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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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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时青的眼镜被压歪了。
昨晚躺下时,他以为自己还睡不着,就没摘,没想到发生了这起惨剧。也分不清是谁压的了,两个成年男人挤在一张单人床上,侧躺都要摩肩接踵的,谁都有可能。
于是他趁着把陈冼推到康复所检查的时间,去附近修眼镜了。
但直到检查结束,他都没回来。
陈冼是在眼镜店后的河边找到梅时青的。河水湍湍奔涌着,击打着陈冼脆弱的神经,他把轮椅停在十步开外的位置,手指紧紧攥着扶手,唯恐停稳的轮椅会突然朝前冲。
他也不知道害怕的是河水还是那个人。
梅时青在抽烟。
烟夹在他冻得青白的指间,飘出的烟像第六根曼妙的手指,落到了陈冼脸上。
十一月的风利得像刀,在梅时青单薄的衬衫上削出了他肩胛骨的形状,显露出了种再无保留的可怜来。
梅时青咳嗽了两声,抽动着身体侧转过来,在余光瞥到那架轮椅时愣住了。
他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这么快就结束了?”
“不快,已经三点了。”
梅时青愣了一下,推了推早就修好的眼镜:“哦,那医生怎么说?”
“……”
“陈冼?”
陈冼并不答话,从轮椅上撑着腋拐站起来,在“嗒嗒”声中向他靠近。
梅时青还保持着夹烟回望的动作,眼神里略带些诧异,下一刻,就见陈冼越过来一条手臂,将烟摘走了。
“别抽了。”
“你还管上我了?”
陈冼说:“会得肺癌的。”
梅时青觑了他一眼:“那你该盼我多抽点。”
陈冼掐着那根烟,风里的黑发被吹得比烟雾还凌乱,但他仍用那双异常执着的眼睛盯着梅时青:“不是,我是说,我会得肺癌的。”
梅时青被气笑了,徒手碾灭了被他抢过去的烟,又从口袋里掏出了新的一根点上,而后转过身径直朝别处走了,一副对他眼不见为净的样子。
陈冼在身后叫他:“梅时青!”
梅时青两次吸烟被打断,心里不爽起来,头也不回地说:“都这么远了,呛不到你。你先回去吧,免得我又说了做了什么触你霉头的。”
他冷淡的语气剐得陈冼心里一涩,郁积了一晚上的担忧泛了上来:“梅时青!你是不是后悔救我了?”
梅时青转过身来,眼里还有点茫然,他聚起了簇打量的目光落在陈冼身上,仿佛真在给他估价来计算结论。
陈冼又一次发现:梅时青这副平静的神情也能这样的残忍。他强自忍下了牙酸,艰涩地追问:“所以,你早就后悔了,是不是?”
不然为什么会哭,会叹气,会避着自己抽烟,在被揭穿后又是这副表情?
他执拗地盯着梅时青,抱着鱼死网破的决心,仿佛要把爱恨忧惧悔在今天全部打通看透。
梅时青却没有接他的话,在怔怔望了他一会后,忽然低头笑起来。
“你笑什么?”
“笑你昨天晚上那么说话,现在又追着我这样问,”梅时青温柔的嗓音里掺着点刺激的沙哑,“陈冼,你是在怕什么呢?”
陈冼僵住了,梗着脖子看他,并不回答。但梅时青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夹着那只灰了一半的烟,摇着头朝原来的方向走去。
但没走多远,就听到身后“砰”的一声,他回头,就见到那祖宗摔在了地上,连腋拐都飞出去了五六步远。
梅时青吓了一跳,快步走过去拉他,陈冼却“嘶”了一声,梅时青低头,这才发现他手上被沙石蹭破了,露出了好大一块皮肉相混的深红。
“你跑什么?”梅时青皱着眉问他。
陈冼抓着他的肩膀,摇摇欲坠地站立:“你讲讲道理好不好,是你先跑的!”
“我就是去透口气,又不是不要你了,怕什么?”
一句话,把陈冼所有的气急败坏和虚张声势的试探全戳破了,陈冼的喘息变得粗重,红着眼睛瞪着他。
梅时青捡起拐杖,塞进陈冼手里,又把他抱回了轮椅上,一边卷起他的裤腿一边说:“就这么怕我抛弃你?”
陈冼攥着扶手的十个指甲苍白,他记起刚出院的那个骂走梅时青的雨夜,闪电欺软怕硬地劈打着没有家的人,雨水沿着他的手指往下流,流过敲不开的门,没入脚下黑沉沉的土地。
那天太冷了,原来活着可以比死的感觉更糟糕。
他低头看着转动的轮子和身后人带着折痕的裤腿,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直到康复所替他包扎好了伤口,他们踏上了回家的路,陈冼也没有再说话。
梅时青怕他又一个想不开,做出一头撞进死胡同的蠢事,于是故意引他说话:“怎么哑巴了?你声带摔手机店门口了?”
陈冼嘴角抽了抽,拾起了自己艰涩的声音:“你为什么抽烟?”
梅时青没想到他问这个,一时卡了下:“日子这么苦,不抽怎么捱得过去?”
到了楼梯前,陈冼松开拐杖,被梅时青熟稔地背起来。
他伏在梅时青脊背上,盯着他颈间的细碎的黑发,想过去的十年。
走到二楼时他低声问:“抽了就能捱过去吗?”
“别抽了,梅时青。”
这句话里求和的意味太过明显。
片刻怔愣后,一声闷笑就这么从梅时青的身体里射出,没入了陈冼的胸腔。
他说:“陈冼你啊……”
你啊什么?这么心软?还是这么天真?
又或者,梅时青清楚他心里的一切,在嘲笑他为了不被抛弃而这样没骨气地讨好别人。
陈冼的脸顿时烧了起来,但幸好,在他彻底无地自容前,听到了梅时青轻飘飘的一句“知道了”。
陈冼的膝盖和手掌都有擦伤,他原本要回家休息了,但不料,进家门前梅时青忽然偏头问了他一句:“陈冼,你今天还想出门转转吗?”
陈冼愣了:“去哪?”
“看看花看看草什么的。”
“为什么要去?”
“医生说,多晒晒太阳对心情好。”
这话落到陈冼耳朵里,又像在暗指他昨天发脾气的事。
陈冼缓慢地眨了下眼,偏过头:“我不去。”
“可是我想去,好不容易请来一天假,不能什么都不做就浪费掉吧。你就当是陪我,好不好?”
陈冼心道我为什么要陪你,但还没问出口,梅时青就若有所思地盯着他撂下句“等一下”,转身进了出租屋。
他打开了柜子翻找,最后提着片包装袋蹲回他面前。
陈冼一低头,就撞进了他那双乌润专注的眼睛,不由微愣:“干什么?”
梅时青翘了翘唇角,伸手凑近他耳边,陈冼便觉那块皮肤一痒,偏头时见到一只口罩被挂了上来。
“这样子你高兴出门了吗?”
陈冼呼吸一滞,想: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自己不是不想出去,是害怕被人看。他懂自己所有的抵触和担忧。他从来是最了解自己的人。
但为什么偏偏,他曾又毫不留情地把自己踩进泥泞,忽视了自己的痛苦那么多次呢?
陈冼轻轻吸了口气,肺被凉呛的气息刺得生疼。
见他还愣着,梅时青歪头问:“怎么?不喜欢这个口罩?要不去给你买个Jonny联名的?虽然他在几年前就过时了。”
Jonny是一个外国歌手的圈名,当时梅时青弹他的曲子最多,陈冼也听他最多。
他的曲风明快热烈,令人联想到一群少年围着野炊的火焰起舞。当时梅时青坐在窗边,光和曲调都从他那边倾泻向陈冼,简直像为陈冼打开了另一个热闹美好的世界。
可十年后,心气消磨,物是人非,再想到那些拥挤的音符,只觉得幻想中那些跳舞的少年操劳疲惫。
陈冼拉好口罩,偏过头去:“我从来都不喜欢Jonny。”
梅时青听清了,但愣了下:“什么?”
“没什么,不是要看花吗,走吧。”
梅时青推着他走了两步,忽然听见他问:“你的呢?”
“什么?”
陈冼抿了抿唇,半晌才挤出一句:“你花粉过敏好了?”
*
梅时青戴上口罩,推着他去了一处有些年头的植物园。
自从出院,陈冼已经很久没有去过家和康复所以外的地方了,他都快忘了头顶没有天花板是什么样的感觉。
这时是下午五点,正值落日,游客都聚在薰衣草田那,那里视野辽远,植物壮阔,看日落最漂亮。
梅时青问了陈冼,他说不想去,于是他们就慢悠悠地伴着轮椅在别处走。
其他地方人都不多,木芙蓉和菊花开得最好,大片秾艳的色彩在风里抖抖簌簌,看得人心里也多了些生机。
他们的头发被吹得很乱,梅时青偶尔俯身和他说话,告诉他路过的都是什么植物,虽然这些在木牌上也有标。
陈冼不怎么出声,就沉默地看着,在经过紫藤花走廊时,他才有了些反应,伸手揽住了廊口的柱子,不让走了。
梅时青奇怪道:“不进去看看?”
“它像个棺材。”
梅时青闻言和他一起抬头,看到密密匝匝的细枝繁花爬满了走廊,除却廊口,将里面的人裹得密不透风。
的确像。
陈冼像是没察觉到由自己引发的低落的氛围,他常常想一出说一出,下一句话都认不出自己和上一句话到底有什么关系。
他在梅时青担忧的目光里,抬起手指着上面的花藤,顾自说:“这里好熟悉,以前学校里猜灯谜,就会把谜面绑在上面,也不知道负责人是怎么想的,总有些绑得特别高,个儿矮的学生还得使劲蹿一下才够得着……”
他说着说着,回忆过去的微笑渐渐消失了。
他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些五颜六色的小卡纸,在风里身不由己地翻着面,但却已经高得令他再够不到了。
他的手指痉挛了一下,蜷起松落下来。
但在半空中,被梅时青截住了——
他被梅时青带着,和拉低的花枝相碰。
耳边传来轻轻的一句:“够着了。”
粗粝干硬的枝蔓被握在了他手心,柔软的花朵在他不自禁的发抖中挠着皮肤,令他的心也颤抖起来。
他睁大眼睛转头,看到被笼在夕阳余光里的梅时青——他正低眉垂眼地看着自己,润泽的乌色眼瞳里有一份近乎执拗的坚持。他无疑是英俊的,他的五官还保留着十七岁时的形状,令陈冼轻而易举地想起十年前一个有同样好的阳光的下午。
那时他们刚体测完,累得靠在护栏上,陈冼顺手拿起梅时青脚边的水杯猛灌。周围瞬间安静了,旁边的同学瞪大了眼睛问梅时青:“你你你怎么把水杯给他用了?”
梅时青怔了下,对陈冼说:“听见没,那是我的水杯,下次你自己带水。”
随即他夺回水杯,坦然喝了一口。
那同学懵了:“你不是有洁癖吗梅时青?我上回问你借水你都不借……合着你的洁癖只对陈冼失效啊?”
陈冼微窘,刚要说什么就被梅时青揽住了肩膀,听他笑着回应:“是又怎么样?我俩关系好你羡慕了?”
那只按在陈冼肩膀上的手坚定又滚烫,像一个过深的烙印,总让陈冼在后来怀揣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这样的温度还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鼻头涌上点酸涩,陈冼深吸了口气,看到天空渐渐暗了下去,过去阳光里的温度被封印起来了,再不能触碰。而梅时青脸上的阴影也被加深拉长了,令陈冼心里有些陌生,疑心眼前的不是他,而是和梅时青很像的另一个人。
否则他们怎么会做出截然相反的事呢?
可陈冼知道这不过是种不切实际的希望,世界上从没有两个梅时青,来让他明明白白地恨着一个,再像此刻这样毫无痛苦地拉着另一个人的手。
陈冼心里的爱和恨被放大了,由时光这柄凸透镜聚焦在了同一个人身上,他看得眼睛生疼,再不肯抬头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