竟,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权无势的小哑巴了。
花霓裳在房中静坐了一整个下午。
屋外始终毫无动静,只有日影一寸寸斜移,直到最后一丝天光被夜色吞没。
窗外漆黑如墨,月明星稀,整座殿宇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寂静里。
“吱呀——”
花霓裳推开紧闭的房门,扫视着屋外的夜景。
浓黑如墨,将整座浮沉殿无声吞没。
庭院寂静,唯有远处每隔一阵传来的、守夜小道击钟的余音,空空荡荡地回响在山里。
她抱着那只陶罐,悄然来到慕容择门前。
屋内灯火尚明,透过窗纸,能清晰望见一道身影静坐案前,正垂首阅卷。
花霓裳在门外停了片刻,终于轻声开口:“我知道你没睡。”
嗓音里沾着夜风的微凉,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夜色浓稠,唯有泠泠月光淌过青石阶,投下她一道漫长而孤清的影。
屋内静默片刻。
而后,房门“吱呀”一声,自内打开。
慕容择立于门内,身形挺拔,却将屋内光线遮的严严实实,面容隐在阴影里,仍旧看不出任何情绪。
“公主深夜到访,有何事?”他语气平静无波,眼中却闪过一丝诧异。
“我...我......”
花霓裳欲言又止,忽而深吸一口气,望着那双隐在黑暗中的眸子,讪讪开口:“我记起来了......那碗药汤......”
“哦?”
话音未落,慕容择神色不变,只是截断了她的话头,微微挑眉道:“公主说的...什么汤?”
见他明摆着装糊涂,花霓裳不语,又静默片刻。
终于鼓足勇气开口道:“你不必装傻,我知道你恨我!”
“是吗?”,慕容择眉间紧皱,而后蓦地松开。
他挑着眉上下将她打量了她一遍,见她穿着那身熟悉的道士服,心中颇为满意。
“既然公主想起来了,那今夜前来,是想重温旧事,还是......又想出新的法子来羞辱本座?”冰冷的语气如寒冰般淬入花霓裳的脊骨里。
“不是的!”
花霓裳急切打断,又迅速抓住他的衣袖,仿佛抓住救命稻草,“我知道.....我当年......”
“你知道?”慕容择挑眉,眉间怒气更甚。
忽然,猛地抽回手,黝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憎恶。
那句话将他心里的耻辱,瞬间点燃。
眼中那片深潭般的平静骤然碎裂,压抑了近十年的火焰终于席卷而上:“你说你知道?”
“那公主可知道,当时我在想什么吗?”
他向前一步,眼底的怒色更甚,像灼烧的暗焰:“当时我真的以为……”
“我真的...以为!?”他嘶声挤出几个字,嗓音像锈铁刮过砂石,每个字都像从肺腑深处被生生拽出,后面是汹涌未及出口的千言万语,最终却碎在了这戛然而止的断处。
“我真的以为……”
“哪怕是片刻……”,在先前那阵几乎要将他撕碎的情绪后,紧接着的,是这句压得极低的呢喃,轻得像一声叹息,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轻低下头,盯着眼前的花霓裳,一向暗淡无波的眸子里竟有了丝波动,他咬紧牙关,似乎是在控诉她的恶行“所以我伸出手,想接过那碗汤。”
声音逐渐沙哑,而后骤的一沉,每个字都像从咬紧的齿间碾出,他眼中暴怒骤起:“可你呢?你只是把我当成一只取乐的雀儿。一场心血来潮的戏弄?”
他忽然低笑一声,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只有多年的恨意:“那时我便对自己说,终有一日,我要让你也尝尝,尊严被人碾进尘泥里的滋味。”
“要让你从云端跌下,要你明白……被人轻贱是什么感觉。”
他停顿片刻,又沉声质问,“可你为什么要回来......你若是不回来,本座就可以当你永远死在外面......”他声嘶力竭,眸子蓦地染上了猩红。
此刻,花霓裳身子一顿,她从未想过,自己年幼时那些漫不经心的戏弄,竟会在他心里留下如此深的伤痕。
“你要怎样……才肯原谅我?”
花霓裳沉默良久,终于低声开口。
她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竭力将自己的姿态放到最低。无论他有多恨,有多怨,眼下最要紧的,是求得他的谅解,哪怕他要她赴刀山火海,她也绝不退避。
“原谅?”
慕容择轻声重复,唇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你如今这般……丧家之犬的模样,也配求原谅?”
他向前一步,门外的月光在他眼中碎成寒星。
“还是说……公主今日低头,不过是有求于本座,这才不得不拿出‘原谅’二字作幌?”,他低笑一声,声音像是淬着冬日的雪水。
“这么多年了,公主竟还觉得,全天下都该围着您转么?”
花霓裳静立不语,如月下枯荷,任他字字如刀,只垂眸承受着他积攒多年的怒火。
见她始终沉默,一向惜字如金,沉默寡言的慕容择竟如着了火一般,言语愈发刺人:“怎么,公主无话可说了?”
“还是……公主贼心未死,仍作着你那帝王梦?”
他忽然轻哼,声音里满是不屑。
见她半天未言一语,慕容择忽然抬起眸,望向那张熟悉的脸。
月光倒影下,半张脸已被完全隐去,另外半张,在皎皎月光下,染上了一层釉面,苍白易碎。
一滴泪珠匿在微红的眼角,半落未落,在月光下,尤为显眼。
慕容择看着她这副任他予取予求、却偏不反抗的模样,心头蓦地烧起一团无名火,火里又掺着说不清的涩。
她不是向来最跋扈骄纵的吗?眼下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又是装给谁看?
慕容择闭了闭眼,将那股翻涌的情绪狠狠压回胸腔深处。
再睁开时,眸中已静如寒潭深水,不见半分波澜。
他缓缓吸了口气,眼底最后一点光也沉了下去:
“既然,是你执意要回到这里。”话音落下,似叹息,又似裁决:“往后种种,就怨不得我了。”
花霓裳不明他的意思,仿佛嗅到了某种隐晦的危险,猛地抬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慕容择并未回应。
而后话锋一转,声音轻得像在谈论夜色:“只是,公主这盘棋,恐怕从一开始便错了。”
他向花霓裳逼近半步,月色在他眼中明明灭灭:“就凭公主如今这点手段,自保尚且艰难,还妄想那位置?”
花霓裳死死地盯着慕容择,试图从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中掘出一丝破绽。
可方才翻涌的血丝早已褪尽,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这过于迅速的收敛与转换,猛地让她心头窜起一丝寒意。
他难道是知道了什么?
她攥紧袖中的指尖,声音却竭力压得平稳:“慕容大人此话,倒叫霓裳听不懂了。”
见她终于有了丝活人气,慕容择这才缓缓转身。
深紫色的祭司袍摆拂动,其上悬挂的银铃在夜色中泠泠作响,平添几分幽邃莫测的鬼魅之气。他并未回头,只淡声抛下一句:“进来吧。”
花霓裳眉头锁紧,忧色如沉石坠入眼底。
她捉摸不透慕容择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明明方才还恨意昭然,恨不得下一秒就要将她拆骨入腹;转眼间却声色平缓,邀她深夜入室?
更何况她们二人旧怨未消,又有新账未算。
“还不进来?”
“站在外面,生怕旁人瞧不见你么?”
屋内人声音骤起,惊得杵在门外思考的花霓裳一颤。
她立在门槛外一寸之地,目光警惕的望向屋内静立的慕容择,将他周身每一寸轮廓、每一个神态都刮了一遍,余光又扫了两眼左右殿檐。
风掠过空荡的檐角,卷起细微灰尘,这才踏过了那道分隔内外的门槛。
刚踏入房门,一股幽香遍迎面而来,悄然漫入呼吸,竟让她一路高悬的心,莫名静了几分。
慕容择的房间很暗,只远处书案上的一盏孤灯,孤零零的晕开了一团昏黄的烛光。
她轻手轻脚的向他走去,生怕触了他的霉头。
房里四下昏暗沉寂,唯闻两人轻细的呼吸,以及慕容择腰间祭铃随动作间歇响起的泠泠清音。
花霓裳朝慕容择望去,他却并未立在光下,反而背对着她,静立于书案旁一片更深的暗处。
那片空地几乎融进夜色里,远远望去,只能隐约瞥见地上……似乎蜷着一团浓墨般的黑影。
黑糊糊一片,接这么不着痕迹的融在夜色中。
“你干的?”
慕容择忽然出声,下颌朝暗处轻撇,线条在昏昧烛光中显得格外锋利。
祭铃声细碎摇晃,在一片昏黑里,如幽魂低语。
花霓裳试探的向前挪去,微眯起眼,竭力想辨清那团浓影。
就在她即将经过案前烛光时,脚底黏糊糊的触感,截住了她的去路。
她低头看去。
一摊暗红色的液体正缓缓漫开,在昏光下泛出黏腻的光泽。
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