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所有未曾命名的光》孤山映寒雪

41、笨蛋让我做他的助理

　　七月初，我带着必备的行李，飞去了施城。
　　人事部给我安排了员工公寓，就在公司附近，来回大概只需要五分钟。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还是全新的。
　　要我说，这样的员工福利不要太好了。感觉自己就是这个公司的家人。
　　上班丝毫没有被迫的无奈，满心满眼都只想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让它发展得更好，让我无痛拥有二室二厅，四室四厅乃至别墅！
　　我把行李收拾好，把水晶球和有江见微手笔的《自深深处》放在书架上。
　　和江见微有关的就这些。
　　入职第一天，我穿着熨好的西装，别着工牌，走进总部大楼。
　　哦，对了。
　　自从知道江见微拥有八块腹肌和厚实胸肌超绝臂力后，我也开始去健身了。
　　所以，穿上西装的我，非常板正。
　　我的办公室在三楼的市场部和战略部的办公区。
　　有个很大的落地窗，风景很是宜人。
　　恰巧，我的工位靠窗，我的心情很是愉悦。
　　第一天主要是熟悉环境、领设备、开通各种系统权限。我的德国同事都很友好，但我们不太主动聊天，他们都很i，见面说一句“Morgen”，然后就各自埋头工作。
　　午休时间很短，大部分人就在食堂吃个三明治，喝杯咖啡，然后继续干活。
　　如此高效的、不拖泥带水的节奏，让我想起江见微。
　　但是沈澜声！恋爱是其次！工作才是主要的。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想他的！
　　我来这里是为了站在他能看见的地方。
　　想他是顺便的。
　　第二天，我第一次参加了跨部门例会。
　　我到得早，会议室里只有几个人在调试投影仪。
　　我选了一个靠窗但不显眼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打开，翻到事先准备好的汇报页面。
　　人陆续进来。
　　研发中心的工程师，战略投资部的分析师，法务部的顾问，还有几个我认不出面孔的人。
　　会议室渐渐坐满了，说话声、笑声、椅子拉动的声音混在一起。
　　然后门开了。
　　他走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嘈杂声没有变小，但我听不见了。
　　那些声音都因为他，在我这里变成了背景音。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
　　再见面的好几次，他都没有穿中山装。
　　他以前明明都只爱穿那款的。
　　看来他是连自己喜欢的服装也忘了。
　　他左手一个平板电脑右手一杯咖啡，眼睛扫过会议室，在每一个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然后坐在会议桌的主位旁边，把东西都放好。
　　他开口了，用英文：“开始吧。”
　　会议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各部门轮流汇报，他偶尔提问，偶尔在白板上画几个图，偶尔靠在椅背上，转着手里的笔，听别人说。
　　他的发言不多，但每一次开口都在关键点上。
　　我在他开口的时候看着他，在他看别处的时候也看着他，在他低头看平板的时候还是看着他。
　　就像很久以前在奥数班上，在高中做同桌的时候，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总是从他身上移开又落回去，移开又落回去。
　　轮到我汇报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
　　从容地把市场数据的分析结果、趋势判断、策略建议，一项一项地讲完讲好讲清楚。
　　他靠在椅背上，转着笔，听我说完。
　　会议里有疑问的人都会向我提问，包括他，有些是我想过的，有些确实我我还需要去揣摩的。
　　汇报完毕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轮到下一位人进行他的部门汇报。
　　莱茵科技公司作为国内的设备向生产公司，其实量产优势很大，问题主要是出在“量产什么”身上，也就是对于抗癌设备的升级需要着重研究。
　　医疗产业在国际市场中占比很大，没有自己突出的创新点，就难以出众。
　　我正思考着，竟然就不知不觉散会了。
　　“你还不走吗？”
　　他经过我身边，询问了我一句。
　　“哦，现在就走。”我也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他没有走，就站在我身边看着我。
　　我起身，面对他，“你呢？还不走？”
　　“想和你一起走。”
　　我的身体不由得一僵，“你还记得我呢。”
　　“当然，我们前些日子还一起吃过饭的，沈先生。”
　　我侧身让了个位置，和他一起出门。
　　不过一路上都没说什么，我先走到自己的办公室，就和他说了再见。
　　毕竟我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我在分析市场营销的同时，会把市场内的热卖点都记录下来进行对比分析，偶尔会和小组成员分析如何将我们的设备再改造得更新颖更有卖点。
　　但我发现，我们在交流的过程中，总会不知不觉地将我们的产业推入灰色地带。
　　这是不可避免的。
　　尤其是医疗方面。
　　接下来的两周，我没有和他单独说过一句话。
　　例会上他会问我的意见，但那是公事公办的、职业化的交流。
　　我说，他听，点头或者追问，然后转向下一个议题。
　　我没有给他多余的眼神，没有多余的寒暄。
　　但我注意到了他的很多小细节。
　　比如他在会议室里经过我的位置时，脚步会不自觉地放慢，因为他从我身后过去没有带走一阵风。
　　下班的时候，他从门口经过，目光还会扫进来看我还在不在——那太明显了，我假装没看见，等那束目光移开之后才抬起头。
　　且不说我沈澜声是不是自信。
　　爱，是一种本能般的习惯。
　　当它深植于岁月，便会潜入你的下意识——在你尚未察觉之前，目光已先于理智，落在那个爱过的人身上。
　　既然近在咫尺，又怎忍心视而不见？
　　正如那句旧话——“我不信你望着我时，眼里空空。”
　　后来，人事部的安娜给我发了一封邮件。
　　“沈先生，上次开会时您的观点很有参考价值。市场部和技术部协商之后，打算邀请您作为CTO助理。这样方便您对于我们技术创新的上市评估。下周一开始就可以转到CTO办公室。”
　　CTO助理……那不就是江见微助理？！
　　进展怎么可能如此顺利。
　　我怎么可能如此快速地就站到他的身边去？
　　这不合理。
　　上市评估又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决定的，那也得是开会了综合评定。
　　明摆着有人说了什么。
　　除了江见微还能是谁？
　　但我也不能拒绝。
　　谁叫他是我老板。
　　想要住上别墅还得靠他发工资呢。
　　不过我还没有主动出击，某些人就按捺不住了么？
　　这可是他主动要的。
　　我回了邮件：“我接受。谢谢您和江先生的信任。”
　　周一，我带着自己不多的工位物品搬到了东翼。
　　这里的氛围和开放式工位区完全不同。
　　走廊更安静，灯光更柔和。
　　每一个人都是独立的实验室。
　　是的，办公室就是实验室，有的和办公地和实验地区分的，有的是仅仅只有实验室。毕竟这里是技术部，多是研发生产实验的。
　　CTO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一扇深色的木门，门边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Dr. Jiang Jianwei - Chief Technology Officer”。
　　我看着那块铜牌，心里默念了一遍“Jiang “Dr. Jiang”，像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不过现在这个新的、空白的、没有任何过往重量的江见微也确实不是我曾认识的。
　　这个江见微，他主动选择了我做他的助理。
　　不管是因为我的工作能力，还是因为我这个人。
　　总之，这是一个全新的开始——一个从零开始的开始。
　　那就从零开始吧。
　　秘书处有两个人——一个是德国人，叫汉娜，负责日程管理和文档处理；另一个就是我，我觉得我算一个身兼数职的打工人。
　　我不仅要接收国内的市场分析，还要与之对比分析国际的市场，并且综合评估并提交莱茵医疗科技公司逐渐步入国际的可完善建议；除此之外，还要通过分析，向技术部门汇报，并且共同评估新产品若是上市，如何定价，是否拥有创收，优劣条件，以及在市场上可立足的可能性，持续性，价值性……
　　我不是刚来工作吗？
　　确实是工作了快一年。
　　但一年没到啊，怎会走到如此境地！
　　不过我没怎么抱怨。
　　还是那句话。
　　他们给的钱多。
　　猜猜我这职位一个月多少钱？
　　八万！
　　我早就不是那个需要在海市附近的小县城里买下五万块首付的沈澜声了！
　　汉娜在这里工作了三年，对公司的一切了如指掌。
　　她第一天就带着我把整个东翼走了一遍，给我详细介绍了这里。
　　“江先生很好相处，”她一边走一边说，“他不发脾气，不骂人，但他对工作的要求很高。所以你要细心。”
　　“他很忙，但不会临时加班。他的日程表很满，但只要提前预约，他都会留出时间。他不太喜欢电话沟通，能发邮件就发邮件，能写清楚就别打电话。”
　　“他不太吃甜的，喜欢热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或者是热白开。”
　　完全没必要记录。
　　都是我早就知道的事。
　　他爱喝白开水。
　　他以前就爱拿个保温杯装热白开，那时候我还嘲笑他像个老人。
　　我不是在嘲讽老人的意思。
　　我是嘲讽他。
　　介绍过后我赶忙专注于自己的工作。
　　嗯……我们仨同属于一间办公室，但又不在同一个办公室。就是同一个大门进来后，还需要再进入一间大门才是他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很大，有一整面墙都是书架，塞满了技术文献和行业报告，另一面墙自然是落地窗，窗外能看到整个园区和远处山的雪顶。
　　办公桌是深色的实木大桌，桌面只有一个笔记本电脑、一个平板、一个笔筒、一杯黑咖啡。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正低头看着文件。
　　我敲了敲门框，他抬起头。
　　“江总，这是今天需要您签字的文件，还有下周跨部门例会的议程草案。”
　　我把文件夹放在他桌上，退后一步，等他看。
　　他接过去，看得很慢。看完之后，确认无误就签好了字推给我。
　　“没什么问题。议程草案可以，周四之前发出去。”
　　“好的。”
　　我拿起文件夹，转身要走。
　　“沈澜声。”他叫住我。
　　我回过头。
　　“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支笔，看着我。
　　办公室里的光线很好，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的眼睛——那双我看了十几年的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深邃，一样沉默，但不一样的是，那双眼睛里没有过去的重量了。
　　没有压抑，没有隐忍，没有那些年被锁在心底的、说不出口的东西。
　　它很干净，像一面被擦干净的窗户，阳光可以直接照进来，没有任何遮挡。
　　“当然可以。”我轻快地回答。
　　“周五晚上有一个行业酒会，在慕尼黑，”他说，“汉娜那天请假了，你有空吗？”
　　我挑眉，“有。”
　　“好，那辛苦你陪我一起去。正装，六点半在公司门口集合，有车送。”
　　“好的，江总。”
　　“你也可以叫我江见微。”
　　我正要走出他的办公室，他又朝我说了一句，使我顿住了脚步。
　　“我......比较自来熟。”
　　我低笑了一声，他应该是没听见的。
　　“好。”
　　随后我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
　　什么自来熟......
　　是打心底地想这样吧？
　　我之所以这样笃定，是因为我们的灵魂，早在虚无中相认过。
　　在他独自走过黑夜时，在我意识流浪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