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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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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梅时青被空调的哐哐声吵醒了,整栋楼的内机都老化了,但没有人想花半个月的房租去修它。
他在耳鸣里伸长了胳膊,打开小灯起夜,转头正看到睡得安宁的陈冼。
只是在梦里陈冼也微蹙着眉,脸上出了一层汗。
梅时青犹豫了下,抽了张纸巾把他的汗蹭掉了。
一点濡湿透过纸巾洇了过来,令擦拭着面颊的手一抖,牵动了那扇浓黑的眼睫。
梅时青的动作立即顿住了,压着气声叫他:“陈冼?”
他没有回答。
梅时青放心了,重新躺下去。床“呀——”了一声,屋内再次恢复安静,但梅时青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忽然心烦意乱起来,隔壁的吵闹、窗外突兀又遥远的两声喇叭,都翻搅着他的内心。只因他意识到:等陈冼的腿好了,这样的夜晚将不复存在。
他睁开眼想了一会,打开最小档的手电钻进了被子。里面很闷热,梅时青才爬到床尾,脖颈间已经洇了一层汗。
他撩开被子喘了口气,钻回去撩陈冼的裤腿。
手下的肌肉紧绷着,被比它凉太多的手指蹭过时会轻微地战栗。单看外形,陈冼的腿已经恢复正常了,不再是几个月前连皮肉都挂不住的麻杆模样。
床板随着梅时青的动作细碎地呻吟着,他轻轻碰了碰那两只膝盖上新长出的嫩肉,也许是离得太近,被他呼吸洒到的地方都受惊似的冒出了成粒的纹理。
那两只膝盖滚了滚,还不等梅时青反应过来,头顶潮热的被子就被掀开了——
“你在干什么?”
梅时青懵然抬头,对上了陈冼难以置信的眼睛。
梅时青的手上还打着手电,原先是为了看清陈冼的伤势,现在却反将自己的窘态照得无处遁形。
他咽了咽口水:“我……就想看看你膝盖好没好。”
陈冼皱着眉把双腿遮好,恶声恶气地警告他:“别碰我!”
他这副一夜回到解放前的态度,令梅时青生出了前功尽弃的无奈:“谁要碰你了?我是看你的伤。”
“陈冼,你真就这么讨厌我?”
梅时青问完,房间里的黑暗骤然变得更浓稠了,拥积在他们之间,压得人喘不上气。
陈冼攥紧了被角,胸膛夸张地起伏着,明明是他凶了梅时青,但这副神态却像是个遭遇了巨大冲击的受害者。
他面颊滚烫,眼睛被烧得极亮,但目光又是躲闪的。功效薄弱的空调没能阻止他的汗接二连三地淌落,它们从他分错的睫毛簇间漏下来,洇成了一滴滴说不清道不明的泪。
梅时青终于察觉了他的异常,凑过去伸手探他的额头:“你怎么了?发烧了?”
在问答的间歇里,隔壁的空调外机也越来越响,哐哐声像是要把房顶掀了。梅时青困惑地蹙起眉,分去了一点神思。
下一刻,一声大叫就传进了他的耳朵。
抖动的音调像冒着火星的烙铁,骤然捅入了他的耳道,令他的大脑连同整具身体,都剧烈灼烧起来。
梅时青僵住了。
原来不是空调外机吵。
等梅时青再颤颤地抬起目光看陈冼,见到他心虚又窘迫的目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梅时青讪讪地收回手问他:“陈冼,你是不是——”
“不是!”
陈冼猛地翻了个身,用被子狠狠盖住脑袋,不吱声了。
作为比他大了十岁的成年人,梅时青想拍他的肩膀和他说点什么,但脑子里空白一片。即便梅时青想过了一百件他们间会因为宿怨发生的事,面对当前的境况也一无所用。
难道要和他介绍隔壁邻居?还是给他科普生理常识?
算了吧,他是十七岁,不是七岁。自己还是不要把事情弄得更尴尬了。
梅时青的手微微蜷起,收了回来,在隔壁房间又涨起的潮声中,勉力汲取着愈发黏着的空气,也像陈冼一样无助地攥住了被角。
*
天亮了。
他们默契地对夜里的事绝口不提。
梅时青在窗帘后擦着窗框,磨蹭了半天,才从里面露出半张脸,对正拿着小刀刻木头的陈冼问:“你在刻什么呢?”
“还没想好,随便削削。”陈冼垂着头,过长的额发遮住了他的眉眼,只见到挺拔的鼻梁和刀尖针锋相对着。
梅时青干巴巴“哦”了声:“外面下雪了,很漂亮,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陈冼抬了下头,看到一览无遗的苍白色天空,兴致缺缺地摇了摇头。
梅时青也没勉强,只是说:“好吧,要是你哪天心情不好了,可以站过来看一看,这里能看到很多你在床边见不到的东西。”
陈冼瞥他一眼,放下了手里的刻刀:“你今天很奇怪,梅时青,你到底要说什么?”
梅时青摸了摸鼻子:“就是鼓励你多走走嘛,医生说你快好了,康复所那里也改成隔天去了,但在家的时候也不能偷懒啊,万一又倒退回去了怎么办?”
陈冼摩挲了下半掌大的还很粗糙的木雕,淡淡应道:“哦。”
梅时青对他的冷漠很不满意,几步走来坐在了他旁边:“你到底恢复得怎么样了?有试过不用拐杖走路吗?我之前和你说过,要是好了,你就可以念书去了。”
陈冼手里的刀一歪,血迟疑一瞬,汩汩地涌了出来,打落到木雕上,种下了一串深艳的花。
梅时青瞳孔一震,立即捏住他手腕,叫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别动!我去给你拿东西包扎!”
说完他取了绷带来,仔细把伤口裹住了,然后拉上陈冼的另一只手就要带他去医院。
陈冼一个劲儿地朝后缩,说:“没必要,这个小口子明天就自己好了。”
梅时青权当他说话是放屁,塞给他一根腋拐,拽着他就往门口走:“你要是一辈子都不敢去医院,以后生病了怎么办?”
难道要自己每回都陪着去?
陈冼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径直把梅时青砰地撞上了门板,梅时青闷哼了声,简直怀疑他们的内脏都撞错位了。
“陈冼!你就不能……”梅时青揉着鼻梁回头,抱怨道,“就不能稳重点?你今天怎么冒冒失失的,就因为我说了读书的事儿?有必要这么激动吗?”
陈冼别开眼睛问:“非去不可吗?”
梅时青愣住了,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险些忘了他的手还在流血,光顾着在原地打量他了:“你不想去?”
梅时青的语气渐渐凝重起来:“陈冼?你不想回去念书?”
陈冼沉默了两秒,拄着拐一米八一米九地往外走:“不是,是我的腿还没好。”
梅时青这才松开了眉头:“身体的事不急。”
*
陈冼的手到医院缝了一针,被包成了白萝卜。
见陈冼情绪低落,梅时青还以为他是因为腿的事,于是在回家的路上问他:“陈冼,你想不想试试脱拐走路?”
“走不了,会摔跤。”
梅时青握住了他的腋拐,耐心地问他:“没事,我扶着你。我听说复健的最后一步是你要相信自己能行,我们试一试,好不好?”
梅时青的眼里盛满了期许,明亮的眼神烫得他心里一颤。在他发愣时,梅时青已经干脆利落地抽走了他的腋拐,像抽走了他的整条脊椎。他身体一软,不得不趴在梅时青肩上,手指用力地抓住梅时青的肩膀,像溺水的人抓着浮木。
他心里的恐慌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急声催促:“把拐杖还给我!”
梅时青却把拐杖往边上一收,冲他露出了得逞的笑:“晚了。”
他的手臂从后面环住陈冼紧绷的身体,捉住那只没受伤的手,将手指强硬地嵌入了陈冼的指缝,直至每一寸皮肤都贴得严丝合缝。
梅时青炫耀似的晃了晃交握的手,拇指从他指侧擦过,低声笑起来:“还给你这个。”
一股微弱的电流顺着指尖窜上手臂,半边身体都变得酥麻,陈冼深吸一口气,喘息急促起来:“梅时青,你松开,我要拐杖!”
梅时青和没听见一样,歪着头问他:“我抓着你呢,你走走看啊,就走二十——不,走十步,我就还给你,怎么样?”
说话时,他手心的脉搏急促地撞击着陈冼的掌心,像是敲在陈冼的心尖上。陈冼隐隐有些耳鸣。
“一步,两步……”梅时青在他耳边数着,声音里带着笑意,在察觉到他身体的摇晃时更紧地扣住了他的手,“别停,就快到了。”
陈冼咬着牙,小腿肉眼可见地抖着,在又一次踏出时就软倒了下去,全靠梅时青揽住他的腰才没摔倒。
陈冼冲他摇了摇头,看他一眼又垂下眼皮,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梅时青也不好再逼他,把腋拐还给了他,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手背:“下次我们再试试,我会像今天一样抓着你的。”
到小区时梅时青的快递到了,他就没有背陈冼,让陈冼自己拄拐上楼,他跟在后面护着。
陈冼用拐杖已经用得很熟稔了,但梅时青每看见那根载着一百四十多斤的拐落地一次,都要捏上一把汗。
幸好陈冼没出事。
但梅时青自己出事了。
他看陈冼的后脚跟看得太入迷,左脚绊右脚地把自己摔趴了。
快递箱里是自考大学的资料和真题,密度大得很,跟块砖一样地砸在梅时青大腿上,把他整个人都撞得朝下摔,摔得臀腰背颈没有一处不疼。
陈冼听见他摔倒的巨响,惊愕地扭过头,下意识朝他跑来。
那几级台阶下得真叫一个流畅,要不是怕踩到他,估计还能一鼓作气跳下来。
梅时青虽然摔得眼冒金光,但也看清了他孙大圣一样的好身手,当即气得连痛也顾不及喊了,气息错乱地指着他“你”了半天,最后苦着脸短笑了几声:“陈冼,你还不如去演电影呢,刚才那腿抖得,我是真以为你没好……而且,你知不知道我昨天刚交了下个月的康复费?”
陈冼来拉他的手一僵,差点想亡羊补牢地去抓那根装饰用的拐杖,但他及时制止了这个蠢到爆炸的动作。
陈冼垂着头把东西搬到了上面的平台,又走回他身边充耳不闻地问:“摔伤哪里没有?”
“有。”
“哪里?”
“你的脑子。”
出租屋的门开了又关,陈冼默不作声地坐在床边,看着梅时青给自己擦红花油。呛腻的气味飘浮过来,陈冼动了动脚想去帮他,结果被梅时青冷冷地阻止了:“你手还没好,瞎忙什么?要是好了——”
梅时青把手里的红花油一搁,走过来把他按在了座位上:“好了你就写自考卷子去。”
几大卷散着油墨臭味的试卷垒在陈冼面前,陈冼满脸菜色:“拿开,我不做!”
他翘着凳腿往后仰,却被梅时青抵住了后腰:“这事由不得你,我不是你爸妈管不了你一辈子,你不念书以后去要饭吗?你能乐意?”
他不管陈冼瞪他,继续说:“你没有高中学历,只能参加成人自考,如果从现在开始学,完全赶得上明年十月的考试,但如果你再拖下去,就不一定了。”
梅时青把利弊对策都说了一通,以为这回陈冼该想通了,却没料到他的心思根本没落在这件事上,还扭头瞪向自己,说出了那句:“梅时青!我会还你钱的,但不代表欠你钱的时候能任你摆布!”
梅时青听得一愣:“我怎么摆布你了?我是逼你接受医学实验,还是压榨你搬砖还我钱了?都没有吧。”
陈冼抓紧了椅背,用力得指甲发白:“那我说了不想学,你干什么还要来管着我?”
梅时青被陈冼的眼神刺得窝火,干脆松手任他连人带椅地栽到床上,而后居高临下地抱臂觑他:“行啊,我不管你,那请问初中毕业的陈大少爷要怎么还我钱?”
陈冼说:“我家以前就是做互联网的,我对这块熟,现在已经注册网店开始赚钱了。我有自己的计划,不用你操心。”
梅时青笑了声:“网店啊?你一没团队二没能力,最多帮学生做做结课作业吧?就是一天十个单子又能赚多少?外面送外卖都比你挣得多。”
陈冼挣扎着把椅子扶了起来,怒目瞪他:“梅时青!你说话不要这么刻薄!”
梅时青收了笑,把手按在他起伏的肩膀上:“好,我不刻薄。我知道你以前拿过几个奖,有点本领,但这点东西最多帮你挣挣零花钱,要真当成正经工作,你拿什么跟名牌大学毕业的正规程序员比?甲方又凭什么选你个大学都没念过的人?”
“我不反对你做互联网,以后你要靠什么吃饭那是你的事,我只是想说,不管做什么你至少先把本科毕业证拿了吧?”
陈冼眼皮抖了抖,但仍低着头不理他。
梅时青叹了口气蹲下去,在和他的眼睛对上的瞬间,突然明白了什么:“陈冼,你是不是怕啊?没事的,高中没学会的我们可以重新学,而且自考还更简单,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能不能行?”
陈冼猛地站起来,把试卷往旁边一推,那摞阶梯式的建筑就坍塌了下来,最上面的几沓掉到了地上——
“你以为我没有试过吗!但我都不记得了!不记得!!你听得懂吗?”
梅时青瞳孔一缩,要搭上他肩的手落了个空,只呐呐唤道:“陈冼……”
陈冼皱眉捂着头,仿佛它疼胀得要裂开:“梅时青,你真的很奇怪,难道你还真把我当儿子养了?我姓陈,你姓梅,你凭什么教育我?”
梅时青额角猛地一突,他拽住了陈冼的衣领,用力得连拳头都在抖:“凭我还记得你当时说的,要我帮你,跟我考到同一所大学去!”
陈冼盯着梅时青脱口后一瞬慌乱的神情,心里忽然有些好笑,他好奇地问:“可是梅时青,难道是我先食言的吗?”
这话一出,梅时青连呼吸都忘了,他耳鸣大作,在窒息的痛苦中意识到:凡是提及过去,自己就永远理亏永远错误。
他在陈冼的注视中沉默下来,双手攥紧了又松开,最后白着脸朝他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陈冼,那是你的事。”
他迈开腿离开,却撞倒了早已不堪重负的衣架,“砰”的一声巨响后,围巾帽子散落了一地。他疾走的身影停顿了一下,短得像是幻觉,随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楼道的尽头。
陈冼走到窗边,下面空荡荡一片,也许是时间不对,又也许梅时青走了另一条路。
他的手蜷紧了,攥住了窗框,在漫长的眺望后,他收回了视线,却猝然被余光里的一抹鲜绿刺了一下——那是,康复所的那盆绿萝。
它的叶片鲜翠,一副喝饱了水的样子,在失意的主人跟前,正无知无觉地展现着旺盛的生命力。
原来,梅时青一开始叫他,是想给自己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