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所有未曾命名的光》孤山映寒雪

45、平淡甜蜜的日子（1） 我思来

　　我思来想去，还是去找了魏知鸳。
　　她今天从海市回到德国总部。
　　“我去接你吧要不？”我直接打电话给她。
　　我听到那边有一声局促简短的笑，“无事献殷勤，你知道的，有专车接送。”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正在整理自己的领带，“是有那么些事想找你问问。或者，你想喝什么，我请你。”
　　“行，我想喝市中心街头那家的coffee，我们在那见面吧，顺便吃个饭。”
　　我们都没有提到江见微。
　　很显然，我们都知道要聊的事情和他有关。
　　给她点了杯少冰的拿铁，顺带了两个面包。
　　转过头来，就看到她从车上下来，依旧是干净利落。
　　“找我什么事？刚一到德国就接到了你的电话。”
　　“江阿姨叫什么名字？”我直接开门见山。
　　她一边整理自己的包包，一边坐下，还没喘口气就拿起咖啡先喝了一口。
　　“江奕。”她不假思索，“就问这个？”
　　我抿嘴，“当然不，其实我想知道，你们家是做什么的……你们和江家合作的项目，还有你和江见微的计划。”
　　我怕她拒绝，又补充道，“我想参与。这样一无所知，就像站在门外。我不知道怎么做。”
　　她似乎也在犹豫，我看到她抬手整理了一会那原本不乱的头发，倒不像是不肯说，而是不知道怎么说。
　　“说你能说的就好，或者，说你们两个月后的联姻要怎么取消。”
　　她终于把手放下，放在桌子上，食指的指甲摩挲着自己的拇指。
　　“目前我们的计划，是通过莱茵和他们的产业实现对冲。沈澜声，你知道我们家里都做什么吗？”
　　“当然，和医疗方面的。”
　　她不置可否，“既然是医疗，又涉及全球方方面面，你应该知道这底下的水有多深。我和江见微做不到连根拔起，但一叶障目还是可以的。”
　　她其实说得很委婉了。
　　我知道这些事，确实很难上到台面摊开了讲。
　　知道江见微是通过层层筛选基因，又在成长的过程中需要体检、核对数据。
　　换句话说，江见微也是一个商品。
　　是一个内部研究的商品。
　　研究得好，拥有数据加以肯定，它当然有卖点。
　　至于是什么方面的卖点。
　　人类的方方面面。
　　“魏知鸳，有个问题也想问你。”
　　那一下午我知道了一些该知道的和一些不该知道的。
　　她其实一直都有防备。
　　我理解。
　　谁也不想把自己供出去坐牢吧。
　　她见我神色依旧，稍微有了些缓和。
　　“嗯，你说。”
　　“你做这样的反抗，只是因为不想联姻吗？”
　　她望向窗外。
　　如今已近黄昏，天空出现的蓝调尤为美丽，衬得她极其忧郁。
　　“我很能理解江见微。他已经用自己最大的意志力去反抗了。但人有的时候就是很脆弱，会在面对痛苦的时候，选择自动摒弃这一切。
　　“我们……是被别人带着目的而来到的这个世界上。小的时候，我会觉得我不是人。毕竟我在学校里遇到的同学，朋友，爱人，他们几乎都是在父母的爱里出生的。可我们呢……每到一定的时间，就要去体检，把我们身体的数据公开，成为被人们观赏和筛选以及权衡的物品。
　　“他们带着我们，站在道德的边缘，越界做过的事情，确实也让某些人获得了利益。但那并不是我想要的。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怎么想，但我不这么想。毕竟那些通过支付高昂费用的人获得的利益，获得的健康延续的生命，本质在压榨和剥削难以支付得起的他人利益。他们的追求，全受自身欲望的驱使。
　　“在我眼里，他们比恶魔更可怕。”
　　所以，他们选择逃跑，选择离开，选择用自己的双手成立莱茵，是为了帮助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我静静听她讲。
　　她讲的，不只是她。
　　也是和她生活在同一环境里的江见微。
　　我偶尔会在脑子里抱怨，为什么不是江见微亲口告诉我这些。
　　但我又很清楚他不告诉我的原因。
　　“说实话，我并不想去和别人对比。因为我是个既得利益者。我在别人的眼里，是一个拥有财富、成就、从小衣食无忧的人。我可以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可以轻轻松松在校园里获得奖项，可以年少有为。但我始终觉得，那些都不属于我。而是属于那些人的。那些通过筛选基因，检测并匹配直至结合而产生的……东西。
　　“我根本不需要通过我的意志，我的想法去实现。从出生前，从被匹配好的那一刻，在我的意志还没有真正出现前，这些就已经存在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总是飘向很远的地方。
　　那是一种游离在外的感觉。
　　一种灵魂与身体不属于同一状态下的感觉。
　　“那你想要什么呢？”
　　“我想要真正属于我的人生。”
　　这下，我又看清楚她身心合一的坚定了。
　　外面的蓝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寂静的黑。
　　我的手机屏幕亮了，是江见微给我发来的信息，“今天周末，你不在家吗？我给你带了点水果。”
　　“江见微啊？”她调侃道，明显从那沉重的话题退了出来。
　　“嗯，他来公寓找我了。看下时间也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去。”我正起身。
　　“你俩这发展倒是快得很，照这样下去，不如直接住一间房得了，这样我们还能多招一个员工。”她笑着，提着包站起身整理仪表，“和你不顺路，我还得去别的地方。”
　　我破笑，“你这主意不错，到时候我问问他。”
　　我没有问她去哪儿，出了餐厅，我们就分道扬镳了。
　　给江见微到了点宵夜。
　　气喘吁吁走到六楼，楼道灯亮了，就看到他一个大男人坐在楼道台阶上。
　　“这楼梯脏你也坐，你以前……”我赶忙闭嘴。
　　差点说漏嘴了。
　　“嗯？不坐着光站着等你？”他拿出手机把界面停留在我们聊天界面上，“等了一个小时，你舍得我这么一直站着？”
　　我打开了房门，直接在鞋柜上边将那把多余的钥匙递给他。
　　“以后你来直接进门就好，不用等。”
　　他倒是不觉得意外，反而有些理所当然，“你去哪儿了？是和别人见面吃饭了吗？和谁？”
　　他的问题问出来，也是理所当然，完全没有犹豫或者觉得不对。
　　我正换鞋，“江见微，我没想到你这么没有边界感。我看你也不像是一个会打探别人隐私的人。”
　　他已经换好鞋很自然地带着他那袋梨进我厨房清洗了起来。
　　我无奈笑了，顺带把门关上。
　　“你身上咖喱味很重。难道你一个人去餐厅吃饭？”
　　他边洗边问我。
　　“是魏知鸳。她今天回来，我在市中心买东西的时候，她也经过那，我们就一起吃了个晚饭。”
　　他洗完果，装到袋子里放进冰箱，一系列流程如鱼得水。
　　我就靠在门边看他折腾。
　　“已经九点了。”我的视线追随他。
　　他关上冰箱门，“所以呢。”
　　“明天要上班，你不早点回去休息？”
　　“我们的公寓来回也就十分钟。”
　　他关上冰箱门，手还停留在冰箱把手上。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全黑的休闲居家服。
　　显得他……很高大。
　　我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你……就是来送个果？”
　　他的眼神飘到了别的地方去，但听着声音没有什么区别，“当然。果送到了，也洗好了……确实，差不多……该走了。”
　　这不对吧。
　　这氛围……
　　不行。
　　我端正了姿势直接把他推走。
　　“那你走吧。晚安。”
　　二话不说把门也给他打开了。
　　他见状也不得不换了鞋。
　　最后，“依依不舍”地帮我关上了门。
　　“晚安沈澜声。”
　　关上门后我长吁一口气。
　　走到那排水晶球，拿起那颗百内国家公园雪山的摆弄。
　　“为什么是智利呢？”
　　我闲暇无事，拿出手机搜索和智利有关的东西。
　　然后我的眼睛湿润了。
　　因为江见微想和我步入婚姻。
　　我坐在沙发上呆了很久。
　　想了很多，又什么也没有想。
　　想到自己爱上了一片寂静却又炽热的海，会从心中产生汹涌的刺痒感。
　　我任由这样令人难受又上瘾的刺激将我淹没。
　　那是我的身体在向我证明，我们的爱是真的。
　　八月最后一个周末，我收到了公司的出差通知。
　　莱茵医疗与海市的一家三甲医院有一个合作项目，需要派人去对接。
　　魏知鸳给我发了封邮件，已经安排好了江见微和我。
　　出发那天，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我多带了两件外套。
　　从施城飞法兰克福，再飞海市，全程将近十二个小时。飞机上他大部分时间在看文件，偶尔闭目养神。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舷窗外翻涌的云层。
　　就在看着自己翻涌的心绪。
　　我们的关系还没有确定，却又似乎都默认彼此是对方的不可替代。
　　但我对这样悬而未决的关系并不彷徨。
　　光是在他的身边，我已经满足了。
　　降落在海市的时候已是傍晚。
　　九月的海市，空气里是熟悉的潮湿味道。
　　我们直接去了那家三甲医院，开了一个简短的对接会，确认了项目进度和时间节点。
　　会议结束后，医院方面安排了晚餐，推杯换盏间聊的都是工作。
　　他们还需要对接和协商才能出结果。
　　从餐厅出来已是晚上九点多，海市的夜才刚刚开始。路灯把树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晚风带着黄浦江的水汽和路边大排档的烟火气。
　　我打了辆车，司机问去哪里。
　　我转头看他，说：“要不要去滨江边走走？”
　　他说好。
　　“这就是你大学生活了四年的城市？”
　　我们沿着滨江步道慢慢走。
　　对岸的霓虹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光，游船缓缓驶过，拖出一条长长的光尾。
　　“怎么了，你又不是没有来过。”
　　“嗯……因为知道这是你生活过的城市，所以，看到后的感觉不一样了。”
　　我推搡了一下他。
　　“哪有什么不一样？不就是一个城市。”
　　他停在桥边，微微弯着腰，双手手臂撑在桥栏上“城市和有你的城市确实不一样。”
　　我破笑，“诶江见微，你之前也是这样说话的吗？我以为你是个不爱说话的人。”
　　他挑眉，若有所思，“我对你来说就这么反差么？和你待了这么久，听到你说最多的就是'我以为'。”
　　桥上的彩光映在他的脸上。
　　他是他，又不是他。
　　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用以前的眼睛去看他。
　　他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
　　完全不一样。
　　也许是因为他心里没有其他东西压着的缘故。
　　“拜托，你可是我上司，员工对自己的上司多少带点滤镜，比如严谨端正，一丝不苟，多的话不说，点到为止。”
　　他站直了神，侧身靠着栏杆，声音带着点无奈，又好像是故意的，“没想到你这样见外。我以为我们吃过几顿饭，我们就是朋友了。毕竟，我没见过哪个员工把自己家钥匙给上司的。”
　　他“莫名其妙”向我靠近了一点。
　　近得鼻息都撒在我的脸上。
　　……
　　我不得不微微后退了一点点。
　　“其实我也觉得很奇怪。我也有一种感觉，感觉你是那种，主动的人。”
　　他没有继续再逗我了，有全身面对着江边俯身手臂撑着栏杆。，
　　他望着江面，不假思索。
　　然后转头看着我，“但你不是这样。你似乎禁不起逗弄。”
　　我“啧”了一声，抬腿用膝盖顶撞了他的腿，“江见微你说的是正经话吗？”
　　他破笑，一副“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
　　“说说你大学生活的样子吧，我想听。”
　　他忽然恢复了正经。
　　我也换了个和他一样靠着的动作，“那有什么好听的，那都过去了。”
　　他却没有停下继续问的意思，“和你有关的，我都想知道。而且，我对这座城市不熟悉，你就当是向我介绍？”
　　我嗤笑，看了他两眼，嘴角还挂着笑，却没有说话。
　　我不想说。
　　也说不清楚。
　　我的过去都是他。
　　我起初并不爱这座城市。
　　是因为江见微说要考到这里，我才来的。
　　来了他却不见了，我又在这座城市里找了他好久。
　　这座城市是怎样的，有什么风景，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江见微在哪里。
　　所以要我介绍这座城市——我的眼睛从没认真去看过它，怎么知道它是怎样的。
　　“小的时候没想法，看着别人报的专业，自己又取得一个不错的成绩，就来了。来了才发现，这一切我都不喜欢。”
　　他直接抓重点，“看谁的专业？”
　　“同桌的啊，还能有谁？要我说，中国的考生十二年都待在学校里，就没怎么出去看过，都不知道以后自己做什么，当时选专业的时候，真的能想到自己之后会立足在社会上的哪个地方么？所以这很正常。”
　　“我以为是你喜欢的人。然后为爱考到这里。毕竟，国内那么多大学那么多城市，怎么随随便便看一个人去哪就去哪。”
　　被猜中了，但我还是不要去肯定为好。
　　谁能想到自己的同桌就在眼前呢。
　　我含糊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