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所有未曾命名的光》孤山映寒雪

39、回顾 我不知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的酒店。
　　但我浑身湿透了，外面下着很大的雨，把我浑身都淋透了。
　　我拖着我厚重的身体，就这样失魂落魄地走了回来。
　　我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
　　他沉默是因为他曾经因为关进禁闭室患上了缄默症。
　　爆炸是江阿姨做的。
　　江见微用自己换了我的命。
　　他在我床边说了半年的话。
　　他答应离开我。
　　他失忆了。
　　他忘了我。
　　每一个事实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里，砸出一个又一个坑。
　　但奇怪的是，我没有哭。
　　我哭不出来。
　　那些情绪太多了，太沉了，沉到眼泪根本浮不上来。
　　我在酒店房间的地板上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雨从倾盆变成了淅沥，又从淅沥变成了无声。
　　久到我的衣服从湿透变成了半干，贴在皮肤上，凉得像一层冰。
　　久到我以为时间停住了，但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走，一秒一秒的，不急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在“梦”里——在那些他对我说的故事里，我对江阿姨的印象是一个精致、冷漠、掌控欲极强的女人，像一尊瓷做的雕塑，漂亮但冰冷，摸上去扎手。
　　我以为她最多就是把江见微关起来，掌控他的人生。
　　没有想过她会毫无底线。
　　当然，她不是想让我消失。
　　她想让江见微“失控”的人消失。
　　我记得，江见微好像说过，自己不是一个自由出生的人，他说他连基因都是被精心选择的，还得定期体检。
　　他就是她精心雕刻的作品。
　　“作品”忽然长出了自己的意志，而那个意志的源头是我。
　　所以她要把那个源头掐掉。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我在我的公寓里，那间我已经烧毁了的、再也回不去的公寓。
　　如果没有他，我会在那场爆炸里死去。
　　没有人能出那么大额的金钱拯救我的生命，摆平一切。
　　我的爸爸妈妈也不能——当然也是可以的，但我们会陷入无底洞的负债，一辈子都因为我过得落魄。
　　但他在。他刚好在。
　　他是来给我送那颗水晶球的。
　　那个平凡的下午，在咖啡厅里，那个穿着中山装梳着油头的男人......
　　那就是他，而我没有认出来。
　　后来他跟着我回到公寓，也许只是想在远处看我一眼。
　　没想到他看见了爆炸。
　　火光，浓烟，消防车的警笛。
　　他冲进去，或者他等在救护车旁边，或者他——
　　我不知道。
　　他不说，他从来不说这些。
　　他要么说“我不爱你了，沈澜声”，要么什么都不说。
　　我无法想象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让他的大脑做出像失忆这样的选择。
　　但那一定不是仅仅因为一件事，一瞬间。
　　而是漫长的、持续的痛苦。
　　我现在终于知道了一切。
　　可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他不记得我了。
　　他活在一个没有我的世界里，活在一片空白。
　　也许这对他来说这就是好的。
　　毕竟他已经痛苦到抛弃了那些，我为什么还要把他拉回去呢？
　　那是他的选择，是他的人生。
　　我无法，也不能替他选择。
　　但我可以选择自己如何做。
　　比如靠近他。
　　他当然也可以选择是否靠近我。
　　他如果不愿意，那我就离开；如果他愿意，那我就坚定地走下去。
　　不论他是怎样的江见微，是痛苦的、破碎的、平静的还是空白的......
　　他都是江见微。
　　因为我说过......我愿意。
　　再说了，我不是很清楚他梦里的人就是我么？
　　他本来也不排斥我，甚至潜意识都在寻找我。
　　所以我走向他不会是错。
　　“你想让我做什么？”
　　雨停了，我站起身来，拨打了魏知鸳的电话。
　　临走前，她叫我想清楚，想好了给她回话。
　　她的言语里充满了心疼，愧疚，也许还有一点点请求。
　　“留在德国。”她说，“好好工作，工作之外，尽情做你想做的事。”
　　“其实遇见你之前，我没想过要告诉你真相。因为江见微已经为你安排好了后路；结果你没有如他所愿去智利。
　　“所以沈澜声，我们都是一类人。我们拥有自由意志，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绝不会受制于人。你想和江见微在一起，江见微也想和你在一起；而我，我想和Aiden在一起，Aiden也想和我在一起。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当然了，还是那句话，如果你不想，”她很快补充道，“我不会勉强你。今天的事就当没听过，你依然可以晋升；如果你不想，也可以留在海市。毕竟今日之举确实是我的私心，江见微从没想过要你来，如果以后他知道了，说不定还会痛骂我一顿。”
　　“但......”
　　“我愿意。”
　　她说得够多了，字字句句，都是不想让我冒险。
　　但我愿意。
　　沉默。
　　又是一场持续的沉默。
　　沉默得我只听到电鸣声。
　　“谢谢你。”她说。
　　“是我谢谢你。”我顿了顿，“谢谢你让我知道了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