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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   陈冼听说过一种病症,被鞭子长期虐打的人会爱上施暴者,因为身体不想让他泯灭希望,所以给了他一个承受的由头。也许在过去寄人篱下的日子里,他的身体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在渝城时情迷意乱,真的想过要和那个人晒很多年海城的阳光。

      但后来他清醒了过来,知道了真相,也看清了自己的可笑。

      之所以还反复提起当初那个无人遵循的承诺,不是因为余情未了,而是为了报复。

      梅时青在这件事上越痛苦,他越要这么做。

      梅时青越厌恶同性恋,他就越要贴上去,用一切不齿的手段逼梅时青挣扎、妥协,自己勉不勉强恶不恶心已经不重要了,他只要梅时青痛苦。

      凭什么他能做尽坏事还全身而退?凭什么他能隐瞒一切差点真的打动自己?他理应付出比黄今和肖棋更重的代价!

      但这些事都是在陈冼被扫地出门后想明白的,在梅时青厌恶地擦拭被他亲吻过的唇瓣、彻底撕毁渝城的约定的那天,陈冼完全顾不及这些,又一次被欺骗的愤怒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忘了一切的深谋远虑,只觉得怒火中烧。

      他听到梅时青说:“在我这里,欠你的东西早在这五年里还清了,我现在对你没什么好愧疚的,也不会向你妥协或者要你留下来。如果你不想报警,那就滚吧。”

      空调打得很冷,梅时青的脸埋在外套的白色毛领里,下巴被衬得尖削又刻薄。

      不欠他的了?

      一条命,连道歉都没有,竟然也敢这样低劣地自说自话地一笔勾销?

      陈冼几乎被气笑了,但梅时青冷冷的目光又剜着他的心脏,令他一点笑也挤不出,于是他只好拉起行李箱,边向外走边用更冷的语气说:“好啊,反正这里也不是我的家。”

      他没有回头,用力关上了薄薄的门,砰一声的巨响,夹断了他们之间所有未尽的话。

      *

      梅时青心口被门撞得瘪下去一块,所有的组织结构都在压迫心脏,窒痛令他不得不贴着墙面软倒下去,直至瘫坐在地上。

      他等待了一会,压迫感终于减轻,他才能够尽情地喘出两口气。

      陈冼走了,也只能让他走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没法回到从前了,无论是挚友还是家人都做不成了。是自己一念之差的纵容和赎罪的侥幸毁了这一切。

      之后的日子快活了很多,他又回到了陈冼外出竞赛时的独居生活。有时候他会恍惚,以为还没有到夏天,自己还在等待一个要回来的人。但这只是错觉,现在早已不在二三四五月里了,他也不再等待了,也没有什么能让他等待。

      他每日忙着运作公司、和客户洽谈项目,私人生活里没有挂碍,工作也就取代而之地占据了他的全部,他甚至疯狂到连续三天不回家,睡在公司的躺椅上。

      合伙人惊讶于他的精神抖擞,说他像是新生了。

      他也觉得是,但在收到陈冼竞赛结果公示的时候,还是失去了全部的自制力。邮件页面在电脑上停留了很久,他手指微微一蜷,忍不住点了进去——

      但公示里只有考号,没有名字。

      他不知道陈冼的考号。

      他和陈冼的聊天框静悄悄的,像刚被清扫过的街道,一片落叶也无。他往上刷新,发现最后一条信息是他们吵架那晚,自己回来前陈冼发的那句“小区路灯坏了,我在路口等你”。

      那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信息了。

      坏了的路灯还没有修好,空空的灯罩反着一点月光,还是暗,甚至灯罩里比周围都要暗,那点墨色拽着他的心脏,一点点沉进去、沉下去……

      梅时青被暖烘烘的夜风吹得有些昏胀,耳朵里塞满了昆虫的杂鸣,他不由自主地靠了过去,在他长长的影子贴上那盏坏掉的路灯时,他停住了脚步。

      他走累了。一个人总是很轻易感到疲累的。

      他的影子被风吹得摇摇欲坠,明明晃的只是衣服,但有种整个人都要被刮去流浪的错觉。他缓慢地眨了眨眼,拨通了沈悦的电话。

      “喂您好——”

      他想,无论如何自己也出资供他读了一年的书,有资格知道最后的结果。

      但问候的尾音还没圆上,连声的狗吠就打断了通话。

      梅时青手一抖,强自镇定地朝家门走,实际上已经吓得听不全对面的答话。

      一条野狗不知从哪窜了出来,不依不饶地朝他狂吠,紧紧追着他的裤腿,发狂大叫的情态像极了被辜负的某人。在被这畜生叼住裤腿时,梅时青头皮都炸开了,他竟然停下脚步,失去理智般磕着牙齿安抚它:“松……松嘴松嘴,我不踢你你也别咬我好不好?我去给你买狗粮,裤子不能吃。”

      就在他和野狗争抢裤腿之际,忽然有人粗着嗓子大喝了声,远远跑来作势要踢,那狗立即被这更无礼的人激怒了,调转目标去追他。梅时青得了生路,头也不敢回地跑进了楼道,关上了电控门还不敢停,一口气窜上三楼打开家门反锁才算完。

      低头一看,那条细窄的牛仔裤已经被狗咬得变了形,拉出了白色的丝线。

      他没碰那块坏了的地方,扯着腰身将它脱下来,丢进洗衣机,又赤着两条腿马不停蹄地下单了一只驱狗警报器,才定下心来。

      但就在他倚够了玻璃门预备去洗澡时,突然听到楼下居民大叫“野狗咬人了野狗咬人了!”,还有吆喝保安一起来捉狗的喊声。人声狗声踢打声一片混乱。

      梅时青这才记起刚才那个好心人,他心脏“咚”的跳了一声,急忙拉开窗帘探出头去,但小区里一片昏暗,只见得到几个手电筒的光斑,也看不清被咬的人的状况,也不知道被咬的是不是刚才替自己赶狗的那个。

      梅时青心里惴惴,澡也没法洗了,不管怎么说,那人都是替他挨了咬,要真是替自己赶狗的那个,自己坐视不管岂不是恩将仇报?

      他趴在窗边等到有人高呼“捉着了”,才如梦初醒般又动起来,套上了另一条干净裤子下楼去。

      被狗咬的人并不难找,他正被人群围着,身材高大形体修长,戴着黑色的卫衣兜帽和口罩,正是刚才吆喝着为他赶狗的恩人的装扮。

      梅时青好不容易挤到里面,扶住人和保安说明了情况,主动承担陪他上120的责任,一转头,正见到咫尺间的那人将口罩揭下来——

      露出了一张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容。

      此时此刻,他们近得像还面对面躺在同张床上,那双深邃沉静的眼睛,还有一切的五官神情,都与两个月前分别时别无二致。

      梅时青不由瞳孔一缩,失声道:“是你?!”

      陈冼的身体仍压在他肩上,闻言眉梢一动:“叫什么,我比狗更可怕么?”

      梅时青别开脸,不作声了,将他弄到120上去,安静地坐在他旁边。

      随车医生问话,有时两人的回答撞到了,他们便飞快地瞟对方一眼,又避嫌似的移开了。

      医生说伤口不深,不用打破伤风。梅时青就陪着他去接种了两针狂犬疫苗,等了三十分钟的观察期,他们在医院门口打算分道扬镳。

      夜色里,梅时青朝着他的那半张脸,显得更加洁白沉静。他说话时脸与眼一动未动,只有耳边一点头发被夜风撩动:“要我给你打车么?”

      陈冼收回目光,心里觉得这一幕像电影,只是什么导演会拍这部情不应景的烂片呢?

      “不用,今天我又欠了你两千块,不敢再多了。”

      梅时青顿了一顿,没有发作:“你救了我,我付疫苗钱总是应该的。要是你心里不自在,可以当我们是陌生人。”

      陈冼难以置信地抬起了眼,他原本还指望今天的事能让两人和好,没想到梅时青这么不近人情,当下被狗咬的疼痛和听到冷言冷语的委屈一起发作起来,他顿时什么长远打算都忘了,也呛起声来:“好啊,那就当我们没有关系好了,但‘陌生人’不会再路过那里了,梅时青,下次再遇到狗你就自求多福吧!”

      陈冼把话甩出去的瞬间,紧紧咬住了牙,酸涩渗进了他的牙根,令敏感的神经不堪忍受地抽搐痉挛起来。他的喉咙一阵发紧,明明他不是这个意思,可出口的话已经收不出来了。

      梅时青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冷冷地掀起一点眼皮看他:“哦,那你今天为什么会路过那里?我记得你的家离得很远吧。”

      陈冼呼吸一滞,他瞪着梅时青,想要用目光咬咬梅时青一口。但最后也只是嘴不如人地哼了声,先一步动腿走了。

      梅时青盯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看他和乌龟一样过马路,引得路怒症司机把喇叭狂按不停。月光把陈冼的影子越拉越长,长到尽头都被虚化了,模糊成一团。梅时青的心里忽然不爽起来——可明明吵赢了架的是自己。

      他忽然想要手里出现一根香烟。

      过去在小区楼下帮自己掸烟灰、劝自己戒烟的混蛋,正缓缓缩成一格模糊不清的俄罗斯方块。梅时青越看越不顺眼,越不顺眼越看,只觉得今晚这日子克他,哪哪都跟他的心情反着来。

      于是憋着口气也穿过马路去,攥住了正在打车的人:“你个瘸子自己要怎么回家?”

      瘸子皱眉:“我是为了救你才瘸了的,你说话能别这么冲吗?”

      他静静和梅时青对视了一秒,原本是为了较劲,却不防被那双灼亮的眼睛看得愣住了。他低下头,掩饰般捏了捏眉头,再抬头时脸上只剩下了一点疲惫:“梅时青,你就当我是个好心的陌生路人,好好说几句话,行吗?”

      梅时青沉默了几秒,心想难道刚才不是你先呛声的么,但开口还是弱了点语气:“我送你。”

      陈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平淡的视线划过梅时青的面庞,而后坠落到他抓着自己的手上。他像一截在风中岿然不动的木头,静立到出租车来。

      这一路上他们也没说话。梅时青开了车窗,把头转向窗外,只留给陈冼一个沉默的后脑勺。

      陈冼租的房子在海城的另一端,与梅时青北区的家遥遥相对,就算出租车畅通无阻、一路绿灯地疾行,都要五十分钟。而且,陈冼住的地方很荒,梅时青在软件上试了下,连车都打不到。

      也因此,从他说要送陈冼回去的那刻起,就注定他不太可能当晚回家了。

      陈冼付了车费,推了推半梦半醒的人:“到了。”

      梅时青吓了一跳,伸手去摸鼻梁上的眼镜,而后定住神情,下了车绕到这边来扶他。陈冼也不客气,把半身的重量都压给了他,压得两人合成的高大影子猛一晃。

      梅时青抿了抿唇,顺着他指的路和他爬楼。爬到五层,实在忍不住了,问:“还没到吗?你个蠢货到底租了几楼的房子?”

      陈冼在昏暗中凑他很近,面颊被一点长长的发尾搔着,有点恍惚。

      “三楼。”

      梅时青蹙着眉抬了下头,眯眼看清了安全通道标识上面的楼层:“嘶,这都五楼了,你刚怎么不早说?”

      “忘了。”

      苦力梅时青抿着唇把人扛下去,突然记起这人手没事,报复似的在上面狠狠拧了把,听到他的闷哼才满意。但在出楼梯看到电梯的那刻,他觉得自己下手还是轻了。

      陈冼抖抖簌簌地掏出钥匙,感觉手臂上少了块肉:“就这里。”

      他们在一扇防盗门前停下了,门挺新的,保护膜还没撕干净,打开门一看,也的确正如梅时青所想,他住得不差。

      还比自己那儿多个阳台。

      梅时青没进去,松开手说:“你到了,我就走了。”

      陈冼靠着门,侧眼看他:“这里太荒,夜里打不到车,走回去的话至少要六七个小时,都得到大中午了,你还不如留下来等到天亮再走。”

      见他不接话,陈冼让开了一步,指给他看里面的沙发:“你可以睡在那。”

      “还是说,你不敢进来?”

      梅时青定定望了他一眼,抬脚跨过了门槛,低着头说:“既然打过了疫苗,这次就不要再发疯了。”

      陈冼知道是说之前自己强吻他的事。他理亏,没敢说话。

      门关上了,陈冼进了浴室,这里不再是半透明的装修了。梅时青坐在沙发上随意扫了眼,发现陈冼这里和样板房似的,全黑白装潢,连垃圾桶都找不见。

      只有床头支着个电脑,和阳台上那个微晃的躺椅,有点活人住着的气息,别的找不见半点生活痕迹。

      难道过去家里乱,是自己的原因吗?

      梅时青不着边际地瞎想着。

      陈冼穿得严严实实地出来了,看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就关灯躺下了。

      梅时青也闭了会眼,上半身歪躺在沙发上,下半身还维持着板正的坐姿,到底觉得不舒服,睡意在外头徘徊,就是进不来。

      于是干脆亮起手机,处理起工作来,等他把囤积的邮件都回完,已经四点了,陈冼的呼吸也变得深长,像两年前要溺没自己的潮汐。

      梅时青忽然站了起来,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地挪到床头,垂眼看着他。

      其实根本看不清,梅时青本来就夜盲,此刻又只有那么点稀薄的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只够辨清陈冼脸的轮廓。

      他也不知道这点东西有什么值得看的,这个人又有什么值得挂念的,但看着看着,心里也难过起来。

      他想到拼拼凑凑一年多的时间里,他们搭伙过日子的场景、那些与最早的和谐年岁重叠的时刻。最后又不可避免地想到,那段灰色的决裂的时光。

      “陈冼,恨是什么感觉?”他在心里问那个人,他一直知道陈冼是怨他的,那样多次他不当心碰见陈冼的目光,都会看到里面没来得及收起的情绪。

      随即他无声地轻笑了下:“我有时候也挺恨自己的。”

      “但好像和你对我的恨不同。你的和爱差得多吗,会认错吗?”

      昏暗里,他神情恍惚、魂不守舍,很快悄声推开阳台门,躺到了躺椅上,动作迅速得犹如一刻也无法再忍受屋内的气氛。

      但他不知道的是,陈冼早已睁开了眼,把他恍惚出声时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盯着梅时青刚刚站过的地方,想:恨就是恨啊,他还不至于分不清两种不同的感情。

      至于爱?他真的不熟悉,唯二爱过的人,也因为梅时青错过了与他们最后相处的时光。

      天边渐渐白了,躺椅偶尔的呻吟也歇了,陈冼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果然见到梅时青脸上有个醒目的蚊子包,附近已经被挠出了两道红痕。

      陈冼垂眼看了会,用膝盖抵住躺椅,一丁点儿声音没发出就把人捞了起来,挪到了里面去。

      怀里的人瘦了不少,分开的日子里,陈冼无数次见到他熬了通宵后从公司回家,他简直是在把骨肉精血都剥下来换成钱。陈冼从来都知道:他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他刚才那几句无厘头的叹问,搅得陈冼仍然心神不宁,这时竟恨起自己这双秤砣似的手臂来——

      明明该只顾着恨,为什么还要记得他的体重?

      就像过去有那么深的仇怨,但两年前,自己在十年的混沌后醒来,还是仅凭一双眼睛就认出了面前这个人。

      陈冼是搞编程的,知道前面没写好就引入变量,是件多冒险和愚蠢的事,但偏偏这回他是被动的程序本身,而不是程序员。他没法把一种情绪解决完,再把另一种放出来。

      要怪就怪过去他们有那样多亲密无间的日子,要怪就怪后来他们有这样相依为命一年的时光。叫恨恨不痛快,爱又扭曲憋屈到面目全非,不敢辨认。

      他把梅时青放到了沙发上,久久没有收回将沙发压得下陷的膝盖。怀里落空了,他猛地攥紧了手指,直至指节泛白发疼也不松开,像是要将满腔的怨恨和不甘都捏进骨肉里。

      一个疯狂的念头骤然扎了根,转瞬就破土长成了参天大树:凭什么他总要在梅时青这里吃瘪?他要兑现恨,也不会委屈别的欲望。在一切情感在梅时青身上得到满足前,他绝不会放开梅时青,死也不放。

      他们这辈子的纠葛早就缠成了死结,天生就该不死不休。

      一次的报复算什么?怎么抵得过那么多年的煎熬?要报复,就要攥紧他的一辈子,让他永远记着做错事的代价,让他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彻彻底底地栽在自己手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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