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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人可还满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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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霓裳朝白嬷嬷微微颔首,对方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却也没再多言,只是匆匆退了出去。
花霓裳并未进屋,只敢站在门外偷瞄,心中犹豫要不要去向慕容择解释。
她微微仰头门里看去,慕容择的卧房陈设清简,但处处透着雅致,微风拂动,还能闻到从室内传来的淡香,似檀非檀,沉静悠远,屋内也无什么华饰,只有一几一榻皆素净妥帖,不仅不显得清苦,反倒还有几分闲云野鹤的意趣。
屋内最为醒目的,是临窗那张宽阔的红木案几,书案后方,是排列整齐的书架,书架上还有几副龙笔游蛇的字帖,悬于壁上,就着现下微暖的阳光,洋洋洒洒地洒在了字贴上。
而慕容择此刻正端坐在案前,悠闲温书。
“不进来?”,他音色温柔、惬意,能听得出来,他今日心情不错。
尽管如此,花霓裳依旧僵立门外。昨夜自己那副声嘶力竭的模样蓦地浮上心头,她只觉脸上阵阵发烫。
见她半天没有反应,慕容择这才将手中的古籍搁置案上,将视线落在杵在门口的花霓裳身上。
“都听到了?”
他的声音再次从书案那边传来,不高,却很清晰。
昨夜的事还未解决,今日偷听又被抓个正着,花霓裳耳根也开始烫了起来。
可转念一想,自己和他这般僵持下去,终究也不是办法。
她忽然深吸口气,抬眸迎向他所在的方向。
也罢,不如将一切摊开,说个明白。
她忽然转变了态度,信步而入,眼波流转间,将室内陈设再次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遍。
左脚刚迈入屋内,花霓裳身形忽地一顿,仿佛觉察到了什么。旋即又恢复那副闲散姿态,缓步踱至他案前,眸光骤然一闪,定在了慕容择面前颇有些陈旧的笔挂上,而后信手拈起一支笔杆已磨出温润光泽的狼毫,在指尖随意转了两转。
姿态看似从容,仿佛不过摆弄一件无足轻重的玩意。
“笔倒是好笔,”她眼梢微挑,“慕容大人倒是念旧,”
话音未落,她倏然抬眼,眼神骤变,刺向眼前人。
“慕容择!”
声线锐利,割开满室沉静。
“你到底想干什么?”
慕容择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滞。
那停滞短暂得恍若错觉,下一瞬,他已垂眸,目光沉静地落回她身上,声线无波:“公主这是何意?”
花霓裳迎上了他的视线。那眼底深不见底,不起半分涟漪。
她心中蓦地涌起一丝荒谬,十年前那个连话都不敢同她讲的怯懦少年,如今竟也学会玩弄心术了。
想起昨夜自己伏跪于地、哀哀求他的模样忽地闪过脑海……心中愈发羞恼。
她强行压回那难堪的回忆,将背脊挺得笔直,“慕容大人何必故弄玄虚?昨夜殿中,大人身上藏了什么东西,难道自己不清楚么?”
从今晨醒来,她便一直在想,为何昨日自己会忽然晕厥?
若说是体力不支……她自己的身体她最清楚,百丈云梯都攀过来了,怎会在紧要关头说倒便倒?
直到方才踏入这卧房,嗅见空气中的熏香,她骤然恍悟。
昨夜殿中与他对峙时,慕容择身上那股浓烈而沉郁的檀香,与他房中这清逸的常香,压根不是同一种。
方才她将案头那支已被陈年香气浸透的狼毫悄然凑近鼻尖,房内常熏的淡雅之气,与他昨夜衣袂间那缕浓香……果然截然不同。
慕容择从小便如此,长大仍是未曾变过,古板如石,执拗难移,可偏偏这块顽石,竟在两日之间沾染了两种迥异的香气?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几乎能笃定,昨夜那阵异香,就是从他身上散出来的!
是他故意将她迷晕的。
花霓裳忽然笑了,神情一转,收起方才的锋锐,扮出一副纯良无辜的模样,讥诮道:“慕容大人果然雅致……”
“这屋里的香,倒是很配大人这间屋子,只不过...”
她话音稍拖,眼波轻掠。
“我还是更喜欢昨夜大人身上的味道。”
“那香气,可真叫人……‘提神醒脑’,慕容大人觉得呢?”
慕容择不语,唇角微不可察地一牵。
他眼睫轻垂,神色竟显得有几分无辜,与她配合的倒是有来有回:“公主若喜欢,本座可赠予公主一些。”
花霓裳一时沉默。
她将话说到这个地步,慕容择竟还有闲心跟她装傻。
耐心终于告急。
她忽然将指间把玩的那支狼毫往案上一丢,笔落墨溅,几点墨渍洒上红木案面。
她双手撑着案沿,俯身逼近:“君子不夺人所爱。”
“慕容择,你有话就直说,你将我强留在此,究竟意欲何为?”,声音斩钉截铁,不给他留半分装傻的余地。
慕容择的视线这才缓缓下落,落在案上那支狼毫,以及溅开的墨迹上。
他向来节俭,又偏爱用惯的旧物,那支狼毫笔的笔杆上,还留着经年摩挲出的磨痕。
见她言辞渐锋,便知她已然猜到了七八分,方才她进门时就眼神恍惚,而后偏偏信手拈起这支不起眼的旧笔,只怕是心里早就有了答案,自己倒是小瞧她了,多年不见,她那颗只知锦衣华服的脑子里,竟还真装了些东西进去。
慕容择默然片晌,而后坦然迎上了她的视线:“公主既已猜到,又何必再问。是恩师遗命,嘱臣照拂你们母女。本座……不过依命行事罢了。”
花霓裳蹙眉,看他神情淡静,不似作伪,心中却愈发纠缠难解。
母女,泊叔?
不是说泊叔三年前就已仙逝了么?
而且母后素来不喜她来浮沉殿,若非当年父皇让她前来祭天,她甚至不会与泊叔有往来。
从未听说,泊叔与母后之间有过什么深厚旧谊。
难不成......是爱屋及乌?
花霓裳眉头如锁紧拧,视线落在慕容择的脸上:“慕容大人可别告诉我,昨夜用那异香将我迷晕……竟是为了留我在此,护我周全?”
“是。”
慕容择毫不掩饰,答得干脆利落。
语毕,又不紧不慢地从宽大的袍中取出一方素巾,伸手去拿案上那支被她掷乱的狼毫笔。
接过手后,他垂着眼,用巾子缓缓拭过笔杆,指节分明的手动作细致,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随后微抬手腕,将那支笔轻轻悬回笔挂上,一连串动作悠然从容,仿佛方才那句沉重的承认,于他而言不过轻如拂尘。
此话一出,花霓裳的眉间锁的更紧,追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会夜间来浮沉殿?还有...”
花霓裳的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见他仍是那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心头一股无名火蓦地窜了上来。她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他刚悬好笔的那只手。
五指收紧,尖锐的指尖几乎嵌进他的腕间。
“……慕容大人莫非以为,将我扣在这浮沉殿里,便算护住了我?”
她齿间咬出寒气,字字淬着讥诮:“大人常年在此磕头拜神,是把脑袋磕钝了,还是被香火熏昏了头?”
她忽然将脸欺近,眼底泛起一层血似的红,声音压得低哑,像有恨意从喉间渗出来:“竟觉得将我藏在这不见天日的殿里....苟且偷生,是保护?”
最后三字,泣血般从齿缝迸出,裹着无边无际的恨与绝望。
慕容择沉默良久,忽然起身,没事人般的朝屋外走去,仿佛她灼人的注视不过是穿堂而过的风。
就在即将迈出门槛的最后一刹,他脚步陡停,但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淡无波:“那是你的事,与本座何干?”
语毕,又紧接道: “况且你们皇室内斗,本座从无兴趣,本座的职责,只在顺应天命,守护南境,留你于浮沉殿,不过是履行师命。你幼时所为,本座不计较;但如今你若连自己的命都不惜...”
他稍顿,话音里渗出一点极淡的讽意。
“本座又何必枉做小人?”
“今日你若执意踏出此殿,执意求死,本座阻拦不得。师嘱已践,往后,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迈出门槛,准备离开。
那一番话,语气平淡,不见半分跌宕,可在花霓裳耳中,却字字如断头刀落下,斩尽她所有退路,也斩断她最后一丝希望。
“好个顺应天命、守护南境,慕容大人自欺欺人的功夫,倒是炼得炉火纯青!”
花霓裳忽然低笑起来,话中带着讥诮。
立于门槛外的慕容择闻言,身形一顿,袍尾的铃铛随之哗然作响。
还未反应过来,花霓裳她的声音如泣血般追了上来:“祭司大人口口声声守护南境、顺应天命……可慕容择,你了解你即将拥护登位的那位太子么?你真觉得将南境交到他手上,是守护吗?”
“嘶啦——”
话音未落,身后衣帛碎裂之声划破寂静,慕容择惊住,闻之转身。
花霓裳一把撕开自己身上的道袍,衣料滑落,又倏然转身。
背上与臂上交错的鞭痕赫然裸露在光下,盘踞在白皙的肌肤上,狰狞如血色藤蔓,有些仍泛着未愈的潮红。
昨夜昏暗,慕容择并未看的太清,但他是知晓她身上有伤,未曾想,竟是如此鲜血淋漓。
“你……”慕容择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花霓裳抬手,猛地抽走慕容择案前垫于面上的麻灰布帛,脚尖一旋,将裸露的伤痕与肌肤牢牢裹紧。案上那些陈旧物件随之被牵动、坠落,“哗啦哗啦”摔得粉碎。
她再次抬眼,望向眼前这个清冷高洁、不是人间肉糜的南境祭司,目光如烧尽的灰,冷而灼人。
眼中的讥诮之色几乎要从眼中溢出,质问他道:“昨夜我从满怀宫出逃,你一开始便心知肚明,对不对?”
她不等他答,便卷着身上的棉布,朝呆立在原地的慕容择逼近:“有件事我从今晨盘桓至今,却始终想不明白......”
“白福那般懒散成性的人,怎会突然转了性子,亲自盯着底下人把器皿送进后殿库房?”
“虽说离花朝祭还有一月,但直接将器皿安置在前殿,也未尝不可?还省去来回搬运的麻烦。”
“我在脑中思来想去,却突然发现,能让他恰巧出现在浮沉殿后院的,在这浮沉殿内,好像也只有大人您能做到了?”
她语速渐急,紧逼质问道:“慕容择,你是有意让他来的,是不是?”
她目光直直刺向他,“你明知我与花满楼是血仇。”
“白福是白家人、是花满楼的心腹!昨夜你见过我腕间镣痕,你早就猜到是谁干的!但你却仍放他来见我?!”
“无非就是想亲自证实,我身上的伤是不是真是你那未来的主子干的,我说的对不对?”
花霓裳忽然笑了起来,巨大的情绪波动,竟给她苍白无色的脸上染上了一抹血气,眼尾那两抹殷红笑得渗人:“怎么样?看到我遇见血仇却只能躲藏的模样……慕容大人可还满意?”
她脸上笑意盈盈,可慕容择却觉得,她那双眼却深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