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 25 章 ...

  •   从集训地到警局,是两公里。

      陈冼和薄礼坐进了审讯室,隔着两个人的距离,有警察看护。

      审讯室有个大观察窗,朝外看能见到门口。明明是密不透风的场所,但陈冼看了两眼外面黑黢黢的夜色,仿佛感到有闷热的夜风吹进来,吹得他头脑微微发晕。

      他深吸一口气,咬了咬下唇,把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十一年前六月十七日,地点海城高中小池塘。薄裕、黄今、肖棋对我实施霸凌,肖棋假装落水向我呼救,待我跳下池塘,黄今和薄裕多次碾踩我手背不许我上岸,并对我进行言语羞辱,最终造成我溺水昏迷成为植物人……十年之久。

      即便不刻意回想,只把那些话板正地念出来,也令陈冼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审讯室的门开了,警察简短地抛来一句——“人来了”,陈冼不禁打了个哆嗦。一旁的薄礼从始至终都垂着头,像是已经在过去短短的半小时里镇定了下来,但陈冼瞥见了他在桌下紧紧攥着的拳头。

      外面的脚步声凌乱,有好几道。

      被警察按着的是个戴金链子的黄发男,一张马脸上满是倔强不服气的神色,鼻孔翕张着,喊冤喊得很大声——“警察就可以乱抓人吗?我可以去你们上级那儿告你们知道吗?我黄今就没做过违法的事儿,我再警告你们一遍……”

      他激昂的声音在和陈冼的目光相撞的一瞬戛然而止,脸上露出了迷茫的神色,下一瞬,他眼皮一抽,狭小的眼睛猛然瞪大了,整个人都震了一震。

      “陈、陈——”他哆嗦着嘴唇指着陈冼,直到被摁到提审室里都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身后还有个驼背的瘦小青年,在见到陈冼时一把抓住了黄毛的衣服,抖着声音说:“黄哥,这……这里好像是真的警局,那个人他、他……”

      黄今磨了磨牙,烦躁地给了他一脚:“出息!哭什么哭!我们又没犯事!”

      嘴上是这么说着,但他们脸上仍是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

      陈冼黑沉沉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们,紧紧咬着牙齿压抑着呼吸,令自己不至于立刻冲上去把拳头砸在那两张噩梦里的脸上。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有这么好的眼力,过去了十年,还能记得这两张脸当时是如何大笑和蔑视自己的——七溜仔,肖棋,长着副怯懦的面孔,但笑起来森森的,眼神像柄利刃直直地插进陈冼的心脏;黄毛,黄今,眼角有道棕色的短疤,碾踩他手背时用力地皱着眉,仿佛在嫌恶地蹭掉鞋底的脏东西。

      陈冼的呼吸不禁变得沉重,他耳边又响起了他们的污言秽语,鼻腔里也涌上了溺水时酸楚和刺痛,这样的反应是他不能控制的,回忆里的恐惧排山倒海而来,在扑到现在的他身上时全变成了愤怒。

      他攥紧了拳头,过大的力度让它颤抖起来。他张开嘴时听到牙搁楞乱响,感到自己的脸颊也在抽搐着,面容不知扭曲成了什么样。

      “好久不见啊。要找你们,真是太困难了。”

      他挤出这句话,看着对面的两个人面色俱是一白。

      “你找我们干什么?我们又不熟!警官——你不要听他胡说!”黄今拔高声音叫喊起来。

      一旁的肖棋也如梦初醒般附和:“是啊,我们根本不认识他,你们抓错人了!”

      警察拍了拍桌子让他们安静,随即播放了陈冼带来的通话录音。

      电流声沙沙四窜,并没有削减半分人声的嚣张——

      “当时七溜仔跳进水里骗他下去,还有你和我哥堵人的事儿……”

      “哈,哈!那可是我亲自挑的地儿……别说监控了,连个鸟都没有,就是他陈冼把地儿翻过来也找不着半点东西!”

      “他醒了?嗬,我能弄死他一次,就能弄死他第二次!”

      录音放完,陈冼对面的两人再没了强装的镇定,瞠目结舌地盯着陈冼,怎么也没想到这些话柄会落到他手里。

      肖棋结结巴巴地去看黄今:“哥、哥,我们……”

      黄今立刻反应了过来,剜了他一眼,猛地砸了下桌子,发出“哐”一声巨响:“你们诬陷我?这东西一定是伪造的!我从来没有说过!”

      随即,黄今用几乎要生剥了薄礼的眼神瞪着他:“薄礼!你们不要以为没有王法了!警察同志会查清你们伪造的证据,还我清白的!”

      肖棋也连连点头:“我根本不知道这个事!”

      警察将他们分开提审,陈冼坐在外面等结果。

      隔着静音的玻璃能看见他们回答的神态。肖棋自始至终没有什么大的动作,黄今却在不知被问了什么时挣扎着想站起来,砸了下桌子张大了嘴嘶喊。

      半小时后,他们都出来了。因为缺少物证没法拘留他们,今天的调查已经是目前能做的最大的事了。

      警察和陈冼说明情况时,陈冼并没有很失望,他事先就知道了会是这样。

      “但我们已经联系了海城的警局,他们也会参与调查,也许会有新的进展。”

      陈冼朝安慰他的警察点了点头:“谢谢你。”

      他给口供记录拍了张照片,然后也朝警局外走去。

      肖棋逃也似的先一步出去了,而黄今却特意放慢了脚步,像只得胜的斗鸡,凑近他耳边嗤笑:“没想到吧?十年前你搞不过我们,十年后还是一样!”

      “你和薄礼,我一个都不会放过!等着瞧吧。”

      陈冼定定看着他的背影,说:“可是我不愿意等。”

      “什么意思?”

      “如果证据还不充足,那我只好先使点不用证据的手段了。”

      黄今皱着眉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分不清他是在放狠话还是来真的。

      陈冼嘴角勾起一抹冰凉的笑,直到彻底看不见黄今的身影,他才放下了僵硬的嘴角,不再压抑自己粗重的喘息。

      半个月后,被公司扫地出门的黄今和肖棋提着酒歪歪扭扭地走在路上,咬碎了两口牙齿。

      黄今怒道:“网上的东西肯定是姓陈的发的,老子一定饶不了他!”

      肖棋哭丧着脸:“黄哥,算了吧,不能再出事了!我这些年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到陈冼……梦到他找我索命,我真的撑不住了。”

      黄今用酒瓶重重敲了下他脑袋:“孬种!你怕了、后悔了是不是?当年你穷得叮当都不响,为了口饭什么都敢干,现在怎么反而窝囊了?啊?”

      说着他嗤笑了声:“索命?姓陈的没死呢怎么索你的命?哼,老子这么多年束手束脚,他姓陈的送上门来,就不要怪我不客气!”

      谁知刚拐进小巷,一个麻袋就从天而降,眼前一抹黑,他被踹到地上发出一声痛哼,旁边也传来肖棋挨揍的声响。黄今挣扎着怒喊:“谁?是谁打我!”

      那些人却一言不发,直到他和肖棋彻底没了反抗的力气,像死狗一样瘫在地上那些人才忿忿啐了声“渣滓”。

      黄今扶着墙爬起来,呼哧喘气:“肯定是姓陈的找的人,走!报警去!”

      但肖棋拖住了他的脚,欲哭无泪地对他说:“黄哥,别去了,这里没有监控……”

      *

      陈冼是在黄今和肖棋丢掉工作的第二天回的海城。

      他侧着头,怔怔盯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终于不像来时那样觉得被撇在后面不能前进的是自己了。

      时间抛弃了他,而他终于在渝城的这几个月里追上来了一点。面对黄今那些人的结局,他心里还是有不甘,但也知道很难再进一步,只好先勉强充作个给过去的交代。

      额头在冰凉的玻璃上一点一点,他忽然感到一阵困倦,先前在薄礼、黄今那些人面前提起的力气已经快要竭尽了,但他还要回海城面对那个人。

      那个人不是黄今也不是肖棋,陈冼没法通过揍他一顿解气,他们之间是更深重的亏欠——屡次欺骗带来的感情上的亏欠。陈冼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想要梅时青痛哭流涕地向自己忏悔,又想要梅时青完美无缺地补偿自己十多年来的情感、覆盖那些不完美的记忆,但这两件事是没法同时做到的,真相一旦戳破,他们之间就只能由陈冼给予伤害,而很难令梅时青心甘情愿地弥补什么。

      陈冼一路上想了很多办法,但无论如何总觉得不甘心,觉得怎样做梅时青都付出得太少太少了。可也许除了性命,再没有什么能和他过去十多年的痛苦持平。

      *

      下午四点,高铁准时到站了。

      但梅时青在接站口等了半小时,直到人流稀落,才看见陈冼的身影——

      他穿着身蓝白运动装,延伸的条纹将他身形衬得更加颀长。他拖着行李稳健地迈向梅时青,似乎在过去的四个月里,完成了足以填补十年的惊人的成长。

      一股冲动在梅时青心里冒了头,他不由说:“去渝城一趟,你好像长高了。”

      陈冼抿了抿唇:“我二十八岁了,没有三阿哥的天赋。”

      梅时青打量着他,忽然蹙了蹙眉:“这么热的天,怎么还戴着口罩?”说着就伸手去帮他摘。

      陈冼并不阻拦,任他上手,只用乌黑的眼睛凝视着他。

      孰料,一拉下来梅时青就见到他颧骨上青了一块,当即神色一凝:“这是怎么搞的?”

      陈冼握住他的手,轻描淡写道:“和集训营的舍友闹了点矛盾。”

      “什么矛盾犯得上动手?”

      梅时青的脸上是货真价实的担忧,看得陈冼心里有些气滞,当下恨他露出这样的表情,也不知是觉得“有罪在身”的梅时青没有资格,还是怕自己被他动摇。

      陈冼吐出口气,故作轻松地说:“那人瞒了我些事,我偏要挖出来再捅出去,他不愿意又被我逼得没办法了,就气得给了我一拳。哦,说来也巧,他还是我们高中的熟人呢——他叫薄礼,他哥哥叫薄裕……”

      陈冼略一停顿,有些好奇地歪头问他:“你还记得他们么?”

      他语气随意,似乎只是顺口一问,但梅时青的面色却骤然变得惨白,连唇瓣也颤抖了起来:“他瞒了你什么?”

      陈冼知道他害怕,却非要更靠近他,盖住他冰凉的手背:“当年那些害我的人的信息啊——他们的名字、电话、家庭住址……对了,我还拿到了黄今和肖棋的口供呢。他们把我骗下水救人,又朝我砸东西不许我上岸,我当时差点就淹死了,你觉得我现在报复他们,难道过分吗?”

      梅时青垂着头,捏着行李箱拉杆的指节绷得苍白:“你做了什么?”

      “报警啊。他们当成谈资的供词被我交给了警察、也发上了网,就算不足以定罪,也能搞坏他们的名声。我提到的那两个人已经被辞退了呢,还有不少正义人士现下围堵他们,他们现在活得就像过街老鼠!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他们有好日子过的。

      “哦——对了,薄礼也被抓进去了,他说他什么都没有做,不过是袖手旁观,又或者轻轻推波助澜了几次。但是,什么都没有做就不是错吗,而且——他真的,没有做吗?

      “你觉得呢,梅时青?”

      他语气低柔,但目光如炬,几乎是逼讯。

      梅时青白了脸,怯懦地嗫嚅着:“陈、陈冼……”

      陈冼却忽然“嘘”了声,温柔地掰开他手心,将五指细致地插进他汗湿的指根,与他紧紧相扣:“好啦,不提那些倒胃口的人了。时青,不是说家里做了饭么?我们赶紧回去吃吧,好不好?”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