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所有未曾命名的光》孤山映寒雪

44、重新认识 他回去

　　他回去后，我闲来无事在网上查了有关“医疗”“基因”等有关名词的企业。
　　什么都没有查到。
　　我也实在是忘了江母的名字叫什么。
　　而且他们家族的产业都在国外设立，需要进入特定专业的系统才可以查。
　　不过，我倒是能用江见微的名字查到些除了莱茵以外的其他公司。
　　就是那个景生生物控股公司。
　　来回翻看了好几遍，那也不过是一家很小的公司，就是和生物科技有关的医疗公司。
　　想来是他们家族企业下的某个子公司而已。
　　通过公司股东名单网上查，线索就又断了。
　　显而易见的是，江家的产业遍布了全球范围，并且具有近百年的稳定输入输出。算是这个世界上已经根深蒂固的医疗产业了。
　　初代创始人，或许是江家更早的祖辈。
　　这样久远的企业，江见微如何能用莱茵公司获得话语权呢？
　　行业名誉？资金链？
　　才成立三年，钱也不到位，要啥啥没有。
　　联姻的目的应该是想要启动家族信托的某种条款从而获得其中的核心资产进行使用。
　　归根到底就是需要钱。
　　需要这笔钱去实现什么，或者解决什么，或者交换什么。
　　江见微想要拒绝联姻，就只能通过自己的实践，获得某些可以替换联姻带来的利处去谈判。
　　我叹了口气。
　　不明白为什么江见微都失忆了，脑子里还能迅速装下这些庞大又混乱的东西。
　　我想帮他，但我该做些什么呢？
　　其实我也可以从魏知鸳那儿“下手”，但总归咱俩不熟，我也没有什么理由去介入，而且，两家企业，多的是勾心斗角。
　　抛去感情上的共同利益不谈，剩下的都是老家伙的心眼子。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睡一觉后，下午，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整个泼进来，把客厅地板烤得极热。
　　我拉上半扇窗帘，让光线变得柔和一些。
　　昨天刚约了江见微看电影，所以我在准备。
　　打开电视，接上硬盘，把《沉静如海》调出来停在片头。
　　我特地买了桑葚，不知道他还爱不爱吃。先洗好放在桌上等他来，当然还少不了我爱喝的酸饮和薯片。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蹲在电视柜前跟那根投屏线较劲。
　　打开门，江见微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深灰色的棉质T恤，浅色休闲裤，运动鞋鞋。没有发胶，头发自然地垂着，比平时在办公室见到的样子年轻了好几岁。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带了什么？”
　　他把纸袋递过来，“就一些水果。”
　　我低头看了一眼，纸袋里装着的是雪梨。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他顿了一下，微微皱眉，“这么巧吗？看到了……觉得应该买。”
　　进来之后，他在茶几前站了片刻。
　　“很少人会买桑葚吃。你喜欢吃桑葚吗？”
　　我轻笑一声摇摇头，心想着他失忆后还没有有吃过，说着反话，“是啊，所以请你也吃吃看。”
　　“我确实还没吃过。”
　　我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厚垫，按下播放键，“开始了啊。”
　　他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不坐沙发上，从沙发上也往下，顺着我坐在了我的身边。
　　片头的黑白画面缓缓浮现。
　　《沉静如海》的故事很简单——二战时期，法国小镇被德军占领，少女珍妮和祖父的房子里被安排住进一位德国军官维尔纳。珍妮和祖父用沉默对抗侵略者，而维尔纳每天早晚经过客厅时，都会停下来，自说自话地倾诉自己对音乐、对法国文化、对这场战争的感受。他彬彬有礼，温和克制，却始终得不到任何回应。直到他即将被调往东线战场的那个夜晚，珍妮弹起了钢琴，用琴声警告他门外有炸弹。那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再见。”
　　电影开始没多久，维尔纳第一次走进客厅。
　　他说：“我很抱歉。如果可以选择，我不会以这种方式住进你们的家。”
　　祖父和珍妮沉默着，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
　　江见微端着我准备的饮料，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没有离开屏幕。
　　“这个军官，”他忽然开口，“明知自己不被欢迎，还每天都说话。”
　　“嗯，说话怎么你了。”有些阴阳怪气。
　　他抬手推了把我，“只是和你互动，你怎么语气怪怪的。”
　　我转头看他，他的语气很轻，听得出他的疑惑。
　　我轻笑，调侃他，“你都不知道，我小的时候，就和他一样，整天对着一个沉默不说话的人说话。”
　　电影继续——维尔纳每天早晚都会经过客厅，停下来说几句话。说天气，说音乐，说他读过的书，说他对战争的厌倦。珍妮始终低着头，祖父始终看着壁炉，没有人回应他。
　　“珍妮的沉默不是冷漠。”江见微又说，“是不得不沉默。因为她如果回应了，就等于背叛了自己的立场。以前那人不说话，你为什么还要理他？”
　　“想理就理咯。哪有这么多小心思。”我缩缩肩膀。
　　我递给他一块雪梨，他接过咬了一口，“你觉得他能感觉到她的动摇吗？”
　　“我以前觉得不能。”
　　我的思绪瞬间翻涌起来，我说，“但现在......一个人在听你说话的时候，有没有在听，你是能感觉到的。她并非沉默，她只是不能说。”
　　我想到了小时候，他并非沉默，他只是不能说。
　　这个不能，既是心理上的不能，也是生理上的不能。
　　心中产生一丝心痛，转过头去，看见他正咀嚼着。
　　他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停下动作也看向我。
　　电影放到中场，珍妮在圣诞夜独自坐在客厅里。维尔纳从外面回来，走到钢琴前坐下，弹了一支巴赫的曲子。弹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珍妮身后，把手轻轻搭在她的椅背上。他没有碰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声“晚安”，转身上了楼。
　　“怎么了？怎么突然这样看我。”
　　我有些无措，转头回来继续看电影，“没仔细看过你，所以……看看不行？”
　　我听到他从胸腔里发出的震颤，知道他在笑，但他没有回答我。
　　江见微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弹琴。
　　“你学过琴吧？”我问他。
　　他的眉眼间没有那种疑惑，声音也干净利落“琴？印象里没有，不过以前应该学过，有点感觉。”
　　后来我们几乎没有交谈，只是一起看完了所有的画面和音乐。
　　直到片尾字幕升起。
　　“很老的一部片子，也算是冷门的。我发现你看的东西和你人本身不大一样。又是《沉静如海》，又是《自深深处》......”他环视了我的公寓，“可我觉得你并不像会涉猎这一方面的人。”
　　他大抵是觉得，我这样五颜六色的审美和这样深刻的思想并不搭。
　　那是自然。
　　因为深刻的一部分，是被江见微浸染的我，而不是原本的我。
　　“可能这就是反差感？我以为你会喜欢这部片子，因为你看起来就是很会看这些的人。”
　　“我可不会。”他反驳了我。
　　“哦？那你喜欢看什么？”
　　“迪士尼动画片。”
　　......
　　“迪士尼动画片？？”我很震惊，都惊叫起来了。
　　比知道江见微会跳街舞更震惊。
　　“迪士尼动画片真的吗？就是……艾……艾莎……什么的……”我一脸不可思议地面朝他质疑。
　　他倒是坦然自若。
　　“很奇怪吗？”
　　我对视着，很想从他的眉眼间看出些什么。
　　但他是如此真诚，也是毫无隐瞒地对视着我。
　　不过他又补充了，“一般是动画片就都会看。不只是那些公主。嗯……国外的米奇妙妙屋，猫和老鼠，或者国内的喜羊羊与灰太狼，熊出没也会看。”
　　他越说越……让我面露疑色。
　　这是真的吗。
　　这是我认识的江见微吗……
　　他是在“正经介绍”吗……
　　可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就是面不改色，就是纯粹和我分享。
　　“你怎么这样看着我。”他喝了一口水，手肘靠在沙发上托腮看着我。
　　“我……我就是……没想到。”我自嘲了一声，“没想到你会看这些。”
　　“很正常，日常要处理的东西太繁琐，休闲娱乐的东西，还是简单点最好。”
　　这好像是我第一次认识最真实的江见微。
　　想到以前无论我问他什么，他都不说，就越来越想珍惜现在会说话的他。
　　我很清楚，这些事情，都是他最真实的模样，他一定没有再和谁说过。
　　“这片子看了几遍了？”他继续问我，留着背景音还继续播放。
　　“可能三四遍吧，怎么了。”
　　“你觉得结局是好的还是坏的？”他就这样同我闲聊着。
　　我想了想，“算是遗憾吧。他们到最后也没有在一起。”
　　“可她知道他活着，他也知道她在乎。这不就够了？”他的语气很平静，拿起遥控就换了台，“在那个年代，那样的处境，能知道对方活着、在乎，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陪我看动画片呗。”
　　我觉得好笑，推搡了一下，“你来我家就是找我看动画片啊？”
　　他没有说话，不过，他在换台的时候，我隐约感觉到了他的一些愁容。
　　等到猫和老鼠播了一半，我才听到他的声音：“你那个送水晶球的故人，是男生还是女生？”
　　明明是疑问句，我却没听出什么试探。
　　我如实回答，“男生。”
　　“那他现在在哪里？”
　　我转过头来，发现他正很认真的问我。
　　我有些迟疑……
　　“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的视线依旧没变。
　　我能感觉到他声音变得越来越坚定。
　　“你们为什么不联系了？”
　　我发觉了不对劲，江见微这是在问什么.....
　　感觉这种问题还需要谨慎回答，否则会产生误会。
　　“就是......”我发现自己的心竟然开始加速，恰好桌上的水没有了，就拿起我俩的水杯想去接个水，赶忙起身，“诶对了，水没了。”
　　没想到他突然攥住我的手，又让我往下坐。
　　“你之前谈过恋爱吗？”
　　“......”
　　好你个江见微，遇到问题不解决问题，你把自己解决了，剩下的问题全让我来面对。
　　你这问题问的是问题吗？都是你产生的问题，怎么最后是我背的锅！！！
　　我抿着嘴，最终选择坚持一个江见微的原则，回答，“没有吧。”
　　“吧？你自己的情感问题自己不清楚吗？”
　　“情感问题是两个人的事情好不好？如果对方不承认，我自己承认算什么。”
　　“那他送你的那些水晶球，你还留着。”
　　“留着啊。他抛弃我是他的事，我记得是我的事。不冲突。”
　　“他抛弃你了？”
　　那是一句有些怒意和疑惑的话。
　　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你喜欢的人吗？”
　　那我总不能说这都是你送的，抛弃也是你抛的这些吧……
　　“江见微，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停下手中的水杯，转身正式看向他。
　　其实我的心一直跳的很快。
　　我明知道他的言外之意，却不知道如果真的到了某个需要抉择的一天，我该怎么办。
　　难道今天就是那一天吗？
　　“我是想说......我应该是喜欢男生的。”
　　“昨天看了《自深深处》，代入了你和我说的那个男孩，于是我察觉到了自己和别人的不同。回去思来想去，确认了自己的性取向。我想着你既然也看，你是不是也喜欢男生。”
　　“是，我确实喜欢男生。”我大方地承认了，“怎么，你想和我表白啊？”
　　要不然快刀斩乱麻，让暴风雨直接过来好了。
　　他没有回答，顺手拿了桌上的杯子，想来是想大喝一口的，结果没水，他又放回去了。　　“我以前还没有想过感情上的事......自我有记忆以来，虽然我和魏知鸳一直在忙着工作上的事，但她也没有问过我，于是我的世界里，除了工作，就再也没有别的了。”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暖黄色的小灯串亮着，把客厅笼在一片柔和的光里。
　　“沈澜声，你有过那种——明明才刚认识，就觉得好像认识了很久的感觉吗？”
　　他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他微微皱着眉头，似乎在问一个他自始以来就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我回答道：“有。我对你就有。而且我知道你对我也有。”
　　他的视线没有移开，“我是不是在失忆前就认识你了。你曾经说过没有，我觉得你撒谎了。”
　　我抿着嘴，不自觉叹了口气。
　　我想保护他，不想让他痛苦。
　　我并不清楚，如果他记起来，是开心，还是难过。
　　“那是你的记忆。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陪你一起回到过去找找看。”
　　说完，我发现自己和“穿越”里的江见微一个样，学会了避重就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