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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离了女人,坐不稳? “你可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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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还好?”慕容择见她神色异样,竟破天荒地主动问了一句。这难得的关切像一滴温水,落在她冰封的心湖上,虽轻,却漾开了一圈暖意。
今日若非他出言提点,自己恐怕真要陷在那毫无价值的情绪泥沼里,徒然消耗所剩无几的心力。花霓裳这样想着,视线便不自觉地下移,落在他胸前,那里缠着厚厚的布条,边缘还隐隐渗着血色。
心口那点暖意,不由得又深了几分。
这已是慕容择第三次帮她了。尽管她知道,这份照拂多半是源于对泊叔的承诺,可于她而言,在这浓黑一片、举目皆敌的境地里,已是所能触到的、为数不多的光了。
“你伤口……如何了?”
她盯着那处包扎,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带着自己都未觉察的怯然,指尖在袖中微微一动,几乎要遵循本能去触碰那伤处,却又在最后一刻被汹涌而上的理智死死压住。
二人就这样站在逼仄的墙后阴影里,相视而立,呼吸可闻。空气中流淌着感激、探究、和一丝难言的尴尬。
正当花霓裳微启唇瓣,想要寻句话来打破这令人心悸的寂静时。
“长姐,让小弟好找啊。”,房门猛地大开。
花满楼身着锦衣华服,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踏入房门,目光如钩子般紧锁在她身上,嘴角噙着猫捉着老鼠般的笑意。
花霓裳脸色骤变,而一旁的慕容择面上却毫无波澜,仿佛所发生的一切皆在他意料之中。
花满楼扬了扬手,紧随其后的礼官忽然展开了手中的圣旨:因三国近年纷扰不断,为保南境安宁,缔结盟好,特命长公主花霓裳前往北境和亲,嫁与北境太子为太子妃,以固二国之好。”
礼官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钉进花霓裳的耳膜。
她猛地转头,忽然看向几步之外、神色漠然到刺眼的慕容择。
花满楼怎会知道她在这里,除非......
“你知道....?”
花霓裳的视线宛如过了火的刺针,明晃晃地扎在慕容择身上,而他却跟个没事人冷冷地看着她。冷漠决绝的样子,将花霓裳心中最后那点可笑的暖意,浇了个底透。
“慕容择!”,她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血来,“你个小人。”
慕容择缓缓抬眼望向她,眸中无波无澜,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静寂,仿佛变了个人般。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足以让殿中每个人都听清,像一锤定音的判决:
“公主殿下,本座所为,皆是为了南境。能以一人之姻,止干戈,固国本,保万民免于战火,乃是……最上之选。”
他称她“公主殿下”,语气那般疏离,仿佛二人之间从未有过交集。
一番言辞,就这么决绝地将她献祭于“家国大义”之上,姿态完美得无可指摘,甚至从未给过她拒绝的机会。
“一人之姻,止干戈,固国本,保万民免于战火.....”好是一番大义凌然,为国着想。
花霓裳气极反笑,笑声却比哭更凄凉,她也不再去看慕容择,任由甲士上前,将她双臂缚住。
想到方才心头自己竟因他的一句话,心头不由自主泛起的那点暖意,唇边浮起一丝自嘲。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她难道真觉得慕容择会帮她?
当真是荒唐至极。
她本就一无所有,连性命都是靠自己捡回来的。
慕容择凭什么帮她?凭那点可有可无的故人嘱托?还是凭她这身狼狈不堪的皮囊?
心底最后那丝妄图抓住点什么、依赖点什么的软弱念头,被她毫不留情地拎出来,放在这残酷的现实光下,审视,然后,亲手撕了个粉碎。
疼痛至极,却也异常清醒。
她发誓,从今往后,能靠的,唯有自己。能信的,也只剩自己。
她再也不要,把任何期待,寄托于旁人身上。
椒房殿。
花霓裳望着殿上正襟危坐的花帛裘,目光掠过,落在侧边那位妃子身上。
杏眼,黛眉,一身杏色锦缎衬得肌肤莹润。她安静地坐在那里,早已褪尽了记忆中那点小门小户的局促瑟缩,眉眼舒展,姿态从容,竟隐隐透出一股主人的气度。
最让花霓裳心口一刺的是,她那眉眼……竟越发像极了她母后。
不知是殿内烛火晃眼,还是连日来的心力交瘁让她恍惚,花霓裳视线微微一眩。
刹那间,仿佛时光倒流。
她竟看见了少年时的父皇,正含笑望向身侧,而那里坐着巧笑嫣然的母后,两人琴瑟和鸣,目光交汇间俱是温柔,那是她记忆里为数不多、曾真切存在过的暖色光景。
鼻头猛地一酸,涩意冲上眼眶,下一刻,幻影碎去。
眼前依旧是威严而冷漠的帝王,与他身侧那位与她母后形似、气质却截然不同的妃子,虚妄退去,寒意漫上眼底。
她心底最后藏着的那点侥幸,也随之幻灭。
她被囚禁的那段日子里,她曾反复为他找借口,她对自己说:定是花满楼母子架空皇权、蒙蔽圣听,她那曾经疼爱她的父王才会身不由己,才会那般对她……
可此刻,殿上那人正襟危坐,面容清晰,脸上虽蔓着岁月磋磨的痕迹,但记忆里的那双眼睛,浑浊锐利,没有被迫的无奈,没有身不由己的浑浊,只有透着帝王的冰冷。
什么架空,什么蒙蔽。
不过是她不肯面对真相,为自己,也为记忆里那个会笑着唤她“裳儿”的父亲,编织的最后一场虚妄的梦。
如今,梦该醒了。
心底那点自欺欺人的侥幸,随着那双冷漠的眼神,“噗”地一声轻响,如泡沫般,彻底幻灭。
原来从头到尾。
没有误会,没有苦衷。
只有被舍弃和自欺欺人。
“父皇,儿臣将长姐寻回来了。”花满楼最先开口,打破了满殿的静寂。
殿上的花帛裘,目光沉沉地落在花霓裳身上,自上而下,一寸寸地刮过。
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粗布道袍,下摆溅满了星星点点的泥泞污渍,站在那里,身形单薄枯槁得像深秋的芦苇,脸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唇上几乎没了血色。
他心中掠过一丝混杂着厌恶与审视的情绪,这哪里还有半分记忆中那个娇气的小人模样?
只是那双眼睛。
那双桃花眼,此刻正灼灼地地迎着他的视线,里面烧着一簇执拗的恨意,亮得惊人。
像极了他。
区别于楼儿温润的样貌,她的骨相眉眼,随了他十成十,桃花眼,眼下那点浅褐的小痣,即便此刻布衣褴褛,泥污半掩,也遮不住那自骨子里透出来的绝代风华。
花帛裘的视线在那张脸上停留了片刻,心底那点模糊的厌恶,逐渐被一种更冷酷的估量取代。
这样一张脸……
送去北境和亲,断没有不收的道理。
想到此,花帛裘按下心头那点翻涌的嫌恶,面色沉冷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温度:
“朕养了你这么多年,锦衣玉食,未曾短你半分。”花帛裘的声音沉冷,目光扫过她身上的粗布道袍,那点泥泞在他眼中更成了不堪的佐证,“若非你私逃出宫,自甘堕落,也不会落得如今这副模样。”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的意味。
锦衣玉食?未曾短你半分?
花霓裳只觉得耳中嗡鸣,她想起冰冷的石板,想起馊掉的饭食,想起无数个被绝望吞噬的日夜……原来在他眼中,那便是锦衣玉食,未曾短你半分。
而私逃出宫,自甘堕落,更是将所有的迫害与不公,轻巧地归咎于她的“不安分”?
心底最后那点属于女儿的柔软,终于被这番冷酷至极的言辞彻底碾碎,灰飞烟灭。
花帛裘略一停顿,目光如审视货物般掠过她苍白的脸,继续道:
“近年来乾国日益坐大,屡有动作,三国平衡之势已岌岌可危。为保江山妥帖,社稷安稳,朕命你前往北境和亲。嫁与北境太子,你身为公主,享了这十数年的尊荣富贵,如今,也该到你反哺朕、反哺南境的时候了。”
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仿佛施恩般的意味:
“放心,你终究是南境的公主。到了北疆,自有南境为你撑腰,只要恪尽职守,你的日子……不会差到哪里去。”
反哺?
花霓裳听着这冠冕堂皇的话语,只觉得一股荒谬绝伦的寒意直冲顶门,震得她想笑。
反哺?
反哺他什么?
反哺他逼死外祖满门?反哺他听信几句莫须有的谣言,就将亲生女儿锁入深宫、磋磨三载?还是反哺他……害死她母亲的“养育之恩”?
所有的委屈、恐惧、愤怒,在这一刻凝结成了一种极端尖锐的平静。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竟绽开一个无比明媚的笑容,笑意直达眼底,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反而透着一股刺骨的嘲讽:
“父王真是……得天独厚。”
她一字一顿,声音清亮,回荡在寂静的殿中。
“年轻时,倚仗外祖家的权势兵马,登上这九五至尊之位;如今年迈,江山不稳,便又要靠着牺牲女儿的姻缘骨肉,去稳固这万里河山。”
她微微偏头,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毫不掩饰的讥诮,轻声问道:
“咱们花家这皇位……是不是离了女人,就根本坐不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