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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蠢笨如猪 “为何 ...

  •   “为何给柳柳起名为六幺,是有什么特殊寓意吗”花霓裳忽然转了话题,将心中深埋已久的问题问了出来。

      二人并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隔着些距离。

      甄巧转过头,对上花霓裳探究的目光,忽而一笑,半月牙下的脸颊,透着层朦胧的柔光,显得愈发平和可亲。

      “俺没去过学堂,就连大字也不识得几个的!”

      “给她起名叫六幺,不过因为是六月六出生,俺们两瞧着那日子吉利,就拍板定下来了。”

      话毕,甄巧嘴角不自觉向上咧了咧,视线蓦地恍惚起来,似在回忆那段美好过往,月色的映衬下,使她那双本就清亮的眸子,更显纯真。

      这让见惯了人心险恶、尔虞我诈的花霓裳,心中那朵早已枯槁、关于“人性本善”的脆弱认知,竟微微一动。

      或许这世间,真存在着毫无保留的善良。只不过她从前囿于黑暗,见惯了污泥浊水,自然将那不堪的一隅,当作了世间的全部。

      “姑娘既然这般问我,定是这名字还有别的深意,不如姑娘跟俺说说,让俺长长见识?”甄巧忽然转过头望向花霓裳,如水般的眸子里盈满了真挚。

      花霓裳本不想多说,可瞧见甄巧那副满含期待的明亮模样,到了嘴边的话终究不忍咽下。

      她垂眸思忖片刻,再抬眼时,面上已浮起温浅的笑意,缓声道:

      “六幺……是一支很有名的曲子,雅致得很。给柳柳取作名字,是极好的。”

      她说着,与甄巧目光相触,笑得平和,却未再多言半句。

      她不曾说那也是一支软舞,更不曾提那是教坊中以色艺娱人的舞姬,为迎合王孙贵胄所跳的曲子。

      这世间有些事过于腌臜,她不愿让那些尘世浊气,染了眼前这一家子人干干净净的纯白。

      “那‘柳柳’这名字又是如何来的呢?” 一阵短暂的安静后,花霓裳再度开口。

      甄巧原先还算澄澈的眸子忽然黯淡下来,轻轻叹了口气,叹息里满是怜惜:“‘柳柳’不是俺们起的。是这孩子自己……不知从哪儿听来,或是自己想的。”

      “村里有些孩子嘴欠,总笑话‘叶六幺’这名字像个男娃名。‘六’和‘柳’,在俺们这土话里音又近……她大概就想找个更像女孩儿的名儿,便自己背地里用上了。”

      她抬眼,目光温软:“可她从不当着俺们的面叫,只在外头悄悄用,于是我们就想,既然她不想说,俺和贵哥……也就当从来没听过。”

      花霓裳闻言,这才豁然。

      脑海中止不住地忆起那晚那番话,心里对这女娃娃不由地更怜爱起来,这幅小心翼翼却又万般懂事的样子,像极了她讨好那人的模样,不由得更怜惜了几分。

      这晚,二人聊了很多,从日常琐事到皆笑非啼的趣事,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四更天,直到村里第一声鸡鸣响起。

      花霓裳这才慌忙从阶上站起,眺望着远处村口。

      坏了,聊的太投入,倒是忘了,云来叔还在等着她。

      “俺收了姑娘的金锭子,至少也得知道恩人的名字吧。”花霓裳刚准备走,却被甄巧的声音截住了去路。

      花霓裳刚准备脱口而出,可一想起自己那人人唾弃的名声,思索再三,最终只留下了一句:“有缘自会再见”,便匆匆离开。

      待她返回时,云来叔和马夫皆焦急的绕着马车踱步,眉眼紧蹙似结,直到月色下那抹倩影缓缓而归,才放下了心中担忧。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边渐渐泛起了微蓝的光亮,马车趁着天尚未大亮,掉头回去复命去了。

      花霓裳与吴云来立于浮沉山下,望着前方的白玉阶梯,沉思:

      “云来叔,侄女知道一条小道,虽然可能会有损叔风光伟正的形象,但保准安全!云来叔可想一试?”

      若是花满楼真如云求哥说的那般,会设伏于浮沉殿,那么这条通往神殿的必经之路定然有诈,他们二人若是孤身上山,到时候只怕有来无回。

      不如……从后山绕行,花霓裳凝眸望向不远处,昨夜下山的那条小径。

      后山的路虽崎岖漫长,树阴连绵,但她走过一遍,沿途的路也都记得。

      若从后山绕往浮沉殿,不仅能避开提前设好的埋伏,而且若真有个三长两短,那婆娑诡谲的树林与草垛,也比这一眼就能看到头的台阶好逃的多。

      只是这深山小径,对她来说倒没什么,毕竟她经验丰富,这杂草垛钻的次数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就连狗洞都没少钻。

      只是委屈了云来叔,伟岸了大半辈子,一大把年纪了,还要同她一起钻这逼仄的小路。

      云来叔看着那布满杂草的小径,却坦荡荡地拍了拍胸脯,又回头张望了一番,直至确定四下无人,这才压着嗓子,低声说:“阿留大胆往前走,叔跟你后头。”

      二人就这么顺着昨日下山的路,再一次上了山。只不过这路倒是比昨日好走了些,毕竟有些坚韧的杂草丛,已经被蹚出了折痕,再无昨日那般扎人。

      她们就这么顺着林径、穿向后山幽谷,一路上除了些怪鸟啼叫,倒也平安。

      有着走着,天也渐渐亮了起来,虽仍是泛着些昏暗,但似有似无,似给这天光蒙上了层阴影。

      正当花霓裳深一脚浅一脚辨着脚下山路前行时,草叶间一滩粘稠暗红的血水,截断了她的视线。

      她顺着那血痕蜿蜒方向直直望去…

      不远处,残肢断臂的尸体竟垒成了一堵触目惊心的“肉墙”。

      几具只剩半截的士兵尸旁,围着数只眼冒绿光、撕扯得满嘴猩红的饿狼,正啃咬着裸露的臂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更远处,几只体型怪异、羽毛凌乱的大鸟,正不疾不徐地啄食着空洞的尸体眼窝,啄食殆尽的眶骨下,干涸发黑的血迹如两道凝固的泪痕,在死白的颅骨上划出惊心的痕迹。

      而尸体旁,一颗血迹斑斑的头颅滚落在地,仿佛正在等待着它的啃食。

      场面之惨烈,如修罗地狱。

      花霓裳忽然觉得胃中一片翻涌,只想作呕。

      霎时,一张温热的手掌猛地将她嘴捂住,她侧头望去,正是云来叔。

      他眉间如同锁头,向她摇了摇头,直至她将心中的恐惧全然吞下,这才松了手,眼神直直地斜视着前方小路,示意她赶紧离开。

      二人这才飞速闪过这片血海尸山,脚下却悄然无声,生怕自己一个不经意,惊动了这群庞然大物,最后也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直到走出好远,花霓裳的步子才陡然慢了下来,明明还是料峭泛冷的天,她的里衣却已被涔涔冷汗浸透,紧贴着肌肤,激起一阵阵战栗。

      她怕的不是那饿狼,也不是那怪鸟,而是昨夜的宋幼宁。

      她方才路上便一直在想,一向荒凉的后山,怎会突然成了坟场?方才那士兵身上穿的黑甲,她昨天在祭台上见过,那是花满楼的人!

      昨夜逃亡时,她还在暗自嘲笑花满楼的无能,此刻才惊觉,他们不是没来,而是他们根本来不了了,因为他们昨夜全死在了这里!

      是谁杀的?

      花霓裳浑身发冷,寒意从脚掌向上蔓延,脑中蹦出一个她想都不敢想的名字。

      宋幼宁。

      这个结论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冻住,身上寒意再次袭来。

      她为什么要帮她?

      如果她想杀她,昨夜她毫无防备,早已死了十次不止。所以……她根本不想杀她,至少现在不想。

      想到这里,花霓裳心跳如擂鼓。

      若真如她昨夜所言的那般,她只是个无权无势、只求财帛傍身的金丝雀,可这金丝雀又怎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大乾精锐人马送入南境神山?

      一个能被轻易忽视、随意圈养的棋子,岂有这般翻云覆雨的手段?

      昨日种种,她那惶恐的眼神,那真挚的话语,以及那走投无路的仓皇,原来全是演给她一个人看的大戏!

      后怕如潮水般轰然袭来,瞬间淹没了花霓裳。

      如此能屈能伸、暗握权柄之人,心思该何等深沉可怖?

      倘若自己昨夜真信了那番说辞,与她结盟,那么眼下,不止是她,甚至连她身后整个南境,都被她吃的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想通这一切的刹那,强烈的惊悸与无力交织成一股战栗,狠狠攥住了花霓裳的心脏,逼得她脚下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两人年纪明明相仿,对方却已算无遗策、权势滔天,反观自己,都如此时候了,仍愚笨如猪,任谁都能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难道她真如那童谣所唱的那般,自己生来便只会招致灾祸、致使国破家亡的煞星?

      可若果真如此,她的苦苦挣扎、她的所有努力,又算什么?难道只是为了……加速南境的灭亡?难道只是为了眼睁睁看着谢家三代人的血肉,在她眼前消失殆尽吗?

      巨大的自卑和无力感如冰冷潮水轰然涌上,此起彼伏,几乎要将她的神魂彻底撕碎,脚下奔着的步子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仿佛全身气力都在这一瞬间被抽空,连站立都变得勉强。

      “阿留!”

      吴云来走在她的后方,敏锐地察觉她的异样,见她身子下坠,猛地伸手将她扶稳。

      他望着怀中面色苍白如纸、眼底铺满绝望的姑娘,心头没来由地狠狠一酸。

      他虽不知其中缘由,但他知道,她很痛苦,很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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