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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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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上次出差后,梅时青似乎就受到了重用,下班越来越晚。
陈冼也习惯在出小区的第一个路口等他。
但今天,有个男人和梅时青一起出现了。
那个男人穿着骚包的墨绿色西装,头发也做了造型,和只开屏的花孔雀一样。此时他正亲热地挽着梅时青的手不放,还强行抱住了他。
赶在这只死孔雀上嘴前,陈冼一边冲过去一边高声喊:“梅时青!”
那边拉扯的两个人就都停了下来。
梅时青用力推开谢琦,皱眉对陈冼说:“你先回去,我还有点事。”
陈冼没听他的,径直走向那个男人:“你是谁?”
“谢琦——谢老板的谢,梅时青未来的老板。你又是谁?”
陈冼没理他,转头问梅时青:“他刚才抱着你,是你同意的吗?他是你男朋友?”
“不是……陈冼,你先回去,我十分钟后回家和你说。”
陈冼自动忽略了后半句:“所以他就是公司里那个骚扰你的人?”
“骚扰?”谢琦眯了眯眼,神色不善地捏住了陈冼的肩膀,“胡说八道什么呢?你小子到底谁啊?”
陈冼已经从眼前的情形中确认了答案,见这只死孔雀还敢凑上来,抡起一拳就砸了上去,正打在他面中,令他惨叫一声跌倒在地!
“我是谁关你屁事?但要是你再缠着他,我把你揍得忘记自己是谁!”
被这个一米九的凶神怒瞪着,谢琦表情空白了片刻,随即转过头,色厉声茬地威胁起梅时青:“梅时青!你是真不想干了?还敢让你的姘.头来挑衅我?”
“你之前说的比唱的都好听,说自己多‘正常’多讨厌男的,原来是个深柜啊?信不信我明天就告诉所有同事……”
梅时青皱眉打断他:“我就算是同性恋又怎么样?”
陈冼闻言,猛地转头看向梅时青,他不知道这是梅时青为吵赢谢琦的言不由衷,还是真心话。
如果是真心的,那二十七岁的梅时青是多么的开明和勇敢啊。
但怎么一点儿都没分给十七岁的他呢?
梅时青没察觉他的目光,还在神色自如地继续说着:“劳动法里有任何一条裁员理由是员工喜欢男的或者女的吗?还是你的意思是,公司一直有这样的歧视存在?我记得创纪的方总就有同性恋人吧,他在签合作时知道这件事吗?”
谢琦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刚抬起手指他,就见那个打人暴力狂挡在了梅时青前面,他手指一缩,气了个栽倒:“梅时青,你有本事就一直狂下去!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看我治不治得了你!”
陈冼拎住他的衣领,冷冷地盯着他问:“你要给谁吃罚酒?”
谢琦气势一弱,但在打量了他一圈后又颐指气使道:“松开,你这种还要靠别人养的小白脸知道我的衣服有多贵吗?呵,还瞪我?难道梅时青没有告诉你我要让拟一辈子找不到工作就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梅时青看了眼侧目的人群,也轻声对陈冼说:“放开吧。”
陈冼放了手,看着狼狈地整理装束的谢琦忽然笑了声,谢琦猛地抬头看向他,竟然从他眼中看到了蔑视。
“你、你笑什么?”
陈冼抱臂打量他:“这衣服是意大利设计师普朗的作品吧。”
谢琦皱起眉:“你怎么知道?”
陈冼没回答他,顾自说:“这是‘平凡草’系列里的第一件。普朗中年破产,老年研究服装设计推出了这个系列,宗旨是反对压迫,为受到不公对待的普通人、穷人发声。但这件衣服竟然被你这种人穿在身上,我真怕普朗晚上掐你脖子。”
正巧有人路过笑了一声,谢琦立刻涨红了脸:“你们也就耍耍嘴皮子威风,给我等着瞧吧!”
说完他恶狠狠地瞪了陈冼和梅时青两眼才离开。
梅时青盯着他的背影喘了口气,刚才紧绷的神经乍然松懈,只觉一阵恍惚酸楚。他拉了一把陈冼,说:“你跑过来干什么?不是让你先回去吗?万一刚才他跟你打起来怎么办?”
“他不敢的。”
“万一呢?你能不能注意点安全?”
“他打不过我。”
梅时青蹙起眉头:“健了几天身你心里就没数了?现在不是在校园里了,别人报复你的手段也多了,我和你没钱没势的,做事真得当心着点。”
陈冼说:“谢琦欺软怕硬的,不揍他他就不可能收敛。”
梅时青盯着他执拗的眼睛,那些说教怎么也进行不下去了,他叹了口气:“走吧,回家了。”
见陈冼还杵在原地,梅时青就伸手去拉他:“还愣着干什么?”
陈冼抬起头,注视着他在夕阳下的模样。
他的疲惫近似过去的温柔,他的周全近似过去的怯懦。他像是什么都没有变,在对欺凌的反抗上仍是瞻前顾后的,但却因他那句“就算是同性恋又怎样”,让陈冼生出了一丝脆弱的期盼,期盼他能扩大这点不同,和自己一起把谢琦痛揍一顿,来与过去割席,向自己证明他不再是从前那个人,也不会再对自己做出过去的事了。
只有这样,陈冼才能说服自己梅时青已经变好了,才能搁置旧怨,将就地过眼下的生活。
但梅时青没有这样做。
陈冼在他的催促中问:“我那样的行为,是给你添麻烦了吗?你觉得我不应该那样做?”
梅时青一愣,忽然觉得刚才不假思索说出的话有点不妥了:“是我的表达有问题。我没有觉得你是错的,如果你不过来,我的确想不到别的办法甩开他了。我只是担心他会报复你。”
梅时青抿了抿唇,下定决心般牵住陈冼的手看着他说:“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护着我了。谢谢你,陈冼。”
陈冼手指轻微地蜷缩了下,他皱了皱眉问:“你哥和你妈呢?他们去哪儿了?”
他记得梅时青的父亲是同性恋,骗婚生下孩子后就和情人私奔了,把妻子和两个可怜的孩子都抛弃在海城。梅时青和哥哥从小就是妈妈带大的,这么些天都没听梅时青说起过他们,陈冼还真有点奇怪。
梅时青垂下眼:“他们早不在海城了。高中的时候,我妈听到了些风言风语,觉得我和……那个男人一样不正常,高考前我们大吵了一架,她就和哥哥搬到郦市住了。”
“风言风语”是什么,他们两个都清楚。
陈冼问:“你想她吗?”
梅时青的神色黯淡下来,摇了摇头:“我想不想,又有什么用?”
“梅时青……”
陈冼低低喊了他一声,他抬眼看过来,眼里有车灯划过的痕迹。光影交错,在对视的那一刻,陈冼感到了微微的眩晕。
他明明是想质问梅时青的,质问他为什么还是那样软弱,又为什么会说出那句“就算是同性恋又怎么样”,但此刻他却什么都说不出了。
在绿灯亮起前,他鬼使神差地冲梅时青张开了手臂:“别难过了,要不要抱一下?天黑了,没有人会看到。”
梅时青收起了落寞的神情,弹了下他的脑壳:“我已经二十七岁了,陈冼。”
陈冼垂着眼睛揽过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怀里塞:“就算是三十七岁又怎样?”
梅时青微愣,抬头看到陈冼发亮的眼睛,他凝注的神情和过去靠在窗边听自己弹吉他时一模一样。
梅时青有一瞬忘了呼吸,等他回过神来,陈冼的体温已经爬上了他的身体,将他紧紧包拢住了。那股混着洗衣粉清香的暖洋洋的气息充斥着梅时青的感官,让他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下来。
他揪住陈冼背后的衣服,闷声说:“陈冼,谢谢你。”
*
凌晨两点,陈冼拉开门,看到捧着泡面蹲在走廊吃独食的梅时青,没看出这人有谢他的意思。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陈冼蹲到他旁边,戳戳他的手:“我也想吃。”
梅时青单手盖住碗口,想也不想地说:“不行,长身体怎么能吃垃圾?”
陈冼愣了下:“我都二十八了,还长啊?你总是忘记……我们两个明明一样大。”
“哪儿一样大了?你不还有三个月才考大学吗?”梅时青三两下把泡面吞完,站起来问他,“吃不吃番茄鸡蛋面?我给你下。”
“你忘了今天停电了,小锅用不了。”
梅时青挠了下头:“那夜市去吗?找家干净点的带你吃两口?等明天台风来了,你想出去吃都不能了。”
陈冼点头说走,两人就喷过花露水出了门。
自从五六年前海城的旅游业兴起,夜文化就一直很丰富。哪怕还有三个小时就天亮了,夜市里仍然热闹无歇,在旁边,甚至还有露天演唱会。
梅时青见他在舞台前停脚,说:“你都‘闭关’半年了,要是想看就看呗,我们看完再回去。大不了你白天补觉,反正复习也不差这点时候。”
五颜六色的光束交叉着扫过来,陈冼眯起眼摇了摇头,指着台上问他:“你看那个弹吉他的——半框眼镜儿、耳钉、狼尾,像不像高中时候的你?当时查仪容仪表我帮你逃了多少次,还记得么?”
这是陈冼醒来之后,第一回这么平静地和他提起高中的事。梅时青简直像在走钢丝,一时忐忑得说不出话来。
幸好陈冼只是随口一提,没有多问。
两人看了会就走开了,梅时青魂不守舍地跟在他后面,等回神,自己已经和陈冼在辣炒米粉的摊子前坐下了。
梅时青不赞同道:“夜里吃太辣的不好,要不要换一家?”
老板探头说:“两份面都下锅了哈,不要辣可以不加。”
梅时青眉毛一跳:“陈冼,你还点了两份?我吃不下——老板,我的那份不要加辣。”
陈冼有些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两份米粉上来,陈冼很快吃完了自己的,而梅时青只动了几小口,就被油得有点想吐,他一边拿起西瓜汁一边把碗往旁边挪了挪,不料陈冼瞥他一眼,抄起筷子就吃了起来。
梅时青松开吸管“嗳”了声:“我吃过了。”
陈冼说:“但我没饱。”
梅时青这时才恍然大悟:“所以这两份都是你给自己点的?”
陈冼筷子一顿,埋着头“嗯”了声。
梅时青不解道:“那你平时吃得饱吗?”
“差不多吧。”
梅时青看他支支吾吾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下倒吸了口凉气:“都半年了,吃不饱你怎么不说啊?”
陈冼说:“没事。”
梅时青扶额:“家里没你想得那么穷,你多吃两口不会破产的,也不会不要你……”
最后这句话都快被念烂了,但陈冼还是不信,想到这,梅时青不由叹了口气:“这么大个人了,你以后吃不饱张嘴说啊,别让我再犯‘虐待饭桶罪’了,行吗?”
陈冼低低“嗯”了声,也不知道是真答应还是假答应。
他低头扒着饭,乌黑的额发挡住了他的眼睛,下半张脸被炒饭撑得圆鼓鼓的,没了长大后的锐利。这一幕,仿佛是高中时的陈冼在帮梅时青处理他的剩饭。
梅时青总在回想过去,总把陈冼想成过去的少年,似乎这样就能躲开十年前不愿面对的事。他收养了陈冼,他们共度了一段安宁的生活,但他并不会天真地以为破镜能重圆,就算相处再和谐,他也始终记得自己是在赎罪。也只有把陈冼短暂地幻想成还未和自己结怨的少年时,他心里能轻松一些。
陈冼放下筷子,见他还在发呆,不由皱了皱眉:“你怎么了,困了?”
梅时青“唔”了声:“还好。”
“是不是太累了?你最近几天凌晨都在工作,是那个谢琦又刁难你了?”
梅时青摇头:“不是,我私下里接了个外包项目,联系了几个朋友一起在做,想试试能不能把公司重新开起来。”
陈冼问:“你想单干?”
“也许吧,”梅时青抬起眼睛,故作忧愁地叹了口气,“要是创业失败,你就要跟着我喝西北风了。”
陈冼弯了弯眼睛,牵住他手,把他拉了起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实在不行,我再把网店开起来赚点生活费呗。我吃完了,你要不要跟我散散心再回去?”
梅时青问:“去哪?”
陈冼说:“你想去哪?”
“去把你卖了,走不走?”
陈冼瞳孔一缩,随即“哦”了声,叮嘱道:“卖个好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