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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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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出租屋接下来的日子里,最常出现的情景就是两个人在一张桌子上忙——
陈冼写题,梅时青搞工作。
有时陈冼盯着卷子,会突然地走了神——题目边总是有两种颜色、两种笔迹,蓝色的飘逸的属于梅时青,黑色的方正的是他自己的。也真难为梅时青从高中毕业九年了,还得跟他一起研究小球小车小斜坡。
好几次梅时青加班回来,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吊着一口气给他讲错题。梅时青浓黑的睫毛轻轻颤着,掩下触目惊心的血丝,只有在实在撑不住时才会用力闭上半秒。陈冼略一晃神,就和那对乌黑的瞳仁对上了,心脏不由一缩。
“你发什么呆呢?”梅时青蹙眉问他。
陈冼抿了抿唇:“没有,你要不要休息会?”
梅时青一愣,笑了:“干什么,关心我啊?”
这一笑,仿佛就回到了中学时候,梅时青坐在他旁边写作业,他一转头就能见到那张沉静的面孔,看得久了,这人就会抬头看他,眼里聚起点和此刻一样的笑。
在备考这件大事面前,他们的气氛前所未有的和谐,仿佛从没有十年前的那些龃龉。
这样的平静一直持续到这一年的立春。
那一天,梅时青忽然问陈冼:“你想什么时候过成人礼?”
陈冼趴在试卷上愣了下:“我都二十八了。”
梅时青揉了揉他的头发,笑着说:“瞎说,十八岁都没过怎么就二十八了?我记得你生日比身份证上早两天——应该就是今天,对吧?”
陈冼怔怔抬头,看到浸润在昏黄温暖的灯光里的那张脸,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受不了梅时青这种温柔的神情。
可能在十七岁以前,自己也是这么被他骗到的。
梅时青非要给他弹生日歌,还翻出了高中那把走音的破吉他。拨一下弦,能呛自己两口灰。
他哼唱的声音低低的,有着冰棱状细纹的深棕色眼睛宁静地注视着他,一切都好像回到了过去的旧仓库,陈冼被他拉着,听他弹学的第一首歌。
生日快乐。祝陈冼快乐。
每一回听到这首歌,陈冼注意的都不是歌词。它像一片沼泽,一旦出现,陈冼就会毫无反抗之力地泥足深陷,深陷一万次。
他忍不住压住吉他上的那只手,说:“别弹了,梅时青。”
梅时青歪头,在看清他表情时吓了一跳:“听我唱个歌怎么还哭了?”
陈冼这才惊愕地去碰自己潮湿的面颊。
“没什么,梅时青,我一直想问你当时……”陈冼的话说到一半蓦然停住了,最后故作轻松地笑了下,问,“当时究竟是怎么把这把旧吉他翻出来的?”
梅时青说:“纯粹是运气好吧,我记性越来越差了,刚开始找的时候都没报什么希望。”
“记性差,那怎么过了十年还记得我生日?”
“我每年都给你过的,”梅时青无声地弯了弯唇角,朝他笑,“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陈冼微怔,蜡烛的光晃乱了他的视线。
梅时青轻推了他一把,把他按到蛋糕跟前,“行了,先办正事,再不许愿蜡烛都要烧完了。”
陈冼抿了抿唇闭上眼,思绪还被梅时青的话翻搅着。
他吹灭了蜡烛,在一片黑暗里问:“梅时青,蜡烛能不扔么?我想收着。”
梅时青说:“当然行了,你就是想把它们做成标本都行。”说完又笑着问他;“就这么喜欢过生日啊?”
陈冼没有解释,安静了会儿说:“我想去看我爸妈。”
梅时青“啊”了声,打量了陈冼一会,欲问又止地看着他,不知道他突然做这个决定是好是坏。但最后还是点头说:“好,我把地址给你。”
他没问要不要自己陪着,因为他知道陈冼一定会拒绝。
陈冼一直在怪自己,怪自己害他经历高中那些事,把他和父母相处的最后六年都剥夺了。
这早就成了没法弥补的事。
黑暗里,人脸影影绰绰的,心里的东西却更凸显了。
梅时青深吸口气,衔起微笑,把灯打开了。
两个人静静瓜分了四寸的奶油蛋糕。
生日的一切流程都做完了,两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这种容易回顾过去的日子,不适合他们两个过,一个不当心,心里会又要恨起来的。
等躺到了床上,两人都还睁着眼,各自想着各自的过去。
也许因为提及了陈父陈母,梅时青心里的愧疚又翻涌起来了,他忍不住关心陈冼:“在想什么?”
“想爸妈会不会怪我。我醒了这么久才去看他们,挺不孝的。”
梅时青摇头:“不会的,他们看到你康复得这么好,一定会很高兴。”
陈冼静了一会,才低声说:“可我不高兴……梅时青,你知道吗,我不高兴。我一直觉得只要不去上坟,他们就还活着,只是出了一次很久的差,等哪天我拧开家门,他们还会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止住了声音,不说话了。
梅时青转头看他,按掉了小夜灯:“睡吧,拖着黑眼圈去叔叔阿姨会担心你的。”
陈冼想:那很糟了,没白担心,因为他真的过得不好。
*
扫墓的日子,他挑在连绵冷雨后的第一个晴天。
脚下的泥还是烂的,人站久了,一拔脚一个坑。
陈冼在翠绿的树梢下注视着那两张黑白的照片——两张都是在他昏迷后照的,那时的爸妈也不过四十出头,发丝却双双挂了霜。
他用袖子仔细擦拭过他们的脸,等要拂去墓碑上的青苔时却迟疑了。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陪着他们的老朋友,只好在心里祈求他们到梦里告诉自己。
他蹲下来,把花束拆开了,细细地摘下花瓣,尽数洒在墓冢跟前。
这些事都是他们过去教的,当时陈冼觉得好玩,一直想要自己来拆一整束花。没想到愿望实现,是在今时今日,在他给父母上坟的时候。
原来拆花并不好玩。原来独立去拆一束花,是要用身边人的死亡作为代价的。
他过去还想不通:那样多一模一样的路、一模一样的坟,爸妈是怎么记住的?
但现在他也记住了。
他的父母就躺在这儿,这儿是比家更温暖热闹的地方,是唯一能让他们团聚的地方,怎么会记错呢?
有风吹过,带走了他的力气。他从口袋里掏出蜡烛,插在巴掌大的蛋糕上,点了火。
他的额头抵住了坚冷的墓碑上,轻声说:“爸,妈,我二十八岁了。生日蛋糕给你们带来了,记得吃,蜡烛也点上了,给你们许愿的。我囤了那么多个生日愿望,分你们几个,别说不要啊,不然一会就被孤魂野鬼抢了先了……”
风吹过来,树叶呼啦啦地响,陈冼凝神听了会,发现自己还是不能假装那是父母的回答,因为他完全听不懂。
“你们不许,那我就再许一个。”
他在心里说:我要你们活过来。
但当然是实现不了的,愿望都是骗小孩的。就像他许的要梅时青经历和自己一样的痛苦、也死一次的愿望也不能成真。
“爸妈,你们进我梦里吧,我还没梦到过你们。我不知道除了这里和梦里,还能去哪儿找你们了。我们的家已经改成足道浴场了,我认识的一切都不见了。”
他说着说着,眉眼垂落下来:“我过得很不好。我不想你们担心,但我真的过得很不好。”
“我有时候会想,那些事到底是谁的错呢?如果当时我早一点和你们说,不那么幼稚地以为自己能解决一切,就能早早转学、躲开这些事了?”
“但当时我不知道、不知道会……”
他轻轻抽噎了一下:“那些人应该偿命的。”
“爸、妈,现在梅时青收留了我,可我恨他。”
他眼前又浮现出那双眼睛,它属于十七岁的梅时青,那样凉薄地瞥过自己,对被混混按着头的自己视若无睹。
“他过去对我很差、很差,我无数次想:我们不是朋友吗?他难道不知道实情吗?明明只要我们两个人都去澄清,事情就不会发酵成那样,我也不会被一棍子打死。可为什么,他偏偏要诬陷我,说是我强迫的他?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那样做,也看不懂他。他害我那么惨,但后来为了救我,把自己的公司都卖了。我有时候会想:他不是坏人,也许只是年轻时有点懦弱……爸、妈,我现在是不是不该恨他啊?”
陈冼等了会儿,周围一片寂静,这次连风声都没有了。
他不再出声了,希望鬼魂能读透他的心,像曾经还活着时那样,为他指引方向。
他磕过了头,失魂落魄地朝山下走去。
他又要回到和梅时青的家。
但陈冼仍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陈冼极力扒着梅时青的那点好,想要覆盖掉自己对他的怨恨,让自己不至于在未来的相处中太过煎熬。
他不是真的愿意不去恨了,只是想要自己在无法改变的处境里好受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