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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那天他们不欢而散。

      梅时青做得绝,发了条信息就去外地出差了,一走就是半个月。

      陈冼起初还漠不关心,除了脑子里总回放着梅时青说“那是你的事”时的表情,他每天都安稳地在出租屋里处理线上店铺的事。

      但到了第二周,他开始心不在焉,在又一个开始下雪的午后,他站在窗前注视着明净的雪地,想:再怎样,梅时青也该回来了吧?

      他把出租房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屋子很小,但清理起来竟然很费事,那些收纳的地方太多了。他弯下腰打开柜子,却看到了一份公司上市的文件。

      上面写着“无界互联网技术公司上市信息”。

      陈冼捏着它愣了愣,没想通一穷二白的梅时青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他皱着眉打开电脑,把公司名输进了检索框。

      然后看见了创建人后面那个熟悉的名字:梅时青。

      他手一抖,继续往下滑——

      公司成立于七年前,被收购于四年前。

      四年前,这是一个很敏感的时间点,那时陈冼家里出了变故,没人给他付医药费了,是刚毕业不久的梅时青不知从哪掏出了一大笔钱,给他续上了命。

      原来是从这里掏的钱。

      陈冼定定注视着屏幕,头又痛了起来,如果梅时青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赎罪”,那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陈冼想不通,他只能等梅时青回来去问。

      *

      大年夜那晚,外头烟花和警笛交替着响,噼里啪啦的,好像家家户户都在热热闹闹地炸着肉丸。

      陈冼躺在床上,记起家里以前也炸丸子——胡萝卜、马蹄和猪肉的馅剁得细细的,捏成丸子,一下倒进沸腾的热油里,就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第一遍炸出来的肉丸已经金黄喷香,但还不够酥,要炸第二遍,陈冼总是等不及先偷走几个吃,要是被爸妈看到了,就会扬起锅勺假装要揍他。但他并不怕,因为所有人都是笑着的。

      滚烫的丸子在嘴里翻滚着,溢出的鲜美的汁水滚入他的喉咙,咽下去了,就好像把幸福也封在身体里了。

      他忽然想到自己现在也可以炸一锅吃,可别人家里一下炸几十个肉丸,一锅油三两下就用完了,他这锅油该怎么办?难道要倒掉吗?

      独自守夜的人甚至没资格给自己做一锅炸丸子。

      他把被子拉过了头顶,不想再听见外面的声音。

      梅时青回来的时候,屋里一片漆黑。

      他想陈冼一定已经睡下了,就没开灯,一点点往床边摸去。等手摁到了床铺上,却没碰着人,只有个瘪塌塌的被褥,他心里一突,想着大半夜的陈冼不在这还能去哪,腾地站直了踢着拖鞋往门边去,想打开灯找人。

      恰巧这瞬烟花照亮了屋子,梅时青借机偷眼,却惊见一个高大的人影正伫在门边!他脑后一炸,登时“啊”地尖叫起来。

      叫完回了些神智,小心翼翼地唤道:“陈、陈冼?是你吗?”

      那人低声应了,他才咽下口水,把心揣回了肚子里:“怎么大晚上的站在那儿,不出声也不开灯?多吓人啊……”

      他终于摸索到了开关,才要按下去,就被一只湿冷的手拖住了手腕——“见到我,就又要走了么?”

      他声音有些奇怪,像在忍耐着什么,梅时青摸不准,只好尽量不刺激他地轻声说:“我就过来开个灯。谁要走了?陈冼,你怎么了?”

      圈着他手腕的力道放轻了,但仍没松开,他们挤在门和柜子间狭窄的空处,躯体紧贴,彼此的体温迟疑了一会儿,才爬上生疏了大半个月的对方的身体。

      一片昏暗中,谁也看不清谁的神情。梅时青几乎错觉这场对峙是一个拥抱,而自己身边的也不是二十七岁的陈冼,而是十年前的他。

      这样想着,梅时青忍不住揉了揉陈冼的头发。

      “我怎么了?”陈冼偏开头,低声重复他的话。

      “你说网店没前途,我就不接单了,赚的两万块钱,也打到你卡上了。

      “你要我去自考,我也开始看书了,虽然不一定考得上,但我有在好好努力了。

      “我当时也不该那么刺你,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神情也藏在黑暗中不让人探看。但梅时青却从未这样确信过:他此刻是落寞的。

      梅时青等了会儿,在烟火升起的间隙里,听到他艰涩地说:“你说的我都做了,你到底还有哪儿不满意?梅时青……你能不能别走了。”

      梅时青故意在他屏息时慢了两秒,才将手贴上他的面颊。陈冼眼皮一抖,扭开头问:“你干什么?”

      “还记着上次吵架的事呢?我都快忘了,你还非要问我走不走的,再问下去我可真要好好想一想了……”梅时青的手指飞快地掠过他的面颊,沾了两指潮湿,“好了,我开玩笑的,你收住,我要开灯了。”

      说完,他就按下了开关,光在他们眼前一晃,照亮彼此了的脸。

      梅时青指了指他脚边的行李箱:“陈冼,你看,我真是出差回来的,不是要离家出走来拿东西的。”

      陈冼怔怔看着他,眨眼时不当心掉下了滴残泪。

      梅时青见了,举起双手往后退了一步:“先说好了,这不怪我啊,我都说了要开灯了……”

      陈冼偏头狠狠擦了把脸,咬牙道:“没说要怪你!”

      梅时青弯了弯眼睛:“陈冼,没想到你雏鸟情结这么重,我就出差一趟,你能想我想成这样?”

      陈冼深吸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些难堪。

      他嗫嚅道:“我没有……”

      梅时青却了然地笑起来,不再与他争辩,转身进了浴室洗澡。

      陈冼望着那道憧憧的身影,痛恨自己倒豆子似的忍不住话,竟然那样祈求他。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陈冼把自己蜷在床角,裹着被子静静地看。但身后的水声是那样响,让他一点心思都分不出给眼前的盛景。

      他讨厌梅时青。恨他把自己搞成了这样。陈冼觉得自己病了,虽然身体上好了,但精神却病得更重了。

      不然为什么会那样依赖一个他恨着的人?

      他还记得十年前,在同学好奇地问及那张被曲解的营救照片时,梅时青应激般大喊道:“都是他主动的!我没有想那样做!”

      当时的陈冼愣了下,呆呆看着他,还以为他只是开了一个不好笑的玩笑,马上就会解释清楚。但是没有,他再也没有变回以前那个梅时青。

      梅时青的诬陷,无异于坐实了“水中拥吻”的可笑传闻,而陈冼也被贴上了“异类”的标签。过去亲近的玩伴都远离了他,谁都不想被“传染”,所有人都可以对他吐上口唾沫,排挤他来证明自己的“正常”。

      多数学生的手段没有那么直接残忍,但仅仅是一些难听的绰号和小刀般扎来的异样的眼神,也已经足够折磨。

      陈冼彻底崩溃,是在被七八只脚踩在泥里的那天。刚下完雨的土地松软腥湿,口鼻被摁进去时闻到的是死鱼的气味,他的喉管一直痉挛着要呕吐,但后颈上的那只脚却怎么也不肯松。

      一群混混在他头顶嬉笑着——

      “张嘴啊,这是能治你病的好东西!”

      “嫌脏?哈,泥巴比你干净多了吧?”

      “不是什么都往嘴里塞吗?这点土算什么?”

      “等明天你把它们拉出来,说不定就能把你那些恶心的心思一起排掉了!”

      他们七嘴八舌地教训着他,用树枝撬开他紧咬的牙关,把带着碎叶的泥土硬生生塞进他嘴里,他的上颚被磨出了血,和被眼泪冲下的泥浆一起流进衣领里。

      他被呛得咳嗽,不断吐出混着草根的泥水,四肢被人软软地提在手里,整个人像早已死去。

      但偏偏,路边有人喊了声:“时青,快来看呀!”

      他惊醒般抖了下,手脚像乱抡的桨,扑腾着溅起无数泥水。

      可他还是被摁了回去。

      头顶的笑声像玻璃碴子,砸了他满身。他倒在地上,被来回移动的球鞋踩得和烂泥没有分别,最后他蜷缩起来,和自己的影子缩在了一起,一般小,一般黑。

      从始至终,都没有人来救他。

      ——“时青,快来看呀!”

      梅时青,你为什么不来?

      陈冼的心里从此有了一个结,死结,每见到有关“梅时青”的东西,就要勒疼他一次,没法解的。

      他毋庸置疑地恨着梅时青,但当梅时青离开自己,他又惶恐得像只抛弃的狗。是的,就是狗,人没有这样贱的。

      他摇尾乞怜般挽留梅时青时,心里其实很难过,还觉得自己很可笑。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他一病就是十年,一睁眼,爸妈死了,家没了,自己身无分文一无所有,他是时间退潮后的遗物,一切都抛弃了他,只有梅时青这个最可恨的始作俑者在他身边,成为他与世界的联结。

      陈冼那样怨恨他,又难以克制地依赖他、想亲近他。

      两股截然相反的感情撕扯着陈冼的心,等梅时青从浴室出来,看到的就是陈冼西子捧心的模样。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心绞痛?”梅时青带着一身水汽上了床,在看清他苍白的脸的那刹收了微笑,捉住他手腕问,“你怎么了?”

      陈冼摇了摇头,闭着眼把脸埋进被子里,扣紧了他的手。

      梅时青看着他又瘪下去了的脸颊,不禁有点懊恼,恼自己没照顾好他,声音也放得更温柔了:“哪里难受?”

      陈冼又摇了摇头:“没事,就是睡不着。”

      “那要不要说说,你这两周都干什么了?”

      “我整理了房间……”那份被陈冼遗忘的文件又浮现在他脑海,他问,“在柜子里看到了一份公司上市书,那是你的公司吗?”

      “什么公司?”

      “无界是你自己创建的公司,对吗?”

      梅时青的手一僵,强笑了声:“我就是随便试试,失败了也很正常吧。时间不早了先睡觉吧,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好吗?”

      陈冼并不下他的台阶,反而坐了起来,看着他的眼睛问:“公司为什么倒闭了?你卖了它是吗?”

      梅时青不说话了,喘息变得沉重。

      这次等了很久,也许有几十、几百声心跳那么久,梅时青才用一种轻快的语调说:“说什么卖呀?就是经济不好,干不下去了呗。别东想西想的了,睡觉。”

      “植物人在医院里躺着,一年就要十八万,四年前你二十三岁,大学刚毕业,除了一个才建起来的公司,你手边没有任何像样的东西,当时你哪来的钱救我的?”

      梅时青忍无可忍地转过来看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家公司倒闭也在四年前,当时你是不是为了……”

      梅时青也坐了起来,嘴角带着冷笑:“对,我把技术卖掉了,公司也倒闭了,都是为了拿钱救你,听到这个你满意了?我就是再蠢,也轮不到被救的你来笑话!”

      陈冼被他的怒火惊住了,他按住梅时青耸起的肩膀,说:“我没有笑话你的意思,我只是替你觉得……”

      可惜。

      这两个字像石头般堵在陈冼的嗓子眼,无论如何推滚,都被往事积压得无法吐出。他们在彼此渐渐沉重的呼吸里对望,不约而同地感到了点悲哀。

      梅时青问:“陈冼,你问这件事,是想干什么呢?”

      陈冼愣了下:“我……”

      对啊,他是想干什么呢?

      他不可能因为梅时青付出得多,就和梅时青平账,原谅过去的一切。

      但他还在执着地发问,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证明过去梅时青对自己的假意里也有真情?

      然后呢,也许他是想在这样的结论里得到安慰,对现状少几分割裂。

      陈冼攥紧了被子,想的东西没一点说得出口。

      梅时青垂下眼,翻过了身:“关灯吧。不说了。”

      “既然做了决定,那得与失,就都是我的事。”

      新年了,谁都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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