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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同归于尽 “放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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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肆!”
这番话仿佛戳中了花帛裘心头痛处,他眉头紧锁,“啪”的一声大掌震在龙椅上,四周皆是一片胆寒。
花霓裳看他这副震怒的模样,心中早已没了年少的慌乱,取而代之的只有滔滔不绝的恨意。
她年少讨好他、惧怕他、尊敬他,皆是因为她还认这个父亲。
如今,他于她来说,不过一个与她有着相同血脉的高贵身份罢了。
他对她如此决绝,自己又何必再给他留脸面?
二人对峙,殿中皆是不敢出声,生怕一不小心就触了这父女两的霉头。
陛下一向龙威难犯,宫中人尽皆知。
可谁知这长公主气性竟也如此大,不仅言辞犀利,还出言顶撞陛下....这放在旁人身上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众人在心里默默揣度,暗暗下了决心。相对于这父女两人,还是白妃和二殿下脾气秉性温和。
以后服侍定将再小心些,倘若分到了陛下和长公主身边,不死也得脱成皮....
“陛下,裳儿费有意顶撞您..您莫要与她计较。”
“裳儿在外面飘泊了这些时日,定是吃不好睡不好”
“您看看,好好地身子瘦的跟个空苞杆子似得,这才一时失了言,说了些不和时宜的话,您龙威在上,切莫同个孩子计较...”,那白妃见殿中气氛凝滞,好脾气地出面打了圆场。
声音娇软、酥嗲。莫说她父亲,就花霓裳一女子听了,都觉得心火卸下了不少。
就这本事吴言软语的本事,当真不怪父皇宠她。
这番酥言软语,也同样似带着钩子般,轻轻巧巧地挠在了花帛裘心头,胸中勃发的的怒火,竟被这绵软语调浇得微微一滞,火苗矮下去几分,暴戾的情绪退去,属于帝王惯于算计的本能重新占据了上风。
他垂眼,目光落在花霓裳那低垂的脸颊上上,心中飞快盘算。
既然嫁入北疆已成定局,她也再无回天之力,自己倒也不必斩尽杀绝。不如好生利用着,或许还能让她去探听北疆的情况,想到这,花帛裘的语气稍稍放的柔和了些。
“七日后,”
花帛裘的声音斩断了殿内最后一丝浮动的空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北疆会遣其王子亲至,一为共商大婚典仪细务,二为观赏花朝祭礼。”
他的目光落在花霓裳身上,如同待捕的鹰隼:“待到一月之后的花朝祭,你以准太子妃之身,于祭典之上正式受册、告天。祭典礼成后”
“便随北疆王子,启程返回北疆。”
七日。北疆。花朝祭。启程。
这些词,每个字眼,都似一道枷锁,将花霓裳牢牢绑住,不得脱身。
她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惊涛骇浪。
一个月后,她将被她的亲身父亲永远的放逐。
没有询问,没有余地,只有一道冰冷的命令,就将她如货物般远远的打包送走。
殿内一片死寂,纵是花帛裘心尖上的白妃也未敢出声,大殿之上,只剩下因紧张而发出的急促呼吸声。
“我不愿意。”,花霓裳声音响彻殿中。
高坐于上位的人,眼神却毫无在意的扫了她一眼:“容不得你不愿意,除非你想为你母后送终......”
这话一出,将花霓裳心中最后一点父女情分磨的渣都不剩。
“她是你的结发妻子,你怎么可以如此对她?”花霓裳鼻尖涩意翻涌而上,声线里中夹杂着血腥的铁锈味,厉声质问端坐于高堂之上的人。
她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了?
怎么就短短三年,二人的父女情谊荡然无存,原先她那一双恩爱美满的父母,竟走到冰刃相向的地步?
殿上的人眼风都未曾抬一下,音色更沉了:“若你识趣,你母后定安然无恙,在这宫里锦衣玉食,无人招惹。”
“若你不识趣.....”他顿了顿。
“收拾收拾,为你母后打理后事吧....”
话音还未落地,尾音径直扎进了花霓裳的耳膜。
他知道母后对她意味着什么,他还拿她来威胁她.....
果然,最是无情帝王家。
她思绪纷飞,脑中翻腾着一切自救的可能,却发现自己弱的如同蝼蚁。不仅毫无伤害,而且那些人甚至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她一脚碾死。
她嘴角扯起一抹苦笑。她虽弱小,但她仍无法看着她母后去死。
花霓裳沉下心中的痛意,缓缓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吸了一口气。
气息冰凉,沉入肺腑,压下了她所有翻腾的情绪,再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静默。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宫礼,声音平直,听不出任何波澜:
“儿臣,领旨。”
没有质问,没有哀求,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心碎莫大于心死。
“儿臣要面见母后,不然这门婚事,儿臣宁死不嫁!”话音未落,花霓裳清丽的音调渐扬,响彻在大殿之上。
高坐于上位的人蹙着眉头沉思着,指尖在雕花椅扶手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似在权衡,又似只是不耐地走神。
片刻,他眉心微展,未发一语,只将右手随意地抬了抬,手腕微转,指尖朝着殿下那抹孤影的方向,轻轻一扬,侍立在下首的宫人立刻捕捉到了旨意。最前头的侍女将头垂得更低,脚步无声而迅速地挪动,趋至那花霓裳身旁,微微躬身,伸出手臂虚引。
“公主,请——”直至二人的身影消失在了殿门。
殿内沉静良久,“父皇,长姐她.....”
待到脚步声彻底消失,花满楼才出声询问,眉间紧锁,似是在忧虑什么。
花满楼话音未完,花帛裘便截断了他的话头。
他望着空荡的殿门,语气笃定道:“朕知道你要说什么.....放心,她不会走的”
“快些!再快些!”
花霓裳急声催促,脚底仿若抹了油,健步如飞,催促着前面带着路的宫人。
脚底的步子按着记忆中的路线,东拐西绕,后干脆直直地将宫人甩至后方,自己小跑着。
她虽身形瘦削,看似风吹欲折,身上拢共也没几两肉,可那一身筋骨却是在日夜逃亡中实打实炼出来的。
体力、耐力,尤其是那一双踏过山路的脚力,早已不是寻常深闺女子可比。
此刻在这宫苑之中,她身形轻捷如燕,身后那些在宫里当值的寻常宫人,哪里跟得上这般速度,不过追出一段距离,便已个个气喘如牛,连呼出的气都带着颤音:
“公、公主……您慢些……”,声音里满是力不从心的惶急。
可花霓裳却恍若未闻,就着步子小跑着,竟一晃跑回了幼年那段惬意时光。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宫苑里的每一处精致角落,都是她肆意玩闹的天地。
她那时最爱做的一件事,便是掐着父皇下朝的时辰,像只欢快的小雀儿,捧着她从各处搜罗来的美衣玉石,一路飞奔直御前。
她要把这些闪闪发亮的宝贝,第一时间展示给那个最爱她的人看。
记忆里,父皇总会放下手中的朱笔,用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看着她,听她叽叽喳喳说完,然后大手抚过她的发顶,声音醇厚而宠溺:
“傻裳儿,这世上所有的美衣华服,只要你想要,父皇都会为你寻来。”
这句话,她听过许多许多遍。这也是为何他给她起名叫“霓裳”,因为那人,名唤“帛裘”。
帛裘,帛裘……
她刚出生时,他便昭告天下,说要为他的掌上明珠,求尽世间所有锦绣霓裳,要将这天下至美的光华,都披覆在她的身上。
每每得到这句夸赞,便是花霓裳一日中最满足的时刻,小小的心里涨满了甜,咯咯笑着,转身便沿着来时的路跑回去。
穿过九曲回廊,跑过光影斑驳的庭院,裙裾翩跹的跑向母后的寝宫,还未进门,甜糯的呼唤便先到了。
“母后!母后!”
而殿内,总会传来母亲温柔含笑的应和:“慢些跑……瞧你这满头汗。让母后猜猜,咱们的裳儿,今日又寻着什么好看衣裳了?”
三年里,她在牢中反复执着的这段幼年光景,未曾想,竟如镜中花、水中月,过了时辰,便再也没有了。
二人立于明月宫外。
花霓裳看着宫人解开缠绕的铁索,推开陈旧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的闷声。
明月宫还是那个明月宫,只不过再没有了往日繁华。
花霓裳提步进了殿,打量她脑海中反复出现的一切。
往日高贵瑰丽的围帐被空气中久违打扫的粉尘染得发白,记忆中她频频趴在座上进膳的那套黄花梨椅凳,也被蛀虫啃食殆尽,只剩最后一层漆皮死死撑着,屋内是积压着成块的蛛网和呛人的粉尘。
殿中的一切皆是满目疮痍,仿佛花霓裳脑海中的那段美好日子,只是梦中的绝美泡影。
“公主,请随我来。”那宫人却对这宫里的模样早已习以为常,继续引着花霓裳向深殿走。
她也顾不上伤春悲秋,眼下她唯一要紧的事,便是见到她母后。
她跟着宫人绕过层层围帐,终于抵达深处的床榻。远远望去,榻上的被帛鼓成了沙丘状,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汤药和呕吐的腥臭味。
她颤着步子走向床榻。
撩开发白的帐帘,榻上那张熟悉的面颊,赫然映入眼帘。
她一头青丝披散在素色的枕上,其间却已夹杂了大把大把的银白,丝丝缕缕,触目惊心。面容上的皱纹深深刻蚀,如同干涸土地上爆起的龟裂,清晰而狰狞。
此刻,她正沉沉地鼾睡,呼吸声粗重而绵长,带着久病之人的滞涩。
殿中有人踏入的细微响动,都未能惊扰她深陷的沉睡,仿佛所有的精气神都已耗尽,只余下这具疲惫不堪的躯壳,在梦寐中暂得喘息。
“母后?”花霓裳小声唤她,心中又疼又惧,生怕惊扰了她。
榻上的人似是未听见,仍是一动不动。
花霓裳望着榻上的人,心中仿佛下了刀子般,一刀一刀,将她的心片的鲜血淋漓,她生生将心中爆发的怒火咽了下去。
“宫里没人管皇后娘娘的衣食住行吗?”花霓裳心疼不已,冷声质问身边人。
那宫人被花霓裳突如其来的厉声质问骇得浑身一抖,脚下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险些跌坐在地。“扑通”一声重重跪倒:
“是..是陛、陛下……的旨意……”
她伏在地上,几乎不敢抬头:
“是陛下说……说皇后娘娘……无视宫规,罔顾体统……”
“这才禁于明月宫思过……不、不许任何人……侍奉左右……”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她整个身子伏得更低了,一种没由来的寒意顺着脊骨窜上来,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纵使她心里清楚,眼前这位长公主早已是陛下厌弃的棋子,失了势,没了依仗。可那股恐惧却像毒藤般,缠紧她的五脏六腑。
那不是源于对皇权的敬畏,陛下震怒时,她怕的是规矩,是刑罚。
而此刻,怕的却是……花霓裳本身。
那双眼睛并无什么威胁,但那双眼睛背后,是被剥去了一切甚至求生欲后,仅存于生命最底层的,同归于尽的可能。
宫人伏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内衫。
正当花霓裳想继续追责。她母后一向贤良淑德、视宫规为人生教条,怎会如她说的那般罔顾体统?
“裳...裳儿...”就在花霓裳追究之际,指尖忽然触得一丝颤颤悠悠的温热,她顺着指尖望去。
榻上的人,竟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记忆中的美眸早已不复往日清亮,只蒙着一层疲惫的灰翳,却在触及花霓裳身影的刹那,微弱地亮了一下。
忽然,她缓慢地、有些吃力地抬起右手,枯瘦的指尖在空气中轻轻颤抖着,仿佛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朝着花霓裳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探去。
“阿留....”
“阿留....”动作轻微得如同蝶翼将触未触,带着久病之人的虚浮,花霓裳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唯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她看着那缓缓靠近的指尖,看着母亲眼中那点微弱却逐渐清晰的光亮,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连呼吸都忘了。
所有伪装的坚强、所有压抑的恨意、所有冰封的情绪,在此刻轰然碎裂。
“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