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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女做郎,想呀想 吴云求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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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云求看着眼前的花霓裳无奈的叹了口气。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自是了解花霓裳的性子,莫说设了埋伏的浮沉殿,就是阴曹地府她也去得。看着决绝的二人,终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话音未落,又转头对一旁的老人吩咐道,“刘叔,替他们备车。”
老刘见状,眼神讪讪地望着一向最为睿智的少主,明知此去浮沉殿定是凶多吉少,竟还让他两一同离开?莫不是气急,一时之间气糊涂了吧?
他微微低着头,耐心劝导这吴云求:“少爷,此去神殿,凶多吉少啊!”
吴来求无奈地摇了摇头,知道自己再怎么阻扰也阻止不了这两牛脾气的,还不如替他们好好打点打点,心中万般无奈:“备车吧。”
不到一个时辰,花霓裳便和云来叔坐着准备的马车,匆匆离开了都城。
她原进京都来是想寻条生路,却未曾想,自己兜兜转转,竟又要回到殿中。
她打量着马车内布置,简单而舒适,没有多余的杂物,只铺着几个厚实柔软的垫子,就是寻常百姓马车样式,心里不禁钦佩起,他那个做事滴水不漏的表哥。
幼时明明最是木讷寡言,只爱于书中寻乐子的呆子,如今确是八面玲珑、做事让人抓不住把柄。
云来叔侧坐在靠窗的一侧,沉默不语。纵是他与阿留感情很深,但毕竟是前尘往事,如今时光荏荏,二人均也再不是最初的样子,相逢后的第一次同乘,气氛不免有些微妙的尴尬。
正当花霓裳以为这沉默要持续一路时,却见云来叔忽地从座位后的帘布底下,抽出了一袋银子、和几块油纸包好的饼、一壶清水,还有用帕子仔细裹着的几颗饴糖。
花霓裳看着云来叔望着那些物件,神情怔忡了片刻,随即,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光,默默将那颗饴糖拈起,妥帖地置于自己粗糙的掌心,而后,稳稳地朝她递了过去。
“阿留,吃糖……”
花霓裳闻言,没有说话,只轻轻伸手接过,指尖触碰到温润糖块与对方掌心薄茧的刹那,两人抬眼,目光相撞,俱是浅浅一笑。
只这短短一瞬,那道横亘在漫漫光阴下的无形裂痕,随着这无声的馈赠与接纳悄然弥合,再不存芥蒂。
来时用了半天,回时也用了半个天。
马车行至山脚时,天光已悄然收束,暮色四垂。
花霓裳轻轻撂开车帘,不远处的崖望村正升起袅袅炊烟,丝丝缕缕地融进青灰的天色里。村口依稀可见大人呼唤孩童归家的身影,夹杂着零星笑语,俨然一幅安宁闲适的乡村暮景。
她本不欲惊扰甄巧一家,正待吩咐车夫绕过村落,径直驶向明月山入口,一阵随风飘来的、清脆又透着几分蹊跷的童谣,却忽然拽住了她的神思。
“叶六幺,充儿郎,
女做郎,想呀想。
想登高,坐明堂?
假儿郎,难久长!”
花霓裳微眯起眼,朝前方村口望去。
只见那群嬉闹的孩童中间,竟蹲着一个小小身影,是个小奶娃,比周围的孩子都要矮上一大截,他小小的身子紧紧缩着,蹲在人群中央,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几个年纪大些的孩子正捏着不知从哪儿扯来的烂枝条,围着他一边转圈,一边有节奏地哼唱着。调子轻快,词句却像细针一样直往人肺管子里戳。
花霓裳的目光落在那孩子熟悉的衣衫上,心头蓦地一紧,那被围在中间,缩成小小一团的,不就是白日里还绕着她嬉笑的柳柳吗?
熟悉的场景让她一下想起了年幼的自己,也似这般,被一首空穴来风的童谣,牢牢地钉在耻辱柱上,心中一股窝火猛的蹿了上来。
她直起身子,就要冲过去教训那群毛头小子,手腕却被一只温热手掌紧紧握住。
是云来叔。他眉头紧蹙,眼里此刻沉淀着沉郁。
许是云求白日里那番话,将这个恣意了半生的汉子生生压沉凝了几分。他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沉重的忧色:
“阿留,前面不远就是神殿了。”
他目光扫过远处那群孩子,又落回她脸上,眼神里似有劝阻,更有一种山雨欲来的警醒:
“眼下……切莫节外生枝。”
见她看那孩子的境遇心中实在不忍,又说道:“若你实在放心不下,云来叔去将那群毛头小子撵散,你好生待在车里,叔去去就回。”
说未说完,魁梧的汉子便掀起帘子朝着那团热闹走去,他本就生的魁梧高大,纵是上了年纪,身上那抹豪迈硬朗之姿也未曾散尽,三言两语下,便吓得几个毛孩子跑的飞快,直直往家里冲去。
见人已跑远,又扭头将蹲在地上的柳柳扶起,也不知二人说了什么,柳柳脸上便乌云转了晴,兴冲冲地回了家。
坐在车里的花霓裳,看着柳柳如此兴奋的模样,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担忧,才稍稍落了地。
她忍不住关切,愿这孩子千万别将那些腌臜话听进心里去,没人比她更明白,这些恶言,对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能造成多深的伤害。
唯一让花霓裳想不通的是,甄巧那般爱孩子的性子,怎会无缘无故将柳柳扮作男孩养大?
她们夫妻二人,怎么看也不似那等重男轻女之人,她思忖半晌,不得其解。忽地心念一转,想起柳柳那笔数额惊人的束脩,此事,多半与此脱不了干系。
她望着柳柳渐渐跑远的背影,那小小的人儿在泥泞的村道上奋力奔跑,衣袂翻飞,说实话,她是真心喜爱这孩子。
视线无意间垂落,正落在车帘下一只鼓鼓囊囊的荷包上。
心底,忽然便有了主意。
月色如勾,照在树影下的马车,吴云来和马夫齐坐在村口旁的大树下烤火,遥望着不远的村落。
而花霓裳趁着朦胧夜色,偷溜进了村。她甚至都不禁佩服起自己这能耐,若她不做公主,就她这摸夜路的天赋,再历练个几年,多少也能成个顶尖暗探。
她顺着杂草草垛,就这昨夜模糊的记忆,一路摸索到到甄巧院外。
木屋内寂静无声,许是都睡了。甄巧一家生活习惯极为规律。日出为作,日落而息,已是亥时了,一家人定早早入了眠。
花霓裳潜进院内,朝着正门方向走去,朝左一偏,又从袖中拿出早已分好的金锭子,掂了掂,满意的点了点头。
虽说她无法替他们解决这村里的腌臜,但这些银子也能让那孩子多上几年学,想到这,花霓裳脑海里浮现出柳柳那双琉璃般透亮的眸子。
她蹲下身,将布兜裹好的金锭子放在甄巧常藏钥匙的柴火底下,等到某天他们又忘了带钥匙,甄巧定能发现,花霓裳在心里想。
金锭子还未来得及藏好,那扇紧闭的木门“吱呀——”一声,竟措不及防的开了,向外洒出了些略显昏黄的灯光。
“圣僧?”
最先传来的是甄巧迟疑的嗓音。她立在院门边,望着正蹲在地上、似乎正慌张藏匿着什么的花霓裳,那副偷偷摸摸的模样,活像在藏什么见不得光的宝贝,甄巧心中不由得升起一团困惑。
花霓裳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浑身一僵,手足无措,她万没料到,甄巧这么晚了竟还未歇息。一时间,她左右闪躲着对方的目光,试图含糊过去,只觉得脸颊火烧火燎,动作越发显得笨拙而滑稽。
甄巧的视线已落在那只她还未来得及完全遮掩的布兜上,语带关切地轻声问道:“圣僧是有什么东西落在这儿了么?只是现下天色已黑,院里也瞧不真切,不如先进屋歇息,等明日天亮了再仔细找寻,可好?”
眼见行迹彻底暴露,还被抓了个正着。花霓裳暗自庆幸,亏得甄巧性子温厚良善,若是遇上个心眼略窄些的,见她这般深更半夜鬼鬼祟祟蹲在别家门口,只怕当场就要疑心她是在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了。
见她如此纯良,花霓裳也懒得装了,干脆俯身从地上拾起那包金锭,不由分说地塞进甄巧手里,语气坦荡:
“这是昨日你们收留小道的谢礼,你们务必收下。”
甄巧愣愣地看着突然被塞到手中的布兜,面带迟疑地解开系扣,里头竟是满满当当、金灿灿的金锭子。她猛地一怔,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待定睛确认后,慌忙将布兜往回推,连连摇头:
“圣僧,这可使不得!这太贵重了,万万不能收!”
花霓裳却轻轻摇头:“昨夜若无你们收留,小道恐要露宿荒山。这既是谢礼,也是给柳柳的,小道真心喜爱那孩子,也想那孩子有学上。”
甄巧捧着那袋沉甸甸的金子,目光在花霓裳脸上停留片刻,忽然轻声开口,话里带着农家妇人特有的直率与试探:
“若姑娘真喜欢六六……不然,不然...就让六六认您做姐姐吧?您走后,这孩子一直闷闷不乐,您二位……倒像真有缘分似的。”
花霓裳闻言,神色骤然一僵,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她立刻挺直背脊,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些,带着刻意的肃然:
“您这是说哪里话?小道乃清修之人,是殿中的道士,何来姑娘一说?”
甄巧见她那副慌张模样,反倒会心一笑,眼底漾着过来人的了然与温柔:“俺是生养过女儿的人,姑娘家那股劲儿,怎会看不出来?”
花霓裳心中蓦然一紧。既然她早已知晓……那昨夜为何还要帮她遮掩,还将她带回家中?
不待她发问,甄巧已轻声接了下去,话里带着朴实的怜惜:
“昨夜一照面,俺就看出来了姑娘的身份。不戳穿姑娘,不过是瞧着心疼,姑娘穿着这身不合体的道袍,慌慌张张的,让俺想起……”
她话音微顿,目光飘向屋里。
“想起俺家六六。”
花霓裳怔住:“柳柳?”
“是啊。”
甄巧转回视线,轻轻叹了口气,“姑娘是不是想问,为啥要把好好一个女娃娃,扮成小子养?”
花霓裳默然点头。
甄巧的眼神暗了暗,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惊动什么:“生六六那会儿,俺差点没了命。大出血,接生婆都说救不回了。”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腹部,那里或许还留着生命的烙痕,“咱这村里的姑娘,十六七岁嫁人生子,是常事。可这穷山沟里,多少姑娘熬不过生产这一关?就算熬过来了,日子也苦得像黄连。”
“贵哥这样的男人,是老天爷赐的福气,可这样的福气……百年难遇。”甄巧收回目光,看向花霓裳,眼里有泪光,也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决,“俺舍不得六六吃这份苦,受这份罪。”
甄巧说着,声音虽轻,却字字透着股豁出去的劲儿:“村里头的学堂,离神殿近,每年都会有殿里人来挑苗子”
“这也是为啥,俺们家宁可砸锅卖铁,硬着头皮犯村规也要上山采药、攒钱,交这束修的银钱,就是想着给六六多留条路,若是她真不愿意嫁人,跟着村里男孩儿们一道去试试,也是可以的。”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低矮的土墙,望向不远处的殿檐,天真道:“毕竟,侍奉神明的使者……怎会执着于男女呢?”
花霓裳听完她这番掏心窝子的话,忽然不知如何答她,心底却忽然泛起一股暖意。
她知道甄巧未读过书,也不识得几个大字,那些书中的大道理知晓的更是少之又少。能说出这番有违伦常的话,不过是出于一个母亲,不想让自己的女儿经历那般苦痛的私心罢了。
“神明的使者吗?”花霓裳轻昵,脑中思来想去,飘的很远,最后落在山顶上的殿檐上。
良久才回应道:“下次若有机会,我帮你问问他……”,声音不大,也不知晓甄巧听未听见,便乘着夜风散在了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