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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物是人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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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凰现,日月颠。阳伏阴起,坤载乾天,真凰浴火山河固,虚凰携悲江山颠,双星交错劫运启,凰鸣一声天下迁。”
天启元年,一道诡谲的童谣忽如野火燎原,烧灼着三国本就脆弱的平衡,也让本就颠沛流离的花霓裳,雪上加霜。
月色如勾,寒风瑟瑟。
花霓裳遥望山尖上的神殿,浮尘殿的殿檐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不行,她得更快些!
她加紧了脚步,提着身上被磨得泛白的裙角,撑着身子,踩着白玉阶梯,一步一步向着浮尘殿攀去。
若她再磨蹭,真等花满楼登上太子位...
一袭漂泊的白影立于山腰之间,被浮沉山的茫茫夜色隐去。
花霓裳衣衫单薄,一袭墨色长发披于腰间,白皙的四肢关节处,猩红的铐痕清晰可见。
就着冷冷月色,一阶、又一阶永不停歇。
“吱呀——”
花霓裳站在神殿门外思索了半晌,终于鼓起勇气,小心推开殿门。
初入眼帘是一片漆黑。
就着身后探入的几缕月光,才隐约窥得殿内摸样。
“有人吗?”她小声试探。
“泊叔??”
见殿内无人应和,她才壮着胆子,轻柔地走入殿中,生怕扰了神明的清净。
这是她第一次夜间来浮尘殿。
上次来到浮尘殿,她还是南境尊贵的嫡长公主。
而如今...物是人非罢了。
“谁?”
一声质问从她身后射来。
花霓裳心中蓦地一惊,短暂的呆滞了几秒后,才缓缓转过身去。
顺着殿外朦胧的月色,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闯入她的眸中。
来人见到她,先是微怔。
继而脸色骤变,带着一丝莫名地疏远和厌恶,冷冷开口:“距离花昭祭还有段时日,公主怎么来了?”,他声音寡淡、漠然,没有丝毫起伏。
语气虽平常,但他眼底的鄙夷之色,却被敏感的花霓裳,精准捕捉。
大殿门扉洞开,大殿两侧均是泼墨般的浓黑。唯他独立于殿外射进来的月色下,不偏不倚,恰似是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皎洁的清辉。
花霓裳望着月色下熟悉却又异常陌生的身影,心里又俱又喜,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得偷摸抬眼,偷瞄来人的面颊。
视线在他身上游走,最后精准的落在他额前古老图腾上,象征着祭司地位的古凤凰纹,在月光下宛如活物。
“...你”
话音未落,花霓裳心中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她被拘多年,从未想过,他竟成了南境祭司!
她视线定在慕容择额前的古凤凰纹上。
冷冷地月光照耀下,赫然醒目。
“泊...泊叔呢?”花霓裳仍不死心,轻声开口。
她目光左右闪躲,想要避开慕容择在她身上游走的目光。
对面人不语,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便拂袖冷眼离去。
就在二人衣袍交叠的霎那,终于掠了她一眼,轻启唇瓣:“三年前便仙逝了...”
一瞬间,花霓裳仿佛被抽掉了浑身的气力,跌坐在地。
漆黑夜色中,她一袭白衣散落在地,宛如行尸走肉。
慕容择余光扫了一眼,跌坐在殿内、衣裳破烂的花霓裳。
波澜不禁的眸子里,竟闪过一丝异样。
“哐——!”
殿门猛然闭合,巨响在空旷的殿宇内震出回音。
没了寒风的呼啸,殿内陡然安静,只余几星供于佛台前蜡油的灼烧声。
许是二人关系过于尴尬,皆是静默不语。
“你干什么?”
就着几点忽明忽暗的光亮,花霓裳才意识到,前方似有团黑影正向她逼近。
不知何时,慕容择竟向她走了过来。
她猛地向后仰倒,条件反射的用掌心抵住冰冷的地面,缓缓向后挪去。
掌心被地面上的沟壑被磨的发白,刮在地面上“滋滋”作响,威胁的话从齿缝间嘶声挤出:“你...别过来...”
夜色浓稠如墨,殿中万籁俱寂。
慕容择闻言,却并未停下,反而步步紧逼,祭司服上的铃铛随着他的脚步,哗啦作响。
“哗哗哗”的铃音,在这死寂的夜里,宛若恶鬼索命。
他身形本就高挑,她又瘫坐在地。
二人绝对的高度差下,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阴影将她完全吞没,如浮游般渺小。
他缓缓附下身来,二人的脸颊只余一臂之隔,冰冷质问:“公主殿下,深夜来访……这浮尘殿?”
“有何贵干?”
声音荡在殿中,久久不散。
花霓裳被迫仰起脸,承受着他自上而下的考量。
这熟悉的仰角,还有压顶般的视线,宛如一道深渊的两端,瞬间将她拽回了她们初遇的那天。
当时,二人姿势也像现在这般。
只不过,时光飞逝,二人位置早已发生了颠倒。
“喂,听说你是泊叔新收的义子?”
年幼的花霓裳拿着泊叔给她买的糖葫芦,立在墙角边,垂眼打量着瑟缩在角落里的慕容择。
她高仰着下巴,一双绝美的眸子里淌出的,确是倨傲和毫不掩饰的鄙夷。
墙角处,年仅五岁的慕容择瘦小得像个影子。
他闻声而动,小心翼翼地从臂弯里探出半张脸。一双眼睛在黑黢黢的角落悄然望去,打量着沐浴在光里的花霓裳。
她长得可真好看……
小小的身子披着锦衣,华彩流照,整个人宛如一颗被精心供养的明珠。
虽然下巴高扬,一脸傲气,但也为这张绝色容颜,平添了几分鲜活动人之色,与泥星点点,破衣烂衫的他截然不同。
“问你话呢?你是哑巴吗?”
娇小奶气的花霓裳皱着眉头,从上至下打量着缩在墙角慕容择。
自他来了之后,泊叔在筹备今年花昭祭时,都没时间陪她了!心中本就窝着火,见这人竟还这般不吭声不理人,不由得更恼了。
察觉到她眼里的怨气,墙角的慕容择迅速埋下头,将脑袋猛地一下扎入半蹲的膝盖里,不吭一声,像只受了惊的兔子。
心中踌躇,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凶了点……
“喂!你这家伙!”
花霓裳见他不理人,更加气急败坏。一向被人捧在手心上的她,哪曾被人如此忽视?
她随手拾起一颗置于地上的石子,猛地朝他砸去。
慕容择并没有躲闪,仍是抱头缩在后院墙角,石子砸在身上,愣是一声不吭。
年少干的一些错事,如同沉入水底多年的石子,蓦的在花霓裳脑中浮现。
她望着眼前这张棱角分明的脸,十年前的稚气与怯懦,早已寻不得半分痕迹。
那双羞怯、躲闪的眸子里,如今却静如深潭,倒映着她的身影。眼底唯余一片戏谑的打量。
“公主殿下,十年未见,别来无恙?”
他神情依旧未变,只是将脸贴的更近了。居高临下的目光自上而下,将她牢牢锁住。
腰间的祭铃,也随着动作随之摇晃,冷冷作响,每一记清音都像在丈量着此刻横亘于彼此之间的、漫长的光阴。
慕容择身上伴着的浓烈檀香,一股脑的,全部钻入花霓裳的鼻尖。
花霓裳望着眼前人,声音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小……小哑巴?”
“你...你会说话?”
慕容择闻言,眉梢极轻地一扬,眼中似含着一抹讥讽,他薄唇轻启,嗓音幽凉如古井深泉:“公主以为呢?”
他的脸逼的更近了,黑色阴影笼罩而下,将花霓裳瘦弱的身体完全覆盖。
花霓裳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是本能地抱臂蹲跪下去,将自己紧紧蜷成了一团,失声尖叫:“别打我……别打我!”
慕容择身子微怔,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人。
他看着蜷缩在地、瑟瑟发抖的花霓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怔然。
那个曾被捧在掌心、连眼风都带着骄纵光芒的小公主,眼下,竟在他面前颤抖求饶?
她抱头而缩,浑身发颤,一身薄薄的衣裙早已被磨得破烂不堪,背后的轻衫上还隐隐透着大片的血痕。
她赤着脚缩成一团,双手抱头,白皙皮肤上的镣铐印清晰可见,哪还有当初那个扔他石子,嚣张、跋扈的样子?
他原先只是想吓唬她一下,但看到她如今这般模样,心中反而莫名一涩。
就这么定定的看了她几秒。
“罢了,你起来吧,本座不打你。”慕容择的心,终还是一软。
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了,他还跟她计较什么呢?
他脚步微顿,望着地上蜷缩的身影,眼底最后一丝波澜归于沉寂。
本就是些前尘旧事,自己本不该如此在意的。
他思索半晌后倏然转身,祭袍在昏暗中划开一道凛冽的弧,朝着殿外走去。
忽然,一只手从身后紧紧攥住了他的袍角,不让他离开。
他转过身,只见花霓裳低垂的脸颊从墨黑发丝间,缓缓仰起。
顺着昏暗的月光望去。
她眼角噙泪,唇色发白。
几根墨色青丝落于她的鬓角处,本就白皙的皮肤在月光的照耀下,更显苍白,像一具上了釉的白色瓷瓶,苍白易碎。
“既然……”
“……既然祭司大人如此心怀慈悲……宽宏大量……也不追究我幼年的无知...”
“何不...”
她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哽咽,却刻意放得又轻又软,像濒死的蝶在颤着翅:“何不……”
“……何不送佛送到西?”
她抬起湿润的眼睫,目光怯怯追着他的眼眸,
“再帮我一次,可好?”
慕容择微怔,心底仿佛被什么不轻不重的撞了一下。
他垂眼望她。
记忆中那个如明珠般耀眼的女孩,如今,却伏于地上,小心翼翼的扯着他的袍角,祈求他。
一时之间,他竟不知如何回应。
见他半天没有反应,花霓裳胆子也愈发大了起来。
她已经别无她法。用不了多久,父皇便会在花昭祭,向整个南境宣布,让花满楼接任太子之位。
她母后被幽于明月宫,外祖一脉所有青年才俊,也同样,死的死、贬的贬。
就连外祖母的陪嫁,揽珍阁,也被父皇全权交予花满楼打理。
而她,除了这具残躯病体,一无所有......
花霓裳的手,顺着他的袍角向上游走。
供于佛前的烛火,焦灼的燃着,二人的倒影在火光的照映下略显暧昧。
“祭司……大人……”
“慕容大人...”
花霓裳的手如同游蛇般,向上游走。
将慕容择腰间的祭铃,扰的叮当作响。
不仅手缓缓上攀,她的整个身子,仿若无骨般,借着慕容择的身体,缓缓而起。
两只小手,从袍角、游至他的腿间、最后干脆双手环于他的腰间。
“你……你干什么?”
面对花霓裳突如其来的撩拨,慕容择被惊的不知所措。
他喉结微顿,声音逐渐哑靡。
花霓裳忽然抬头,对上他的双眸。
不知何时,她的手竟攀至于他的颈间。
供台前的烛火熊熊燃起,滴落的蜡油,四处飞溅,二人的倒影在火中,紧紧交融。
花霓裳对上他的黑眸,眸光随着烛火闪动。
短短一瞬,不仅没了方才的虚弱之像,竟还带着蛊惑之意,撩拨之意昭然若揭:“祭司大人....”
“慕容大人……”
她赤足立于他跟前,足尖微点,对上他躲闪的眸子。
指尖覆上慕容择紧绷的下颚:“民间传闻...神明不近女色”
“那么...大人您呢?”
慕容择闻言,呼吸一滞,素来清冷如玉的面上冷不丁的染上一层绯色。
“你到底想干什么?”
慕容择出声呵斥,却未曾想面前人竟如同藤曼般,死死缠着他不撒手,仿若最后的救命稻草。
“我想要大人..助我,大人可愿意?”花霓裳泪眼婆娑,身若无骨。
慕容择望着她那张熟悉的脸。
记忆中那张娇气、跋扈的脸,现下早已脱胎换骨。
退去婴儿的囊肉、隐约的黄色烛光下,只余成熟女人的暧昧缱绻。
他猛然转头,尽力不让自己胡思乱想,他喉结猛地吞咽:“公主可知,与神明做交易,要付出何等代价?”,声音愈发嘶哑,喉间隐隐带着些腥意。
一阵不知道从哪吹来的寒风,吹得佛前的灯光微颤,殿内灯火忽明忽暗。
灯火摇曳间,花霓裳松开环在慕容择颈前的双手。
赤脚退后了几步。
她看他半晌,忽明忽暗的火光中,忽然解开了腰间束缚的玉带,轻纱罗裳如流水般滑落在地。
“我知道!”
花霓裳猛然抬头,目光笔直迎向他,声音里没有半分犹疑,那三个字清晰而干脆,眼底一片以身赴死的凛然。
“你!”慕容择气急。
他着实未曾想到,那个曾连锦衣上金线偏差都要弃之重做的高傲小公主,如今竟零落成泥。
“够了!”
慕容择猛然转身,动作带起一阵凉风。
呆滞片刻过后,又鬼使神差的转回身来。
俯身替她拾起地上衣物,随即闭目,将薄衫搭于她的双肩。
指尖在触及她身体的瞬间几不可察地一滞,将那颤抖的身躯层层裹紧,声音微微发颤却又强装镇定道:“你走吧,今日之事,本座就当从未发生过!”
花霓裳愕然片刻,随即低头嗤笑起来:“原本为....这副女儿身尚且还有点用处”
“如今看来,竞真是一文不值...”
慕容择闻言,心头蓦地涌起一阵滞涩。
那情绪太复杂,他辨不分明。
他心中明明对她压着经年的厌恶,可瞧见她这般作践自己,那厌恶里却渗出一种近乎刺痛的不忍。
他终究抬起眼,极轻、极淡地掠了她一眼。
花霓裳没有理他,只是愣愣地低头将衣裳的每一处褶皱慢慢抚平,系带逐一理好,待到周身妥帖,径直转身,大步流星地朝殿门走去。
就在距离门槛只剩临门一脚时,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若我为男子。”她声音很低,像说给自己听。
“母后与外祖一家,或许……便不至于此了。”
她眼神涣散,最后落在殿内供奉的南境神像上,蓦地,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讥诮。
“外祖一生敬神重神,最后落得什么下场?死的死,残的残……”
“母后日日青灯古佛,从未有过半分怠慢。结果呢?被父皇囚于明月宫,非死……不得出。”
她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空荡,游在夜间的神殿里却像淬了冰。
“倒是花满楼与白氏……那对母子,坏事做尽,却偏偏得天独厚,步步登天。”
她脚步猛地顿住,侧首回眸时眼中锐利如刀,直直刺向身后的慕容择,嗤地笑出一声:“神明?”
“与神明做交易?我竟真是昏了头了,真以为能说动你...”
她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自嘲:“真是在痴人说梦。”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大步朝殿门走去,衣袂卷起一阵决绝的风,大声嗤笑道:“我从来不信这世上有神。即便有……它也从未垂怜过我。”
“神明?”
在脚尖即将迈出大殿门槛时,花霓裳顿了顿,阴冷的尾音像淬毒的刃,划破殿中沉寂:“这份虔诚,慕容大人还是留着...自己拜吧!”
就在花霓裳正准备离去的那一霎那。
慕容择倏然回眸,凝视着行尸走肉般的花霓裳,沉声开口。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