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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皇位不行! 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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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免耽误行程,花霓裳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种种情绪,撑着发软的身子领着云来叔,继续浮沉殿走去。
可心中那份积郁并未消散,反而像被一层薄壳草草盖住的火山,深深埋在了她的心底,随时可能轰然迸发。
二人顺着殿外墙根的草垛,一路悄声摸至后殿,原以为殿中必有重兵层层把守,不料殿内除了几个洒扫的小道士外,竟空无一人,甚至连入殿的正门都无人值守,整座殿宇静得出奇,仿佛一座被抽空了生气的巨大躯壳。
花霓裳伏身藏在殿外的深草丛中,屏息监视着殿内的一举一动,目光最终牢牢锁在前方慕容择的卧房。
那日他替花满楼挡下那一箭,生死未卜。可她还有太多问题要问他,却不知是否还能见到一个活着的慕容择。
她目光流连在前方屋檐,最终下定决心,偷偷遛进去,一探究竟,也好过在这搓磨时间。
花霓裳猛地转头,对掩在身后的魁梧大汉嘱咐道:“叔,我先去前面探探,你在这等我回来,”,未等大汉答应,她便掩着身子,朝那屋子闪去。
她迅捷遛至门口,左右小心观望着四周动向。
眼前的房门,却忽然顿开,从屋内伸出一只大手,将她猛地捞了进去。
整个过程花霓裳心跳如擂鼓,还未及反应发生了什么,就被一股悍力死死抵在了内室的房门上,背脊撞上硬木的闷响中,眼前光影一眩,一张熟悉的面孔,近在咫尺。
“慕容择?” 她望着眼前人,声音不可置信。
高过她一头的慕容择先下正微眯着眼,以一种近乎审视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笼罩着她,半晌,他忽然沉声开口,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花霓裳,你是真不怕死,竟还敢回来?”
熟悉的语调,如同一根针,猝然戳破了花霓裳心中最后那层不安的泡沫,不知怎的,心里一颗高悬已久的大石头,竟随着他这句话,“咚”地一声落了地。
她如此在意他,也许只是因为他知晓的秘密太多,若他真的死了,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往事,只会被永远湮灭,花霓裳想着。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她抬起眸子,迎上他打量的目光,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如释重负。
二人之间仅隔一臂,在这过分逼仄的空间里,花霓裳莫名觉得脸上有些发热。她别开些许视线,转而问道:
“这殿内……怎的如此安静?”
“托你的福。”说完,慕容择狠狠剜了她一眼,“以一己之力把浮沉殿搅的鸡飞狗跳……”
花霓裳闻言,心却猛地一紧。见眼前形势如此严峻,也顾不上关心其他,忙追问着她心中最在意的事:“慕容择,我母亲……是不是没死?”
慕容择闻言,眸光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移开了视线:“不知,人尚未送来。”
花霓裳紧紧追上他偏开的脸,又在他转回视线时迎上去,小声试探:“慕容择,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话音落下,屋内静得只剩窗外隐约的风声。
慕容择听罢,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嗤笑,眼底却无笑意:“花霓裳,本座凭什么帮你?你以为自己是谁?”
花霓裳像是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缩,她怔了怔,随即自嘲般点了点头,声音轻了下去:“是啊……你凭什么帮我。我不过一个阶下囚,不仅无权无势,还如你说的那般蠢笨,谁都能把我当猴耍。”
说到最后,那股才压下去的无力感再次翻涌而上,冲得她鼻腔微酸。她眼神黯了黯,长睫垂下,遮住了眼底骤然涌上的水光。
慕容择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心中只觉得滞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冷声问道:“你怎么了?。”
花霓裳抬起头,眼眶有些泛红,声音轻得像一片随时会碎的薄冰:“慕容择,我是不是真的很蠢?”
“明明同为是一国公主,乾国那位,名声、谋略却样样强于我,而我……不仅什么都不会,甚至连自身性命都难保,难道我真同他们说的那般,只是南境的祸害吗?”,声音虽小,可句句透着绝望。
慕容择看着她强忍泪意的模样,眼底疏离的冰层似被什么轻轻叩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那层刻意的冷硬莫名松了些,一反常态道:“三钱加五钱,合为几钱?”
花霓裳闻言,身子一怔,下意识答道:“八钱。”
“这不一教就会么,说明还有的教。”他语气平淡,目光却并未移开。
花霓裳听出他话里那丝几不可察的缓和,心头那阵自厌的寒意莫名被搅散了些许。她蹙起眉,语气里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委屈:“慕容择!你拿我当痴儿吗?”
“你是吗?”他反问,眉梢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我当然不是。”她答得很快,声音却已不像方才那样紧绷,一来一往之间,室内凝滞的气氛竟如春冰化水,悄然松动了几分。
花霓裳望着他翘起的睫毛,忽然想起什么似得,眼底重新聚起一点光:“慕容择,你说……神明的使者,分男女吗?”
慕容择思索了片刻,“好东西,自然人人皆可得。”他答得依旧模棱两可,如他的立场般,让人分不清、辨不明。
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但花霓裳心底那点微弱的希望像被风拨亮的火星,她再次追问:“那皇位呢?”
“皇位也可以吗?”
慕容择瞥了她一眼,察觉到她是在试探,刚缓和几分的语气又沉了下去:“皇位不行。”
“为何不行?”花霓裳见他如此果决,忙追问,二人间巨大的身份鸿沟,早已被抛之脑后。
慕容择上下打量她一番。
瘦弱的身形宛如枯槁,套着身破旧不堪的道袍,脸上还沾着连夜逃跑沾着的泥泞,目光如秤般的宣判道:“你不够格。”
“哪里不够格?”花霓裳心中只觉得不服,连连追问。
他收回目光,不答反问,语气里带上了惯有的那种冷淡:“你觉得呢?”
花霓裳却不依不饶,见他又恢复那高高在上的姿态,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抛出了心底盘旋已久的疑问:“那慕容大人的祭司之位,就够格了吗?”
慕容择闻言,面色骤然一凝,很是诧异,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疑惑与审视:“你什么意思?”
她没放过他眸中一闪而过的波动,轻声却清晰地道:“慕容择,我去过崖望村了。”,这番话一出,二人之间的局势瞬间反转。
慕容择的眸子却突然如野兽般,死死注视着她,眼底倏然涌起几分复杂难辨的情绪,似惊似疑,更深处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必觉察的期待,质问道:“你知道了什么?”
花霓裳将他瞬息变化的神情尽收眼底,心头却蔓上更深的迷雾,强装冷静道:“我该知道什么吗?”
慕容择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早早看穿了她掩在冷静双眸后的慌张,他太了解花霓裳是什么人了。
她性子直接且睚眦必报。这一秒能杀掉的人,她绝不等下一秒,性子如此直接之人,若真知道了他的事,早就摊牌了,怎会如此迂回试探?
“我该知道什么吗?”花霓裳见慕容择那副恍惚的样子,又问了一遍。心里却暗自下了决心,若是她再回到崖望村,必将其中的弯弯绕绕弄个明白。
慕容择并未直面她的问题,只是移开了视线,朝着屋内走去,途中,话锋一转:“知道你为什么不够格吗?”
“为什么?”话音未落,花霓裳便飞快追问。
“你有兵吗?”慕容择陡然开口,抛出了一个与方才话题毫不相干的问题。
花霓裳一愣,心中虽疑惑,却回答的仍很认真:“没有。”
“那你有银子吗?”他又问。
“……没有。”花霓裳顿了顿,难以启齿。
“那你有什么?”
“一副形如枯槁的身子?”,他言辞逐渐犀利,这番话如冰准般,直往花霓裳的肺管子戳。
花霓裳闻言,只觉得脸上仿若火烧,脑中忽然浮起二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午夜神殿,她衣衫褴褛,颤抖地匍匐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慕容择,求你帮我……”臊人的话忽然随风飘来。
突如其来的回忆,如同锋利的回旋镖,直中花霓裳的肺腑,那些羞耻的祈求,如声声重锤,将她仅剩的尊严,磨的渣都不剩,却也让她幡然醒悟。
是啊,她什么都想要!
想要堂堂正正的尊严、想要不被任何人左右的自由,更想要那能将命运彻底握在手中的皇位。
可她又有什么呢?
花满楼有泼天的财富、有那人的偏爱、有南境的兵马,而她呢?除了这副刚从冷宫挣扎出来的残破身子,和满腔无处安放的恨与不甘,她还有什么?
两手空空,却妄图摘星?
慕容择又凭什么帮她?凭她那点可怜又可笑的执念?还是凭她这具形如枯槁、早已被磋磨得几乎看不出公主模样的身子?
她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
这念头如刺骨的寒针,细细密密地扎进了她心口最软处,将她最后一点虚妄的空想刺得千疮百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