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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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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陈冼从渝城回来,梅时青就觉得他哪里不一样了。
也许是因为那些有关薄礼的话,本就问心有愧的梅时青变得更敏感了。
在内疚的驱使下,梅时青愈加纵容陈冼的一举一动:无论是带他去公司,和他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分开,还是接受他时刻扣紧的手,回应他滚烫过分的拥抱。
在陈冼回来前,梅时青就想过用暧昧和他周旋,在真相败露前消解他的敌意,但现在真正做起来,才发觉比想象中困难多了。
陈冼就像一条毒蛇,时刻在良心与感情上威胁着他,令他在担心罪行败露的同时,不得不绞尽脑汁地抵御陈冼更进一步的试探,守住自己的底线。
“时青,在渝城你答应我的‘考完再说’的东西,到底什么时候说?”
陈冼问出这句话时,梅时青正弓身铺着被单,他在床单扬起与落下的间隙,捕捉到陈冼偷溜过来的一点狡黠的注视。
这刺探令梅时青很不舒服,他走到柜子旁,把才打开不久的电脑啪一声合上了,生硬地转移话题:“已经两点了,好晚了,今天先睡觉吧。”
陈冼盯着他,凝注的眼神仿佛已看破了一切,梅时青差点以为他下一刻就要戳破自己,但他没有。
灯关了,他们一起躺到床上,只觉得这里比四个月前更加狭小,未了结的话是覆压在他们上空的黑影,叫他们的喘息都变得艰难。
陈冼翻来覆去个不消停,床架吱吱叫着,叫得梅时青心烦,就背过了身去。做完这个动作,身边的人竟然消停了下来。但片刻后,梅时青诞生了种强烈的直觉:陈冼正看着自己。
有了这样的猜想,他便彻底睡不着了,僵着脊背,像时刻预备要遭受鞭挞。
他耳边又响起那句问询——“你答应我的,到底什么时候说?”
他不能说,总不能出尔反尔地告诉陈冼自己后悔了,还没法进入那样的感情吧?于是只能拖着。但日复一日,来自承诺的紧迫感越来越强烈,梅时青几乎感觉自己变成了条案板上的鱼,而陈冼的手里正拿着那把厨刀。
就在他半坠入这场噩梦时,他听见陈冼喊了他两声,很轻,是试探的气音。
他立刻打了个激灵清醒了,但有心看看他到底会做什么、说什么,于是便阖上眼装作自己还睡着。
热源靠近了他裸露的脖颈,轻轻附着上来,在他的动脉处抚摸。他轻轻皱了皱眉,荒唐地想着陈冼总不会是因为求而不得想掐死他吧?
但事实更遭。
因为片刻后那人熟稔地贴了上来。
一条臂膀钻挤过他身下,与搭在身上的另一条环在一起,像个铁笼似的箍住了他。而那张热气腾腾的面孔也嵌在他脖颈边,恨恨地问:“你为什么又骗我,凭什么永远在逃避、永远置身事外呢?”
这声音是擦着他耳朵与神经过的。
梅时青猛然一抖,吓得睁开了眼。
一片昏暗中,他见到了反光的玻璃门上那团起伏的虚影。
那是他和陈冼。
他错觉自己是被巨蛇消化着的猎物,正身处那条蛇的肠道内,时刻被蠕动的肠壁挤压、变形,他失去了一切反抗的能力,只能静静地等待死亡。
忽然有一道极轻的力将他翻转,他措手不及,仍沉浸在恍惚的幻想中没得及闭眼,便猝然对上了陈冼的眼睛。
陈冼也是一愣,他想过梅时青会在惶乱中装睡,但没想到此刻他连装也不装了,一时有些摸不清他的态度。
四目相对着,两人却都没有说话。
梅时青还被他搂在怀里,大脑一片空白——
他对上了陈冼幽深的眼神,浑身一震,仓皇无措地在心里重复:他知道了。薄礼一定是告诉他了。
不然何至于为朦胧的感情怨恨自己呢?
但梅时青又忍不住心存侥幸:万一,他还不知道呢?
这样安慰自己,他才积攒了一点勇气把眼睛抬起来,可他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呢,陈冼就从这个对视里获取了错误的信号,贴上来亲吻了他。
这件事陈冼显然已做得很熟稔,含一含他的唇瓣,又抵开他的牙齿,像蛇信子一样慵懒而危险地舔舐他的牙膛。轻微的吞咽和憋不住的喘息声混在一起,月光仿佛是监视他们的耶和华,第一颗毒苹果半涩不熟地松动了,还吊在痛苦的枝干上。
他们仰起脖颈,看到这个黑夜中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苹果林。
梅时青涣散的目光陡然成针,他惊悚地回过神,唔了声就缩着脖子往后退,但陈冼抵住了他的后颈,像对待敌人一样阻止他的撤退,然后攻城略地,甚至更用力地吸吮了他的舌头。
涎水从梅时青嘴角溢出,沾湿了两人的面颊,他几乎感到脑髓和灵魂也被陈冼吸食殆尽了,在原地,只留下了一具躯体的空壳。
这是梅时青第一次在清醒时接吻。陈冼亲得格外凶狠,等到他发现梅时青缺氧时,两张嘴唇间已经一片狼藉。
一丝淡色的血液被涎液稀释了,和陈冼的眼睛一起反着刺目的光。
梅时青除了蹙眉和咳嗽,没有其他反应,像是机体遭遇了意料之外的袭击,已经失去了应对的能力。陈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不愿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当见到他因窒息溢出了眼泪时,情不自禁地呓语了声:“时青……”
不料这声名字却像启动了什么开关,叫梅时青应激般扭过头去,使尽浑身气力推拒他。
“滚开!”
梅时青的力气并不小,甚至在惊怒下胜过了陈冼,叫陈冼被打到的锁骨有了骨折一般的痛感。但陈冼仍死死抓着他衣服,被挣开了就再伸一次手。
既然梅时青一句话不说,他就认为这些没有触犯到他的底线,可以被原谅、也可以继续。但陈冼没想到,梅时青这样的表现,其实是已经被气得说不出话了。
终于在蹬腿捣肘的激烈对抗后,梅时青拖着陈冼一起摔下了床。梅时青在下面当了肉垫,痛得面目扭曲,而陈冼立刻想去抱他察看情况,却被他狠狠地拍开了手:“你滚开!不要碰我!”
陈冼吃痛,松开他爬了起来,靠着床坐在地上,和同样狼狈的梅时青面对面喘着息。
在片刻的平复后,梅时青撑着地板爬了起来,紧紧捏着身后玻璃门上的把手,看向他的目光似痛似恨:“你真恶心,陈冼。”
陈冼的心脏痛得仿佛有一瞬被挖去了,胸腔内一片死寂。
恶心?是亲吻恶心,还是觉得他的情感恶心?
梅时青难道真以为自己是爱他的?可在刚才亲上去的一瞬,陈冼心里没有一点爱,只有浓重的毁灭的欲望,他想要摧毁梅时青,想要看梅时青痛苦,被最厌恶的东西逼到无路可退!
在黑压压的出租屋里,陈冼陡然轻笑了声:“是么,我恶心?那在渝城你说会对我好、等我考完就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恶心?”
“梅时青,你就是个骗子,从十七岁骗到我二十七岁,心口不一出尔反尔!我现在不过是帮你这个骗子履行你的承诺!”
“呵,你再恶心也来不及了——你知道我们亲了多少次吗?从你喝酒断片了的那晚开始,我们每夜都唇齿勾缠、相濡以沫,你说我恶心,那你和我亲了那么多次也被玷污了吧?”
梅时青忍耐片刻,刚想对他说什么,却忽然面色一变,推开他跑进了厕所,弓下身对着马桶吐得天昏地暗。
那架势和作呕的声音,像是要把血液和胃液都呕干了,好叫被陈冼“污染”过的部分都排除殆尽。
陈冼隔着玻璃门沉默地注视他,报复的快感渐渐淡了下去,心里像空了一块。他的唇瓣仍是湿润的,身体的别处却一寸寸干涸下去,裂缝丛生,长得他生疼。
他也走了过去,在梅时青身后端起牙杯,开始对着镜子里嘴唇艳红、眼神癫狂的人漱口。一截过长的牙膏断在水池里,再湍急的水流都冲不掉。
梅时青吐了多久,他就刷了多久的牙,直到两人都尝到辛呛的血腥味。
吐完了,梅时青又开始漱口洗脸,直到把面颊搓得快要破皮才抬起头,囫囵把湿透的额发朝后抓,露出那双通红的眼睛,和陈冼在镜中对视了。
“回去睡觉吧。等竞赛结果出来,你就搬出去。”
他语气平静,只有换气时的颤抖彰显出他内心的崩溃。
陈冼死死盯着他:“你要抛弃我?”
梅时青的拳头重重砸在盥洗台上,回头怒斥他:“我们从来没有在一起过!以后也没有可能!我不喜欢男的,也不可能和男的在一起,我就算是想象那样的场景,也会觉得憎恨、恶心……你能听懂吗?”
“可明明在渝城的时候——”
他立即被梅时青打断了:“哄你考试的,懂吗?因为我毁了你第一次高考,我不能再毁你第二次了!”
陈冼静了静,似乎想挤出个嘲讽或镇定的微笑,但在早已知晓却仍残酷到难以接受的事实面前,还是失败了:“梅时青,你毁了我的仅仅是一次高考吗?”
“如果不是你!我就不会和父母分开,我就能再多陪他们六年!也许因为蝴蝶效应,连那场火灾都不会发生!都怪你,你是杀人凶手啊你知道吗?”
“如果不是你,我会被人扒掉裤子,按在便溺池里承认我是个强迫别人的死变态、会被逼着吃泥土吃到肚子痛还美其名曰是‘净化’吗?啊?你说话啊梅时青!”
镜里镜外早已模糊成一片,陈冼感到滚烫的液体糊在睫毛上,叫他连眼睛都睁不开,这一刻的他一定很狼狈丑陋,但他就是不肯转开一点头,近乎执拗地盯着梅时青的方向,声声泣血:“如果不是你,我会变成十年的活死人吗?会失去十年的生命吗?你告诉我啊,梅时青……”
到最后一句时,他的声音低弱下来,带着浓烈的悲哀和痛苦。
梅时青如遭电击,只能靠盥洗台勉强支撑自己的身体,他整个人几乎僵成了一座雕像。
——他知道了,陈冼他什么都知道了!一切都完了。
他会报警把自己抓起来吗?会吗?就像他回来那天用薄礼指桑骂槐时威胁的那样。
他是在讨答案,还是在威胁自己?
梅时青没力气去看镜子里的陈冼,他只后悔五年前帮陈冼垫付了第一笔医药费。
要是他死了……要是他死了就好了!
就不会再逼问自己,让自己赎罪,永远不得安宁!
他心里涌起前所未有的可怕的恨意,但随即又被更宏大的悲哀扑灭了。一切虚幻的想象退潮,只留下他孤零零光溜溜地站在当下的沙滩上。
“陈冼,我对不起你。你要是想报警抓我,现在就可以。”
陈冼难以置信地抬眼瞪他:“你说什么?”
梅时青雷打不动地重复了一遍,就见到陈冼咬紧了牙,下半张面孔绷得紧紧的,简直恨不得将自己撕咬尽了。
但等陈冼开口,吐出的话却是:“我不报警,我要你把当年说过的所有假话,都跟我做一遍。”
陈冼咧了咧嘴,眼神执拗得吓人:“我要你和我在一起啊,梅时青。”
窗外的鸟大叫了一声,粗嘎难听得令人汗毛直立。
梅时青静静看了他一会,说:“你是在报复我,陈冼。”
报复?
是啊,不然呢?
陈冼短笑了声,半敛着眼看他,慢声说:“怎么会是报复?梅时青,我是在爱你啊。”
镜子被梅时青挡住了,陈冼看不到自己的神色,也不知道是怎样的神情会令梅时青震惊似的睁大了眼,愣住了一刻。
但很快,梅时青就皱起眉,语气里满是被羞辱的厌恶:“别发疯了陈冼!我死也不可能答应你!”
音量之大,一时竟然盖过了窗外的鸟叫,令周围一时静得可怕。
陈冼走近他,极缓慢地环住了他的小臂,然后是侧腰与背脊。也许因为他动作慢得太诡异,就连上一刻还在应激的梅时青都没敢阻止他。
当他结结实实地抱住梅时青时,他的语言、动作、神态突然都变得温柔了,就像刚刚那个声嘶力竭控诉的人不是他一样:“太晚了。”
“梅时青,为什么在十七岁的时候,不这样为我辩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