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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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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冼斗牛似的冲出去一段路,才想起自己根本没问梅时青相亲的地点。
他对着垃圾站冷笑了一声,把探出头来的分拣员吓得不轻,还以为碰上了神经病。
陈冼想:梅时青凭什么去相亲?去结婚?
他不是抱了自己吗,不是说他不会走吗?他凭什么把自己的十七岁和二十七岁都搅得一团糟,然后还若无其事地全身而退?
他过去差点害死了自己,本来就该用一辈子弥补自己,但现在竟然想和别人组建家庭?简直是痴心妄想!
如果他非要一个家,那就只能……只能是和自己在一起。
他要掰弯梅时青再甩了他,还要让梅时青最在意的家人都见到他的丑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陈冼目色沉沉,浑然不觉自己做了个多惊世骇俗的决定。
他回到房间里,在试卷蓝色的批注上狠狠掐了几道指甲印,才慢慢冷静下来。他开始反思,自己为什么会蠢到因为梅时青的一个拥抱,就差点搁置了所有仇怨。
他想了很久,最后反复发誓不会再犯。
但这时的陈冼还没有意识到,因为一个拥抱就去爱,和因为一件小事就去恨,其实是同样可怕、也同宗同源的一件事。
*
梅时青半夜回来的时候,陈冼正在洗澡。
但他醉酒的大脑没反应过来,一把就拽开了玻璃门想去吐,而陈冼康复后精悍漂亮的肌肉就这么撞进了他眼里。
梅时青愣愣盯了两秒,觉得有点眼花缭乱,于是趴到了盥洗台上想缓一缓。
还冲陈冼挥手说:“你继续洗,不用管我!”
见他一身酒气冲天、神志恍惚的模样,陈冼哪还顾得上洗澡?当下草草冲掉了泡沫,身上都没擦干就来料理他。
“怎么又喝这么多?”他拍着梅时青的后背,见他顺着力道下滑,立刻箍住了他窄瘦的腰。
梅时青趴着咳嗽,咳得惊天动地,唇角还牵着吐出的涎丝:“为了工作啊,有应酬推不掉……”
陈冼收紧了手臂,咬牙切齿地挤出声:“骗子!”
见他咳到中场休息,陈冼一把扯住了他的领带,迫使他抬起头来,在镜子里和自己对视:“你是哪门子应酬?我看是相亲才对吧?”
他力气用得不小,梅时青皱起眉“呃”了声,抬手冲着镜子乱挥,似乎想去打镜子里那个陈冼。
但陈冼毫不留情地把他捉握住了:“今天相亲相得还满意吗,梅时青?”
梅时青有点茫然地盯着他:“相亲?”随即像恢复了点神智似的,低头喃喃,“你还管上我了?我就是去领证,去和别人滚常丹,又关你什么事?”
他说得太理所当然,听得陈冼怒火直蹿,简直想摧毁此时此刻包括梅时青在内的一切东西,但他心底又割裂地保有一丝悲哀,因为他知道梅时青说的是对的。
“是不关我事!我是为了报复……是为了报复你,梅时青!”
他满身的潮湿洇透了梅时青的衬衣,梅时青皱着眉推他,但很快就被陈冼制住手拽了回来:“你害得我什么都没了,说好要照顾我一辈子对我负责,凭什么说话不算话?”
梅时青“唔”了声,皱着眉不知道又要刺他什么,陈冼却先一步封死了话语的出口。
嘴唇相贴的时候,连主动的陈冼也震了震。
苦涩的酒液混着一点酸腐,绝对是算得上糟糕的味道。但陈冼却锲而不舍地碾吮着那片唇瓣,仿佛非要逼它吐露出满意的味道来。
冰凉干涩的触碰渐渐软化了,他们的嘴唇像在摩挲出的温度中被熔化了,须得一个衔着另一个,才不至于掉到地上去。
陈冼浑浑噩噩地想:他真的和男人接吻了……他亲了梅时青。
前面的念头吓得陈冼差点宕机,但当这个人具象成梅时青,不知道为什么,似乎也没有特别令他崩溃了。
但梅时青就不同了,在陈冼撬开他牙齿的前一秒,他使出了浑身力气推开陈冼狂吐。池子里开始是红色的酒液,到后面是散发着酸气的消化液,他撑着盥洗台,一刻不停地呕吐着,仿佛只有把灵魂也吐出来才能让自己干净。
陈冼气得牙都在抖:“梅时青,我就这么让你恶心?”
但他还没来得及发火,梅时青就翻了个白眼昏倒了。
醉鬼是在第二天下午醒来的,眼睛还没睁开,就接上了工作的电话,迷迷糊糊地应答完,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怀里有个光溜溜的人。
!!
梅时青一下清醒了,他难以置信地朝下看——什么、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剩……
陈冼背上还有数道抓痕,作为他酒后乱.性的“铁证”存在。
他崩溃地坐了起来,手指插进发根,用力抓着胀痛的脑袋。昨晚的记忆已经荡然无存,但不影响现在铁证面前他的无可辩驳。
陈冼也被他弄醒了,还没来得及跟他说自己被他吐了一身只好裸睡的事,就被梅时青按住了肩膀,不让他起来。
“怎么了?”陈冼蹙眉看向他。
梅时青闭了下眼,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崩溃到极点后绝望的平静:“我现在不痛,所以痛的是你,对吗?”
陈冼挑起眉毛忍着笑,大猜到了他在瞎想什么,但也不打算解释,反而想进一步试探他的反应:“我没事的。你昨天应酬喝多了,我知道。”
梅时青哪里听过他这么脆弱又故作坚强的语调,当即更加愧疚,惨白着脸,几次张口都没吐出话来。好不容易说出一个“我”字,又在瞥见陈冼掀开被子时冲进厕所,开始了不输昨晚的猛烈呕吐。
陈冼坐在床上,忽然觉得很没意思:“喂,梅时青,别吐了,我们没做。”
他这么说了,但梅时青还是不相信。
梅时青坐在柜子边,和在床上的陈冼遥遥相对,艰涩地开口道:“对不起,我根本不记得昨天的事了,也没想到我会……那样对你。我会在今天就搬出去,不会再让你看见我。”
陈冼嘴角抽了抽:“梅时青,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让你以为我们一定睡了?”
梅时青抿起嘴,却扯到了上面的伤口,不由“嘶”了声:“我嘴巴上——”
“你在盥洗台上吐,脚滑磕的。”
“那你大早上的没穿衣服——”
“衣服被你吐成世界地图了,现在还在脏衣篓里躺着呢,”陈冼深吸了口气,“你昨天喝醉了,力气真不是一般的大,还一直锁我喉不让我动,我想去洗澡换身衣服都不行,只好这么和你躺了一宿。”
梅时青睁大了眼睛,感到死了的心又活过来了点:“那你背上的抓痕呢?”
陈冼“啊?”了声,随即反应过来:“我搓澡没轻没重的,每次都这样。你要是想,下次也给你试试。”
梅时青干巴巴哦了声,说:“不用了。”
他没什么要问的了,房间里静了下来,两个人有点尴尬地对坐着。
陈冼觑他:“所以,梅时青,你还要搬走吗?”
“不搬了,没钱,”梅时青低着头打开了窗子通风,“我刚才那样……你应该也能理解吧?”
陈冼勾起了个冷笑:“当然,你恐同嘛。这么多年不一直是这样,随便有点风声鹤唳,就把你吓坏了,恨不得逃出去十万八千里。”
梅时青低低嗯了声,收拾了垃圾就要出去,开门前陈冼突然问他:“梅时青,如果昨晚是真的呢?”
那道身影僵硬了一瞬,很快撂门出去了,像什么也没听到。
后来的日子似乎没有受这个插曲的影响,梅时青还是常常晚归,但再没有喝到断片过。陈冼每天从邻居口中听到他相亲的事,甚至有几次亲眼见到那个女人和梅时青站在楼底下说话。
陈冼眸色沉沉,想:梅时青他凭什么?
伤害过别人的人,就该永远也得不到幸福。
因为时不时涌起的怨恨,陈冼对梅时青愈发冷淡,但梅时青像根本没放在心上。
那天晚上梅时青接了个电话,就换上了鞋要出去,当时已经九点多了,陈冼忍不住问他:“你要去哪?”
但梅时青并不回答他,只让他在家把卷子写了。
陈冼捏着笔静止了几秒,也跟了出去。
他打了车跟在梅时青后面,和他一起进了家清吧。这里的卡座的确适合幽会,陈冼在大盆景后等了一会儿,果然见到那个面熟的女人来了,和梅时青并排坐着。
她掏出了一份文档,和梅时青翻看,陈冼隔得远听不清,但想也许是婚前协议一类的东西。随后他们开始喝酒,梅时青偏过头说了什么,女人也侧过脸来,要和他接吻。
陈冼坐不住了,他推开没动过的酒杯,气势汹汹地站了起来,这突兀的动静顿时引来了一片目光。
他一边走过去拽住梅时青的手,一边想:那个女人知道梅时青做过什么吗?知道他曾经是多冷漠、多恶劣的人吗?
她什么都不知道,就要和梅时青谈恋爱、亲吻、结婚……简直太愚蠢了!
陈冼攥着梅时青的手,迫使他看向自己。
但梅时青已经喝得眼神飘忽,目光半天聚焦不到他脸上:“你谁?”
陈冼深吸了口气,用力把他拽了起来,厉声道:“梅时青,跟我回家!”
梅时青这才皱起眉仔细打量他:“陈冼?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不是让你在家做题吗?还有一个月就要考试了啊。”
陈冼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你不也在这儿?”
亏得梅时青这时候还记得胡说八道:“我是新公司出了点事,才委托胥律师帮我打官司。胥律,这是我弟。”
弟弟?
真是作弊般的称呼,扭曲的情感可以遮掩了,过去的恩怨可以抹除了,谁允许的?
陈冼在心里冷笑,无视胥律的笑脸,捏住了梅时青的肩膀不容置喙地说:“我哥醉了,我先带他回去了,抱歉。”
随即也不管对面的人是什么表情,拖着东倒西歪的梅时青就朝外走。
走出去前梅时青拽了拽陈冼的衣摆,侧头说:“你看,那儿有对男男。两个男人……真恶心,你说是不是?”
陈冼不走了,转头注视着他:“你有病吧梅时青?喝多了就跟疯狗一样乱咬人?人家谈恋爱碍着你什么事了?”
梅时青没等他说完就吐了,吐完又抱着他脖子说:“别生气……对不起啊,陈冼。”
看他醉醺醺的样子,估计连自己讲的什么都不知道。
月光下,陈冼扛着他,盯着路牙上两人融合的影子咬牙说:“你一直对不起我。”
后半夜梅时青清醒了,独独记着这句话,问陈冼是什么意思。
陈冼却说:“你喝糊涂了,我没有说过。”
梅时青不信,仍盯着他。
陈冼被他看烦了,冷笑了声:“梅时青,从那天你喝醉以后,你就一直疑神疑鬼的。要不你直接告诉我你想问出什么来?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照着说给你听?
“你今天是又脑补了一出捉奸大戏?以为我因为你去相亲,就和你闹脾气?哥,你别忘了,我也是直的——你最清楚了。”
梅时青瞳孔骤缩,分不清是因为那声“哥”,还是那句沾着怨忿的“你最清楚了”。
但他还来不及回答,陈冼又说:“如果你不放心我,等下个月考完试,我就搬出去。欠你的钱,我会在五年内打到你卡上,连本带利一分都不会少。”
梅时青有那么几分钟没有说话,月光像涨潮一样漫过他们的口鼻,叫他们难以呼吸。
在哀闷的心跳中,陈冼听到梅时青微微颤抖的声音:“你这么说,是要和我两清吗?”
两清?
陈冼心里忍不住大笑起来,他真想什么都不顾地扯过梅时青的衣领,盯着他眼睛逼问他:梅时青,你告诉我,我们之间要怎么才能算得清?
冷漠的背刺,濒死的窒息,缺失的十年,死去的父母,还有,一无所有寄人篱下的现在……
这样多沉重的东西,难道用钱就能平账吗?
陈冼盯着他永远显得无辜的面容,心里忽然泛起了无尽的酸楚:也许只有让眼前人也死一次,自己心底的愤怒才能真正平息。
梅时青不想让自己还钱,想要强买强卖地用钱赎罪,但陈冼偏不让,因为他永远都不会放过梅时青,不会原谅他。
但无论陈冼此刻的内心是如何翻江倒海,他面上也只是笑了笑,甚至温声问:“难道哥不想和我两清,要把我留下来吗?”
梅时青愣住了,蓦地偏过头去:“不要这样喊我。”
全然忘了这个称呼明明是他先说出来玩的。
陈冼默了默,说:“既然你不想看见我,那我就出去吹吹风,等你睡了再回来。”
他说完,不等梅时青回答,就冲进了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