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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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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时青收到业主群消息:小心最近两天蹲守在垃圾桶旁边的人!男性,目测一米九,衣着干净不像流浪汉,但眼神很吓人!经常翻找垃圾,可能是精神病!
发来的图片上只有个黑T恤的侧影,梅时青皱了皱眉——糊成这样儿,谁看得清?
而且,愿意捡垃圾就捡呗,总比跟踪狂少吓人多了。
但梅时青没想到的是,与此同时,这黑衣人正专心地解开他刚扔的垃圾,戴着手套仔细地翻找,要多变态有多变态。而在见到那个空空的蛋糕盒子后,竟弯了弯唇角,随后把垃圾兜好扎紧,扔了回去,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自此之后,惊吓了一方居民的“垃圾大盗”功成身退,没有再在垃圾桶边出现。
*
从两天前出现在梅时青家门口的生日蛋糕开始,陈冼正一点点回到他的生活中。
这天梅时青应酬喝了酒,摇摇晃晃往海边走,陈冼担心,就跟了他一路。但在见到海时梅时青突然嘟囔了句“走错了”,脚尖一拐拐进了医院。
他醉得头垂着,眼帘也耷拉着,一副连路都没法看清的样子,但偏偏走得坚定不移。
陈冼一言不发地跟着他进了直升电梯,在到了顶楼见到那扇熟悉的大铁门时,才意识到这里是哪儿。
“你找谁?”有医生路过,警惕地打量着醉倒扶墙行走的醉鬼。
梅时青茫然地抬头看着医生,使劲擦了擦眼睛:“我……我弟弟在里面,我来看看他。”
“有预约吗?”
“有、有。”梅时青闭着眼划拉手机,忙活半天成功把手机锁屏了。
医生嘴角一抽:“你没有预约申请进不了啊。”
梅时青手一抖,手机就掉到了地上,他也顾不得去捡,焦急地拉着医生问:“怎么没有呢?我弟弟叫陈冼,就是在ICU里啊,怎么会没有呢?”
眼看医生要叫医警了,陈冼冲上去拽住了梅时青,一边把他往后拖一边给医生鞠躬道歉:“对不起,我哥喝多了,打扰您了实在对不起。”
医生点点头:“这里是医院,喝多了还是赶快走吧。”
陈冼又道了声歉,拉着梅时青的手腕就往电梯口走。
但梅时青非要找陈冼,在路过柱子时愣是抱着不肯走,醉鬼力气大,陈冼一时都不能把他扒下来。
“梅时青,小点声,你想吵死……陈冼吗?”陈冼低声警告他,在念出自己名字时有点别扭。
梅时青立刻收了声,半敛的眼睛迷迷瞪瞪看了他一眼,问:“陈冼在哪儿呢?”
陈冼远远指了指电梯口的垃圾桶,两眼一闭咬牙说:“陈冼在那儿呢,我带你过去行吗?”
梅时青果然点头,到了那无辜的垃圾桶跟前,立刻蹲下来抱住了它,动作迅疾得完全不给陈冼拦截的机会。
他紧紧搂着垃圾桶,身体下滑,直至跪在地上。
自他颤抖的嘴唇里吐出的从始至终只有两个字:陈冼。
陈冼被他喊得头皮发麻,蹲下来和他的手做力量对抗,但总是拿下了一只,另一只又贴了回去。陈冼没办法,只好让他搂着自己的脖子,带他坐电梯下去。
在电梯上梅时青还在叫他,陈冼不得已让他闭嘴。他就皱着眉怨恨地看着陈冼,像遭遇了残酷的对待。
陈冼拉着他下了电梯,他又立刻说:“陈冼呢?陈冼留在楼上了,我要回去。”
陈冼握着他的手腕问:“你为什么要找他?”
“他是病人。”
“他是病人关你什么事?”
“我是他哥啊。”
陈冼倏然一震,合紧的牙齿咬到了口腔的软肉,刺痛令他的面容扭曲了一瞬:“你算他哪门子哥哥,你们根本没有血缘关系。”
梅时青想了想:“但我只有他了,他也只有我。”
这次不等陈冼再问,他就突然凑近了陈冼,两双眼就在咫尺间映见了彼此。
陈冼呼吸一屏,见他皱起眉茫然地问:“陈冼?”
他继而伸手上来,摸陈冼的眼皮和鼻梁,话语里全是惊奇:“陈冼,你活了?”
真是醉了。
陈冼抓住他乱碰的手:“好了,不闹了,带你回家。”
梅时青拉住他,站在原地低声说:“我没有家。十七岁以后,我就没有家了。”
陈冼对他醉酒后的那点宽容登时荡然无存了,面无表情地说:“你活该。”
说着就半拖半拽地把人背了起来,闷头往外面走。
不料梅时青在他背上挣扎起来,非说自己没有家了、他是人贩子,引来不少路人侧目。陈冼实在没办法了,死马当活马医地哄他:“你现在是十六岁,还有家,行了吧?别动了。”
这句胡说的话竟真起了作用,令梅时青怔然片刻,顺从地抱紧了他的脖子。
陈冼松了口气,低头看着他们合在一起的小山似的影子,忽然听到背上的人说:“陈冼,你怎么不在学校,出来了?”
还真就当真了。
陈冼搪塞他:“下课了。”
梅时青现在傻傻愣愣的,说什么都信,特别好骗,但也特别较真:“下课你也该写作业啊,你本来就不聪明,还到处乱跑浪费时间,还记得你跟我拉过钩的,要考到什么学校去不?你现在多考十分,你爹妈就能少捐一栋楼,知道不?”
陈冼脚步一顿,半天没理他,梅时青便不满地叫起来:“陈冼?”
“你说话陈冼。”
陈冼垂着眼睛,压着喘息说:“那我宁肯他们还能多捐几栋。”
梅时青放在他脖子上的手立刻改环为掐:“你再给我说一遍?”
陈冼没挣扎,他声带的震动传到梅时青掌心里:“我爸妈早死了,梅时青。”
梅时青沉默了下去。
又是一年夏天,两具身体在烈日下烘烤着彼此,滋味并不好受,陈冼感到背后的两层衣服都湿了,几乎叫肉贴着肉。
汗水从额角滚下,令神智都恍惚起来,陈冼几乎不觉得自己背着个人,而是背着个难以辨认的东西,一切矛盾的情感都倾注在它身上,令它沉重得像一座小山。
他脚下一晃,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一抖,却把梅时青震醒了,但他没有说话,只把呼吸静静喷洒在陈冼的后颈。
陈冼忍住想缩脖子的冲动,说:“再等等,马上就到家了。”
可梅时青这回不傻了,他低声说:“你在骗我,我已经不是十六岁了。你放开我,我不要跟你走。我有地方去——我可以去ICU,可以回出租房,它们都是我的家。”
陈冼不理他,他却顾自哭起来,把那双湿润的眼睛安在他后颈,睫毛静静地分流着眼泪:“我忘了,他走了。”
“他是谁?”
“是你。”
梅时青收紧了手臂,他的胸骨紧贴着陈冼的脊背,迟缓的心跳也一下下传过去,仿佛和人一样在哀伤:“那天你为什么非要说出来呢,就这样好好地做我弟弟不好吗?我已经……什么都不剩了,你不要再拿走我的东西。”
陈冼的脚停在最后一节台阶上,他抿了抿唇,攥住了梅时青晃动的小腿:“你该庆幸我不只想做你的弟弟,不然就凭你以前做过的事,我会立刻把你从楼梯上摔下去。”
“梅时青,我拿走什么都是我应得的,因为你这辈子都是欠我的。”
陈冼打开了房门,把梅时青放在了床上,转身走进卫浴洗手。梅时青自始至终没有出声,像是真的醉过去了,没有听到他说的话。
半晌,梅时青才睁着迷迷瞪瞪的眼睛问:“你怎么在这儿?”
陈冼不理他,他顾自说:“你不是自己租了房么?是因为交不起房租又回来了吗?”
“那以后你怎么办?竞赛又没考上,唉,怎么就第四呢,哪怕是第三呢?它怎么就只招三个呢?”
陈冼不动了,水声还没停。
这一刻他说不清心里的感受,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自己要靠和梅时青在一起、替他出柜报复他的话,也许会成功的。
陈冼应该得意的,但他挤不出一点笑意,只隔着玻璃凝视着那个人,喃喃道:“你居然真的去查了。”
梅时青没听清,攒气抬高音调“嗯?”了声:“你说什么呢?你没考上,又没钱,马上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过得这么惨,我说好要帮你的事儿也一件没实现——你还不如住回来……我都忘了你为什么搬出去了,嘶,是为什么?”
话没说完,陈冼就从玻璃门里走出来,把人朝上翻了过来,掏出了手机录着像让他再说一遍。
梅时青用手捋开一只眼睛,迷茫地看着他和天花板:“你不信我啊?”
陈冼嗯了声:“不信。”
梅时青就很受伤地看着他。
陈冼避开眼睛,低声问:“你为什么想要我回来?”
梅时青蹙眉问他:“不然你还能去哪儿?这里不是我们的家吗?”
离开家,你还能去哪儿呢,陈冼?
陈冼忽然觉得可笑,明明是眼前的这个人毁了自己的家,让自己再也见不到父母,但现在也是他口口声声说着要再给自己一个家。他凭什么这样说?凭什么以为自己和他在的地方能算作家?
陈冼雪亮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而他还无知无觉地半合着眼,催促着陈冼的回答。
于是陈冼轻声答应他:“好啊,那陈冼哪儿都不去,一辈子都在梅时青身边。”
不死不休。
——是你要留住我的,那无论发生什么,都是你罪有应得。
*
梅时青买了床新被子。
那天喝多了醒来,他没有翻脸不认账,默许陈冼住下了,但显然有意疏远他,比如不再跟他睡一个被筒了。
陈冼也不怎么介意,仿佛两个月前那次凶狠的亲吻只是单方的幻想。他又恢复了亲吻前天真无邪的笑容,规规矩矩地对梅时青说:“谢谢你啊,哥,肯收留我、让我有个地方住。”
但梅时青还是提心吊胆着,总觉得陈冼的眼睛不似表面那么无害,仿佛下一刻就要聚起风暴、扑上来将自己吞吃了。但为了这个“家”的壳子,他将错觉强行按了下去。
“陈冼,这么早你上哪儿去?”
陈冼正把套头的背心往下拉,闻言扭身看他,令背心绷出了侧腰紧实的肌肉轮廓:“吵醒你了?我去相亲。”
梅时青一愣:“什么相亲?我什么时候给你介绍对象了?”
陈冼眨了下眼,抬眼观察他的神情:“我还以为,哥是让我自己找的意思。毕竟,当时哥都做了那么大让步了,我也不能再不懂事了。”
“……什么让步?”
“哥说了什么,不记得了吗?”
梅时青皱了皱眉,没戴眼镜的眼睛失了焦,叫他看起来货真价实地迷茫:“你说哪句?”
陈冼笑了笑:“陈冼,相亲去好不好?女的男的都行。求你谈段正常的恋爱去,好吗?”
“就这句。”
他用很平静的语气重复道,反而是梅时青有点无措起来,这必定是他喝醉那晚说的,话里对陈冼破坏他们这个“家”的指责未免太过强烈了。
但陈冼像是已经不在意了,他又瞥了眼镜子,就转身要出门去。在他经过某个角度时,一点比日光更刺眼的东西折进了梅时青的眼睛——
“你打耳钉了?”
陈冼歪头亮了亮单边的黑曜石耳钉,笑得很帅:“人家喜欢嘛。我走了哥,晚上不用等我吃饭了。”
梅时青被闪得愣了愣,直到门被拍上了,才摸索到眼镜爬起来。
他顶着一头乱发懵懵地坐在床上——
怎么就这么突然……突然打了耳钉,突然相亲,陈冼的一切都变得这么快。
之前不是还喜欢自己吗?吵架吵得那样凶,原来不是感情有多深,只是因为少年心性吗?
也是,自己怎么就忘了,他还在喜欢谁都能喜欢得轰轰烈烈的十八岁呢。
梅时青不甘心地靠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直到再次陷入混沌,也没有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