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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靠近 楼梯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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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间的声控灯不太灵敏,要跺两下脚才会亮。
“你的体质还挺好,上六楼气都不带喘的。”我说。
“你不也是。”他的声音在楼梯间回荡,带着点回音。
到了门口,我掏钥匙开门。
锁有点锈了,拧的时候卡了一下,他伸出手来,指尖碰到我的手背,又缩了回去。
由于一口气爬了六楼,开门时,我们两人的呼吸都有些粗。
气氛莫名其妙暧昧了起来。
门开了。
我先按亮了客厅那串暖黄色的小灯串。
“进来吧。”我侧身让他先进。
他跨进门,站在玄关处,没动。
这个公寓不大,客厅和厨房几乎连在一起,因为要在这里常驻,所以我给自己添置了很多家具。
沙发上是明黄色的毯子,冰箱门上贴满了便利贴和冰箱贴,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花盆都是是五颜六色的。
书架上除了那几个水晶球还有几本旧书,其他的都是专业书。毕竟生活在德国,又在这样的高企,什么德语、经济有关的还需要深入学下去。
其他的就是我在旅居的那个小国买的东西。都是些小摆件,很杂碎。
我喜欢细碎的东西和明亮的彩色。
他站在那里,目光从书架扫到窗台,从窗台扫到沙发,最后落在开放式厨房那面贴满明信片的墙上。
那些明信片是卢卡画的——海湾、码头、彩色房子、开花的树,每一张都是浓烈的、近乎溢出边框的色彩。
“很……丰富。”他说。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你是想说乱吧。”
“不是。”他顿了顿,“很……像你。”
我没接话,转身走进厨房。
“你先坐,我看看冰箱里有什么。”
身后传来他放轻的脚步声。
他在客厅里慢慢走着,似乎在环视我的公寓。
我在厨房切菜的时候,余光瞥见他停在书架前,微微侧着头,在看那一排水晶球。
我看到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颗的玻璃表面。
“你喜欢水晶球?”他问。
“一般吧,之前是不喜欢的。”
“那这里怎么这么多,还是一个系列的。”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一个故人送我的。”
“这些都是私人专属定制的水晶球。”
“你知道这个?”我转过身去,发现他正拿着“百内国家公园”那一款。
“嗯。这个刻字、内雕微缩景观都是纯手工的,而且这种材质只有法国那边有,大多是皇家级别的材料。”他仔细观察着,拇指在底座上摩挲了一下,又顿了顿,“你喜欢雪山。”
......
“也不算喜欢吧。”
不想他往我这走近了一些,“我忽然记起来在哪里看过一个片段,好像是哪本书里,还是某个人说过,说他没见过雪,另一个人就想送他雪山。”
说他没见过雪——
“江见微,你好白啊。你像电视里的雪一样白。”
某次奥数班上我坐在他身边靠近他说过,“你有没有见过雪?我在南方长大还没见过雪!啊!好想去看雪,去看雪山。虽然课本上有图片,但那不是我所看见的。”
很久很久以前。
我告诉过江见微,我喜欢雪,想看雪山。
但那件事太早太早了,而且还是一件很小很随意说出口的事,连我自己都忘了。
我还想着为什么会有人送我这些带着雪山的水晶球。
刀切在案板上,发出均匀的、有节奏的声响。
原来是有人记住了。
“你确定是在某本书看到的?”我把切好的菜拢进盘子里,转身去开火。
油烟机的声音有点大,我没再回头看他。火苗蹿起来,锅底发出“滋啦”一声响,油烟和水汽一起升腾,模糊了我的视线。
“也许吧,但我忘记了。”
转身去拿碗筷的时候,看见他坐在沙发上了。
腿上摊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
是那本《自深深处》。
收汁摆盘,把他也叫了过来。
他在对面坐下,带着那本书,把那本书翻到扉页,指尖点着那行字——
“囚笼与自由,从不是对立的。”
“这是你的字吗?”
我看了一眼。
“不是。”
“那是谁的?”
我沉默了两秒。
写字的人就在眼前,但我能怎么说……
“还是那个故人。”
“看来这个故人对你很重要。”
他垂眸,看着那行字,似乎还有点儿失落,指尖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这些字,”他说,“很像我的。”
“你吃醋啊?”我下意识开他玩笑。
几乎是一瞬间,不经过思考地,他就给予了我回答:“没有。”
然后他咳了一声结束了这个话题。
面前两菜一汤,简简单单。
他坐在对面,筷子拿得很规矩,吃得不快不慢。
没想到再一次和他面对面吃饭,是这样的场景。
“这本书,”他忽然开口,“你看过了吗?”
“当然看了。”我说,“而且我看了三次。”
“三次?”
“嗯,第一次是我三年级的时候,”我夹了一筷子菜,“那时候我还在上奥数班呢,你——你知道吗?是我看见有个三年级的小朋友在看这本书,所以我就拿来翻了几页。不过我没看进去。书里都是英文,而且太长了,大段大段的,看得人头疼。”
“三年级能看懂吗?这本书里的描述的情感复杂,基调压抑沉重,并不适合一个小朋友去读。”
我忍着没笑,“谁知道呢?不过他是个天才,我觉得他能看懂。如果这个小朋友是你,你觉得你三年级看这本书的原因是什么?”
他皱了皱眉,“三年级太小了,十岁都没有到,三观也都还没有建立好......如果非要说出一个理由,我想他只是想去了解......‘同性恋’。”
“有道理。”我点头应和,“不过了解这些,什么渠道都有,为什么偏偏选这本书看呢?”
“当时能在网上搜索到的和“同性恋”有关的内容应该算是寥寥无几的。找到这本比较出名的书,也还能说得过去。”
他又继续说道。
“一般幼儿阶段,最基础的情感比如喜欢和讨厌就已经萌芽;三年级......进入的是懵懂好感期,会产生纯粹的好感,这样的好感是很潜在的,当然理解不了像《自深深处》背后的那种纠葛;由于环境的影响,小朋友会觉得对异性产生好感是正确的,对同性产生好感可能是不正确的;但如果他出现了不正确的感觉,比如他感觉自己和别人不同,察觉到了自己的好感对象与周围人不一样,可能就会产生自我怀疑,并想要得知自己这也心动是否正确。于是想要在网上寻找能证明这样的情况不只存在于他一个人的身上,也就是......寻找归属感,从而明切定义出自己的观念。”
他直接说了一大段长篇大论给我科普,我挑了挑眉,完全认可他的论述。
“所以你觉得他是在网上寻找到了有关的书籍,所以买回来看看?”
他点了点头,“嗯,毕竟在书里寻找答案,都是一般人会做的。至于看书……这也要看个人的理解能力;不排除有些孩子比较早熟。”
“那第二次呢?”他又问我。
“第二次是——”我顿了一下,“是在梦里看的。”
“梦里?”
“对,就是你想的,做梦。”
“在梦里也能看书吗?”
“在你沉睡时,如果有人在你耳边说话,你就能在梦里知道。”
“哦,这我是了解的,大抵是因为听觉刺激了潜意识,所以大脑自动处理信息时会造其有关的梦境。然后呢?”
“那一次看了一半。可能是那个读书的人在我的耳边读,我也不得不听,所以听了许多。后面……可能是读书的人不读了,或者我昏睡过去了,所以最后还是没看完。看到中间,觉得作者在说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地讲那些东西,爱啊恨啊原谅啊,听得人很累。”
他挑眉,“写书的人,善于向内观。看书的人,要站在主角所站的地方,才能看见主角的视线所及。那第三次呢?”
“第三次看完了。”我说,“看完之后,有些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花了一下午的时间,看一个人写给另一个人的信。”我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含混地说,“看一个故事发展到最后,如此落魄不堪。”
“你在替他们惋惜么?”
“如果站在我的角度,当然会觉得有一些。但我能理解,所以我只会觉得爱很伟大。”
“那,你还会看第四次吗?”
我几乎毫不犹豫地回答,“不会。”
因为我有我自己的故事要写,要看。
我和江见微,都不会走到自深深处去。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客厅里只有那串暖黄色的小灯和厨房的灯亮着,光线柔和得近乎慵懒。
他没有再继续问我。
“那你呢?你看过吗?”
他接过水,皱了皱眉,“不知道。也许是看过的。刚才看的时候觉得......很熟悉。”
他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这本书里,”他忽然说,“应该有一句话。”
“什么话?”
“我看清了你所有的自私与残忍,知晓这份爱只会引我坠入深渊,可我还是义无反顾地爱着你,从未退缩过半分。”
我不做评议,只是笑了一下。
“怎么,江总这是有喜欢的人了?”
不想他却不正面回答我。
“......只是觉得,我有这样深的印象,很不可思议。”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复杂的情绪。
“你没想过要找回自己的记忆么?”
“没有。”
他似乎正回忆着什么。
“我的母亲说,我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我已经失忆了许多次。我也查证过,直接上有这么类常常失忆的人存在。”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手里的玻璃杯,没有看我。
“所以我觉得没有必要记起来。”
“她会主动带我去检测我们的母子关系,她是我的母亲,我没理由不相信她说的是真的。”
“只不过,我下意识总不想去找她。”
从冰箱里带出两瓶酸饮,顺势坐在沙发上,仔细听他说话。
“这样算是很私密的事,你为什么告诉我?”
他用力捏了捏手上的塑料瓶,似乎在纠结什么,然后说,“感觉。是一种感觉,感觉这些可以对你说。”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可我的脑子里一点也不安静。
想告诉他:你的母亲在骗你。
但我不能作为江见微去评判他的母亲。
我深知,他说的感觉,是他记忆的余震。
而我,我在那些震颤的中心。
他变成这样,也有我的原因。
但我错了吗?
没有。
不是因为我的过错,而是因为我的爱意。
只是因为我们对彼此的爱意不被允许。
“你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在想,”我顿了顿,把水杯放在桌上,“你说你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那是怎样的感觉?”
他垂下眼,“像——”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像走进一间完全陌生的房间。你知道这是你的房间,因为所有人都在告诉你这是你的房间。但你不认识墙上的画,不认识桌上的书,不认识窗外的风景。你站在那里,觉得每一件东西都不属于你,包括你自己。”
“后来呢?”
“后来就不想了。”他说,语气很淡,“想也想不起来。但有的事,比如我的事业,我能感觉我曾经也在做。”
他把水杯转了一下,“习惯也是一种记忆。”
他小的时候就是如此。
他从小到大都在做“江见微”该做的事,而不是他本身想做的事。
“你觉得,你和你的母亲关系怎么样?”
他看向我,似乎觉得我这个问题有些奇怪。
“当然是很正常的母子关系,我们偶尔会一起吃饭,会寒暄,会一同处理一些家族企业的事务。”
“我不是问这个,我的意思是......换句话说你觉得她关心你吗?或者,你们会共同商量……关于你的事情。”
一个母亲用DNA来证明自己的孩子是自己的孩子,不是下意识的害怕;而是用最权威的方式写下一个无法反驳的事实。
那爱呢?
一个母亲对于一个孩子的爱,在哪里呢?
我看着他的脸。
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把他的表情柔化成一种近乎脆弱的安静。
“我不知道。”他说,“她是我的母亲,亲子鉴定报告在那里,白纸黑字。这是事实。”
罢了。
他从没有感受过被爱,怎么会知道爱的形状。
他的整个人生,从出生到现在,每一步都在别人的图纸上。连他的记忆,都成了可以被篡改、被重写、被盖上公章确认的文档。
“那你呢?你自己,不想知道自己的过去吗?你不害怕,你弄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
他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清澈明亮。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忽然发现,我们两人从前爱得都很盲目。
从前,我追着他的影子跑,跑得不知所谓。
后来我去了远方,去找我自己。
人无法在别人的影子里看见自己。
同样,从未做过自己的人,也不会在成长中看清自己。
江见微便是这样。
他从未做过自己,所以他不知道哪个选择才是他自己。
如今,我已知道我要活成什么模样。
而江见微呢?
江见微还在云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