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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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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电闪雷鸣,梅时青的脸被照得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坐了一会,看见家里的唯一一把伞还在脚边杵着,顿时懊恼地抓了抓头发,也起身追了出去。
这是梅时青第二次在雨夜里找陈冼,但和一年前重逢那次不同了——梅时青既担心着他,又多出了种不愿面对他的情绪。
梅时青没想到那几句闲聊会扯到陈冼的去留,还有他们十年前的恩怨,这些都是梅时青最不想提的东西。他从来对陈冼问心有愧。
雨打在伞面上,乒乒乓乓的,每响一下心脏就要惊恐地攥紧一次。终于在梅时青的心脏报废前,他在海边找到了淋成落汤鸡的陈冼。
微弱的路灯照亮了陈冼苍白的面庞,他的额发正成绺地往下淌水,要是梅时青再晚一步来,他恐怕就要变成真正的水鬼了。此刻陈冼听到脚步,咬死了嘴唇,抬起发红的湿亮的眼睛望了梅时青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朝海里走。
梅时青跟着走了几步,踏入了脱离了灯光的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清了,只好举着伞高声喊:“陈冼——你给我回来——”
见那个浓黑的影子不动,梅时青心急如焚,他还记得上次来海边时陈冼僵硬的身体,猜想陈冼是怕水的,现在不由更担心陈冼,只得硬着头皮跟瞎子似的摸过去。但挨到了黑影旁,梅时青才可笑地发现它是块石头,不是人,陈冼早已不知到了哪儿去了。
暴雨中的大海更加汹涌,虽然梅时青离得不近,但还是有被吞没的恐惧。他在石头上坐了有二十分钟,期间杂乱的雨水洇透了他的衣服,他在寒冷中逐渐麻木,甚至感到一丝幻觉般的温暖。
但他还在时不时地喊陈冼的名字。
可也许陈冼走远了,始终没有回应。
梅时青喊到嗓子疼,终于心灰意冷地站起来往回走。他只能安慰自己:陈冼或许已经回家了呢?
但就在他快要跨出沙滩的边界时,突然有人在公路边喊了他一声:“梅时青。”
那声音轻飘飘的,却引得人心里窝火。
梅时青咬着牙走过去,一言不发地把伞塞给他,然后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大半夜下着暴雨呢,你非要冲出来和我玩捉迷藏?好玩吗?在暗地里看我找你找得要疯了,觉得很有意思是不是?”
这巴掌真是十分清脆十一分的用力,陈冼被他扇得偏过脸去,昏暗中只看得见陈冼抽动的脖颈。
梅时青举着手缓了好一会儿,才让声音平静下来一点:“陈冼,你告诉我,你到海边来干什么?”
“我不知道。你不要我,我不知道去哪。”
梅时青气笑了:“谁不要你了?”
陈冼也重了语气抬头看他:“我说要走你同意了。”
想到之前房间里的对话,梅时青也沉默了,他只是不想聊过去的事,怎么落在陈冼眼里就成了赶他走了?
陈冼还在继续喃喃:“我就是个拖累,没有钱没有工作,之前还一身的病,你要赶我走也很正常……”
“陈冼,我要是想甩掉你,当时给你付医药费干什么?后来又带你回家干什么?我是自找麻烦还是闲的有病?”
陈冼说:“因为你要看着我,让我还你钱。”
梅时青算是知道了,陈冼自有一套固执到死的体系,容不得别人塞半句反驳进去。梅时青放弃了在原地开解他,直接上手拉他说:“先回家,雨又大了。”
陈冼仍钉在原地不肯动,抿唇执拗地盯着他。
梅时青没辙了,他深吸了口气,逼着自己开口剖白:“陈冼,我再说一遍,你听好了:我过去对不起你,无论现在付出再多,你都不欠我的。我这些年也不是为了逼你原谅,只是想让自己好受点。你能明白吗,你从来不是我的负担,你——”
“你好受,那你问过我好不好受吗?”陈冼抬眼,猝然打断了他。
他声音放得太轻,以至于梅时青根本没听见,只能疑惑地“嗯?”了声。
但陈冼没有重复,他就像座冥顽不灵的雕像,带着满腔沉得像水泥的念头,沉默地矗立在那。
海浪一重撞着一重,没完没了的扑涌声听得人有种晕车般的呕恶感。
梅时青从不喜欢直接地表露情感,但此刻为了能早点把人带回去,竟然咬牙抱住了他,把下巴重重抵在他肩膀上说:“陈冼,我从没想要赶你走,我一直希望你能好好的。
“一年前我差点失业,又被上司骚扰,本来是想在这儿自我了结的,是你突然醒了的电话救了我一命。没有你,我早死了。
“我是个没有意义的人,是你醒来了,让我有了要做的事情。我陪你复健,和你做饭,帮你备考……我的生活是这么一点点重新活过来的。”
陈冼从听见“自我了结”时就愣住了,震惊地看着梅时青,冰冷的神色也松动了。这回叫梅时青轻轻一拽,就被拉动走了起来。
刚才的拥抱令两人都湿透了,此刻他们用力牵着手,身上如出一辙的寒冷,就像两只没有生还希望的水鬼互相靠近了,取着暖。
但彼此都清楚,幻觉似的温暖救不下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
陈冼垂下视线,盯着两人黢黑的鞋尖,喊他:“梅时青。”
“嗯?”
“你找女朋友了,未来会和她结婚、生孩子,到时候你只会巴不得摆脱我,你现在说的一切都注定没法作数的。”
梅时青感到头痛:“我哪来的女朋友?”
陈冼苦笑了一声:“好,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就算现在没有,难道你一辈子都不会有吗?你还能为了我不结婚?你自己也说了,那样很恶心。”
“不是一回事儿。”
“怎么不是?”
梅时青张了张嘴,意识到要和一个愤怒的杠精做解释实在太困难了,于是握紧了陈冼的手,直截了当地说:“别再聊以后了。我只知道,我现在只想带你回家。”
*
现在是九月份,暴雨下起来凶猛得吓人,淋一趟就得难受好几宿。
他们冲过澡的肌肤上冒起了鸡皮疙瘩,一时不知道空调该开冷还是热,于是关掉了。空气里还团聚着橘子的气味,渐渐也沉到地上,叫行走的鞋底变得黏固。
两个人躺倒下来,静静蜗踞在同一张狭窄的单人床上。
电扇还在头顶飞转,转得梅时青头晕,他才皱了皱眉,就感到身后那人蜷起了身体,带着柔软的被子贴了上来,像在抱着他。
梅时青的身体变得暖烘烘的,他松开了眉头,游荡的精神也渐渐安定下来。
雨夜的寒湿被睡梦褪去。
两人醒了,面对昨晚的事都有些不自在。
梅时青率先起了床,表情还有些古怪,他对着镜子掬了一捧水,甩在脸上,想:昨天自己一定是吃错药了,两个男人间干嘛说那些离不开彼此的胡话……而且还是有过不愉快“前科”的两人。
陈冼也怀着同样沉重的心思,他原本想再进一步,早日达成掰弯梅时青报复他的目标,但一想到这人的那句“我现在想带你回家”,陈冼就和着了魔一样被定住了。
他透过玻璃门望着梅时青,觉得一切都变得更糟了。
梅时青终于在他的注视下洗完了脸,推门出来对他说:“陈冼,我去上班了。你在家好好学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我以后晚上都早早回家,看着你,这样行不行?”
陈冼说:“好。哥,注意安全。”
梅时青愣了下,困惑地看向他,像是不明白他怎么就扒上这个称呼不放了,而陈冼没有解释,只是冲他轻轻笑了笑。
他们都以为,日子会这么安稳无波地过下去,但在自考的前一个晚上,梅时青又不见了。
陈冼捏着无法接通的手机,眉头紧皱,在时间跳到十点时,他终于坐不住了,冲下楼去找人。
他先在小区找了一圈,没见到人,就在准备杀去他公司时,被几个来势汹汹的壮汉拦住了,问他17栋从哪上三层。
17,3。栋数和层数都和他们的出租屋一样,陈冼不由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们要找谁啊?”
壮汉拧着眉毛瞪他:“你只管指路,不要多问。”
陈冼给他们指了路,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而后果然看到他们哐哐敲着自己的家门。
到这时,陈冼就确信梅时青的晚归就和他们有关了。
他在楼下的出租车里等了十分钟,才见到他们空着手骂骂咧咧地走下来,在启动车辆时,陈冼对司机说:“我等的人来了,麻烦您跟上。”
路上他报了警,开了定位,然后翻来覆去地想会是谁抓走了梅时青,他心里的猜疑在见到废弃仓库外的谢琦时应验了。
谢琦跺着皮靴,期待地盯着下车的保镖,问:“人呢?”
保镖缩了缩脖子:“不在家,没等到。”
谢琦面色一黑,踹翻了最近的一个保镖:“废物!”
随即他拍了拍裤腿,冷哼一声:“算了,算他机灵,先去看看另一个吧。”
陈冼心头一跳,知道“另一个”说的大概就是梅时青了。
他给了出租车钱,让他等在路边,自己则绕着仓库走了一圈。走到侧面时,他看到了一个两米多高的气窗,里面传出了隐隐的说话声。
他选定了地方,垒了四层砖头站上去,恰好能看见里面的情形——保镖围了一圈,中间的谢琦叉着腰,正踩着个人冷哼道:“今天,你也算嚣张到头了。”
陈冼呼吸一滞,他踮起脚眯眼去看,见到地上那人被捆着手脚,胸膛可怜的起伏着,额头上还有一片深色,分不清是伤口还是脏污。
在谢琦挪开脚时,陈冼终于看清了地上的人的脸——苍白的,颓败的,阖着眼艰难喘息的。那张熟悉的面孔烙入陈冼的眼睛,几乎令他目眦欲裂!
——谢琦怎么敢?他怎么敢这样对梅时青!
那只硬实的鞋跟碾踩着梅时青的手掌,在他痛苦呻吟时,作恶的人又良心发现般俯身拉起他,作势要去亲吻安慰他。梅时青狠狠扭开头,蹙着眉说了句什么,谢琦就怒不可遏地给了他两巴掌,骂他不识好歹。
陈冼死死扒着气窗,连窗沿上的水泥都被他抠下来一块。他手臂青筋暴起,不慎用力过猛了,叫自己一个歪倒,摔在了堆起的砖块上。
砖块坍塌的动静不小,里面的人很快听到了,谢琦叫骂着松开了梅时青,命令保镖出来察看情况。
陈冼则使劲朝外跑,但仓库和停在路边的出租车之间,还有一段不长不短的公路,他无处遁形,很快被他们开来的车撞飞了。
他被抛到天上时还不觉得痛,坠落时骨头才开始嘎吱惨叫,他一连滚了四五圈才停下来,剧烈的疼痛从骶骨放射到他全身,叫他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有人来拖他,他使劲扒着地面和他们对抗,但身体早已软成一滩,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像条死狗一样被拖进了仓库。
谢琦见了他浑身是血的惨样,也吓了一跳:“蠢货!谁让你们开车撞他的?搞出人命来怎么办?”
立刻有人上来翻他的眼皮,看他的伤处,然后得出了结论:“没事,他死不了。”
陈冼眼前还是黑的,只能任由他们摆布。血灌满了他的耳朵、咽喉、鼻腔,他的嘴张不开,别人的声音也被耳鸣吞没。但他还是听见了梅时青撕心裂肺的声音——“陈冼!”
这一声哀叫令他艰难睁开了眼,一动才发现自己的右手骨折了,但他还是单靠着左手爬了起来。
他眼前时黑时亮,头也晕得厉害,只好拼命深呼吸摆出副镇定无畏的样子:“我已经报警了!警察还有五分钟就会到,劝你们不要再给自己加刑!”
无恶不作的谢琦脸上终于露出惊慌,他在盛怒下又踹了梅时青一脚:“都是你!我开始不过想跟你睡一觉,但好好的话你不听,还把你姘.头害成这样!”
梅时青痛苦地蜷起了身体,嗓音嘶哑地喃喃:“陈冼……”
谢琦见状更怒,抬脚还要再踹,却被一股大力挟停了。低头一看,是血人似的陈冼。
陈冼扳着他的小腿,凑上来就是狠狠一口,谢琦立即尖叫起来,对他连踢带打,反应过来的保镖也上来拉他。但陈冼死也不松口,腥咸的血液充斥了他的口腔,连牙根都因松动隐隐发酸,但他还在更用力地咬合下去。
他只知道,自己松开嘴谢琦就会去伤害梅时青。
五分钟……只要再坚持五分钟就好。
但在头颅遭遇了一记重击后,陈冼陡然失去了意识。他彻底瘫软下来,和梅时青一起倒在了地上。
谢琦见闯了大祸,连滚带爬地带着保镖逃走了。
而梅时青绝望地喊着陈冼的名字,眼睁睁看着他后脑的血迹越扩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