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好像...迷路了 ...

  •   花霓裳脚步一顿,泯灭的希望瞬间死灰复燃。

      慕容择在殿内幽幽开口:“现下天色已晚,公主打算去哪?”

      她蓦然转身,对上慕容择那双依旧平静无波的眸子。

      星火骤然熄灭。

      原来……他只是随口一问。

      最后一丝希望被碾得粉碎。

      她再顾不得什么礼义廉耻,猛地转身朝他奔去,双膝重重砸落在地,用尽全身力气抓住慕容择的衣袍,声音是孤注一掷的绝望:“帮我……慕容择,求你……帮帮我!”

      她真的没有办法了。

      她攥着她的袍角,声声泣血:“……倘若真有神明,求它眷顾我一次……”

      “真的...就一次......”

      “求您了...慕容大人!”

      “...”慕容择望着匍匐在地上的花霓裳,心中五味杂陈,祭袍下的手指不自觉的紧了紧。

      按常理来说,他该是恨她的。

      记忆里的花霓裳,曾是他整个晦暗的童年里最鲜明也是最刺目的一道伤疤,她的笑声总是伴随他的窘迫和难堪,在无数个深夜啃噬着他年少的尊严。

      可看见她跌落云端,狼狈不堪,又看她失去所有的依仗,他心中预期的快意并未降临,反而还带着令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滞闷,像一块浸透水的棉絮,沉甸甸的堵在他的胸口。

      慕容择望着眼前,伏膝哀求着他的花霓裳,脑中拂过她年幼时盛满那双骄阳的眼睛,以及师傅临终前的嘱托。

      他至今都记得师傅那双逐渐浑浊的眸子里,透着的是无尽哀求与愧意。

      他不明白。

      在他年少的记忆里,师傅一向是殿中最为公正严明的,但却会无节制的娇纵花霓裳,甚至到了是非不分、六亲不认的地步。

      即使她命令后厨不许准备他的膳食、将锅炉里的灶灰倒在他的床榻上、甚至还将他推入冰冷刺骨的湖水中,但师傅从来都是一笑而过,笑着说:“不过是女儿家的打打闹闹罢了,阿泽不必放在心上。”

      他也不懂,为何师傅对所有人都秉持着近乎苛责的“道”与“礼”,却对她,所有的原则都可以无条件的退让?

      前尘往事如潮水般翻卷而来,年少的耻辱、师傅的嘱托、以及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恩情...

      而今,十年弹指一挥间,那些陈年旧事,早已随着师傅的逝去而掩埋地底,他也不愿再想起,既然如此,自己又何必再与她计较呢?

      慕容择收回视线,强行按下了心中翻腾的旧日疑窦与恨意。

      短短一瞬,心头那股陌生的滞闷与酸涩,以及深埋心底的、那份该死的于心不忍,再次从尘封的记忆中破土而生。

      他极力压制,直到心中的郁结被沉入心底,慕容择的眼神也逐渐清明起来,眼底的恨意也消失的无影踪。

      他缓缓俯下身子,从袖中探出手来,指尖悬在她颤抖的肩侧顿了片刻,终是握住她臂膀,将人扶起。

      花霓裳仍眼角噙泪,眼尾鲜红,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真的...就一次......”

      她抬起留有纤细红痕的手腕,轻轻托住他欲收回的指尖,将那片微凉的掌心缓缓贴向自己温热的颊边。声音轻得发颤:“求慕容大人……怜惜。”

      慕容择并未反抗,目光追随着她腕间那圈猩红刺目的铐印上,静默良久,终是开口:“一月后便是花昭祭,你先在此住下。”

      语毕,他缓缓抽回手,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平静,仿佛方才那抹异样在他身上,从未出现过。

      “当——当——当!”

      次日,月色微朦,天边处掀起了一抹鱼肚白,云层也泛着些许红晕,沉闷的撞钟声,悠荡在浮尘殿上空,回音久久未消。

      花霓裳从一场混沌的梦中骤然惊醒。

      她额间沁出了些薄汗,心跳如擂,昨夜破碎的片段在脑海中翻涌闪现。

      烛光、祭铃、檀香,慕容择俯身的轮廓,以及他模拟两可的态度。

      她攥紧被角,试图从他神情中寻出一丝确切的意味,越深思却越觉得周身发冷。

      她只记得昨夜他说出“住下”后,自己浑身的骨头仿佛瞬间被抽走,眼前最后一点光亮也随之覆灭,然后彻底坠入无边的黑暗。

      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

      她垂下眼帘,身子微微发颤。

      她竟一无所知!

      “哟,你醒啦?”

      见她睁眼,一个梳着高髻的妇人行至榻前,正俯身细细端看她,眉目间是毫不掩饰的喜色。

      花霓裳深吸了口气,竭力让自己从方才的惊恐中平静下来,旋即,警惕道“这是哪?”,话音未尽,袖中瘦的如枯枝般的指节,蓦地紧团成了拳状。

      从花霓裳的视线望去,她正所处一间屋子的榻上。屋内陈设十分简单,甚至称得上是素朴,只稍稍一眼便能将整个空间尽收眼底。

      空间算不上宽敞,但收拾得整齐利落,角落处也并无任何冗余之物,四周砖墙上物件遮挡,倒是瞧不出有机关暗格的痕迹,屋舍右侧一小搓光线从镂空窗里透了进来,悠悠地照亮着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微尘,隐还能从这满室清寂中,嗅到一缕极淡的、似有若无的沉香。

      屋内俭朴、雅致,怎么看,都不像暗藏凶险之地。

      “姑娘,这里是浮沉殿后殿的厢房!”妇人应道。

      花霓裳这才转移了视线,迎上了那妇人,她眉头微蹙,声音里带着初醒的微哑与谨慎:“您是……?”

      “哎哟!”

      那妇人见她恢复了清明,眉开眼笑地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细细炸开,透出一股暖洋洋的慈祥,只这般笑着,眉目便舒展成一副极好相处的温厚摸样。

      她替花霓裳拢了拢被角,又扫了扫塌,一屁股坐在了她榻前,语气热络非常,“老妇啊,是这浮尘殿的管事嬷嬷!”

      “昨夜啊,姑娘晕在了前殿,是慕容大人将姑娘带到后殿厢房来的!”

      她耐心解释,“这不,这殿里啊,都是些毛手毛脚的小道士,照顾姑娘实有些不便,于是慕容大人就吩咐老妇,让老妇过来照看两眼。昨夜啊,老妇看姑娘衣裳,破破烂烂的,这才自行做主,替姑娘换了身衣裳...”

      花霓裳顺势垂眸,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那件破烂地薄衫被换成了灰青道袍。由于她身形较小,套在花霓裳身上,仿佛一株紧挂枝头的空包骨朵。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昨夜是被慕容择留在浮沉殿内,只是..自己昨夜怎么会忽然晕了过去?

      花霓裳在心中暗自踌躇,但也没忘了礼数,她撑手起身向嬷嬷道了声谢,“多谢嬷嬷!”。话音未落,哪曾想自己的身子,竟宛如千斤重,动了两下便没了力气,只好伸出右手半撑在榻上,脸色略显尴尬道,“嬷嬷勿怪。”

      “不打紧、不打紧!”

      那嬷嬷也是个好心肠的,见她身子发虚,连忙搀了她两下,关切道:“姑娘这身子骨啊,怕是比我这半截入土的老婆子还不轻碰,跟个瓷娃娃似的!”,话毕,便伸出手,将她漏在外面的手臂收了收,生怕她冻到。

      见她如此虚弱,那嬷嬷满眼疼惜地摇了摇头,似是想起了什么似得,语速忽然焦急起来:“原以为姑娘这身子只是瘦弱,结果昨夜替姑娘换衣,给老婆子吓一跳。……你这姑娘,年纪亲亲,怎得一身伤勒?”

      “你这莫不是有人寻仇?...要不老婆子去替姑娘报官?”那嬷嬷一句接着一句,许是对于她的安危实在担怯,话音密集,如断了线的珠子,一声一声地,压根没给花霓裳回应的机会。

      花霓裳被她这般连珠炮似的追问搅得额角隐痛,若再任其深究下去,自己怕是真要招架不住。她微微偏开话头轻声打断道:“嬷嬷……如何称呼?”

      那妇人见她有意回避,身子轻微一怔,眨眼间便恢复了正常,也就不再多问,只笑眯眯地应道:“嗐,老妇姓白,姑娘往后跟着殿内人唤我白嬷嬷便是。”

      她边说边替花霓裳将卷边的褥子整平,语气异常熟络:“老妇丈夫是这殿里的掌事,专司采买。姑娘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我们二人就好……”

      “慕容大人跟我们老两口说了,姑娘要在这小住段日子。嬷嬷我啊平日里就在后厨忙活,姑娘有事来吱一声就行。”,花霓裳闻言,轻轻点了点头,默默记下了。

      “哎哟!”白嬷嬷猛拍大腿,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老婆子的汤,灶上还煲了汤!”

      “姑娘你等等啊,老婆子我一会就来!”话音未落,白嬷嬷疾步而出,身影晃在廊下,若有若无。

      待到白嬷嬷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花霓裳这才松了口气。

      她像一个长时间紧绷然后骤然松弛的弦,就这么软软地瘫倒在了软榻上,整个人仿若无骨,坠进了身下温热的褥子中。

      她合眼欲静,思绪却如藤蔓破土,不受控制地蔓延。

      慕容择是什么意思?既然无意帮她,又为何要留她?难道他不知道,如今的她,是南境最烫手的山芋?

      思绪纷乱如麻,花霓裳只觉得额角阵痛。

      罢了罢了,先不去想了。

      她深呼一口气,紧绷的肩颈略微放松下来。眼下这般境地,虽说前途未卜,但至少有了些许片刻喘息的机会。

      她从满怀宫跑得突然,出来后又东躲西藏,行踪诡秘,纵是花满楼料事如神,一时半会也未必能想到,她会藏身于此

      “快快快、这是花昭祭的贡品,都给本官小心着点!”

      “哎哟,这可是从大乾冶炼的青铜炉....若是弄坏了,本官要你们好看!”

      屋外嘈杂纷纷,一道尖细、熟悉的男音,在花霓裳耳边精准炸开。

      花霓裳原本如水波般平静的双眸猛然睁开,瞬间如染了血色;她双拳紧握,尖锐的指甲狠狠嵌进了掌心,滔天的恨意如奔腾地江水,滚滚而来。

      这人声.....

      眼前猛地闪过白福那张狰狞的肉脸,此刻正一脸猥琐的审视着,被拷在雕花木塌上的自己。

      一双窄小的眼睛陷在油腻的脸中,圆滚滚的肚子坠在浑圆的腰间,锦衣华服穿在他的身上,异常滑稽。

      “公主...?”

      他装腔作势地玩着手中的古法折扇,不怀好意地打量被铐在床榻檐栏间的花霓裳。

      “不对?”他连连摇头,仿佛想起了什么。

      “如今应该是...白夫人?”

      他“哐”的一声收回折扇,提着步子,踏上塌台,倾身向花霓裳靠近。

      而此时的花霓裳正畏畏地缩在塌角,被此举吓得浑身发颤,崩溃大叫:“你别过来、你别过来,本宫会让父皇...不...”

      “...你再过来,本宫..本宫会杀了你的!”

      白福摸了摸油腻腻的下巴,一脸□□,全然无视花霓裳的威慑:“公主?您跟了臣吧,臣会去跟二殿下跟前替您求情....”

      “不对,瞧我这脑子!”,他折扇撑头,故作思索,嘴角勾出一抹刻意而为的讥讽。

      “二殿下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眼下应该叫太子殿下...”

      “若公主从了臣,臣就去太子表弟跟前,替公主美言几句......将您放出来,如何?公主如此国色天香的一张脸,若就这么死了,岂不可惜...”,他上前一步,花霓裳便后缩一步,直到她被逼至床檐边角,退无可退。

      “小心着点,你们这群蠢奴才!”一声咒骂从屋外传来。

      痛苦的回忆就此终结,花霓裳这才从往日的痛苦中,回过神来。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早就逃出了那个鬼地方....

      突如其来的痛苦回忆让花霓裳的眼神变得更加阴沉。

      自己那一刀还是轻了,就该一刀割穿他的喉咙,直接送他下见阎王。

      花霓裳竭力抑制自己心中的恨意,目光如刀子般扫视着四周,最后落在一处不远处的编篓里。

      她顾不上自己身上还未愈合的伤口,轻手轻脚地跛脚下了塌,眸光一沉,果断的从编篓中捞起把剪刀,紧紧攥入手心,随即将其飞快藏入右袖内侧。

      紧接着,她移至房门一侧,用指尖在门纸隐蔽处捻出一个小孔,俯身贴近。

      孔外,白福那尖利急促的声调骤然清晰,闯入她的耳中。

      透过孔眼望去。

      白福正悠闲地躺在木雕椅中,指挥着底下人搬运货物,他硕大的身躯深陷椅中,如一盘沉甸甸的肉山,胸前裹着的白纱刺目地捆在身上,随他激动的言语剧烈起伏。

      花霓裳目光像锁定猎物的鹰,牢牢盯着那个对危险浑然不觉的庞大身影上。

      真是冤家路窄,老天要留你一条贱命,你不珍惜,偏偏还要送上门来。

      “哎哟!小心着点!”

      “这是从国库里运来的器皿,若是碰了、磕了,本官要你们好看!”

      花霓裳视线移向院中其他人,院中除了白福和侍卫,便只剩下了苦力。此时正三两成群的合力搬着青铜器皿,步履沉重,显然这器皿所负不下百斤。

      她目光定格在一副最大的青铜祭器上,铜色器壁上的浮雕纹路,赫然是振翅欲飞的古凤凰图腾。

      南境一向以凤凰为尊,自古唯有祭天器皿与祭台方可镌刻此纹,私用者视为僭越,即便南境国君亦不例外。

      看来,白福的话果然属实,花满楼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办祭天大典,那人是心意已决,想要借着这次祭天大典,在天下人面前为花满楼正名。

      痛苦回忆不受控制地朝着花霓裳翻涌而来,阴暗潮湿的满怀宫偏殿,空气中弥漫着陈腐与药石混合的绝望气味;白福那张谄媚中带着恶意的脸,絮叨着他最爱提及、也最擅添油加醋的祭天大典的筹备。

      她正是为了阻挠这场大典,才拼死从那个地方逃了出来。她拼死逃出,不仅仅是不甘被囚禁至死。更是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这场为花满楼正名的祭典顺利完成,他的地位将真正固若金汤,再难撼动。

      南境的法统与民心,将彻底与他绑定。到那时,她连同在深宫“静养”实则形同软禁的小舅舅,还有长年缠绵凤榻的母后,再无任何办法扭转乾坤。

      不能再等了。

      花霓裳指节收紧,眼底暗潮翻涌。

      若慕容择真不愿意帮她,她得赶紧另寻她法,不能在他这棵树上吊死,可她现在无权无势,甚至可以说是一无所有...

      花霓裳在屋内呆了不知几个时辰,直至窗外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期间,她始终屏息凝神,如一张拉满的弓,紧盯着门扉的缝隙。

      直到白福那带着谄笑的声音响起,且脚步声彻底远去,她这才将紧绷的弦微微一松,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出。

      穿过几重屋舍,步履放得极轻,正寻着下山的出路,忽然,一阵压低的对话随风飘来。

      “慕容大人当真要留她在殿中?”

      是白嬷嬷的声音。

      她抬眼望去,传出声音的那间小屋的轮廓让她一怔。

      竟是这里……幼时她打伤慕容择后,泊叔曾带她来此寻过慕容择。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都已经身居祭司之位,竟还住在此处。

      花霓裳闪身隐入廊柱后,屏息细听屋里传来的谈话声。

      “大人,她如今只是个失了势的公主!二殿下册立在即,若知晓您将她藏匿于此……只怕会引火烧身啊!”白嬷嬷语声恳切,字字透着焦灼。

      花霓裳无声地勾起唇角,这白嬷嬷,倒真是个人物,明明对她留宿此事百般不愿,面上却能装得那般慈蔼关切,真是人心隔肚皮,里外两般戏。

      “不必多言。”

      慕容择的声音沉静如水,却斩钉截铁。

      “本座曾在恩师临终前立下誓言。她失踪多年,如今这般模样归来,若此刻袖手旁观,本座有违师命”

      立誓?什么誓?

      花霓裳指尖微蜷。

      是对泊叔么?

      “可……可这……”

      + 白嬷嬷似乎还想再劝,但见他态度如此坚决,终是化作一声长叹,“罢了。既然大人心中有数,老妇便不再多言。”

      她话音渐低,随后传来瓷碗轻搁桌面的清响。

      “这汤药……老妇放这儿了,大人趁热用吧。”

      “老妇告退。”

      见白嬷嬷离去,花霓裳仍蜷身躲在廊柱后,屏息不动,自以为藏得周全。

      “进来。”。

      屋内却忽然传来慕容择的声音,语气平静,却似一道无形的绳索,让躲在栏柱后面的花霓裳无所遁形。

      刚一脚踏出门槛的白嬷嬷,也闻声抬眼望来。目光相接时,花霓裳只好直了直身子,挠了挠后脑勺,故作一副茫然神色,讪讪笑道:“这浮沉殿太大,……迷路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