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旅游回来了。 来这里 ...
-
来这里的第三周,我还学会了钓鱼。
依旧不是我自己想学的。
是隔壁的邻一个叫伊沃的老头。
上次我在沙滩上看到的钓鱼的人,就是他。
某天晚上,他看见我一个人在海边散步,走过来问:“你是不开心吗?”
我愣了一下,说:“没有呢。”
“欧天哪,你走路的姿势像不开心似的。”伊沃说。
“有什么说法,看对方走路也能知道对方的情绪么?”
“那当然。当你足够了解的时候。就比如你刚刚走路时,在踢石子,显得很郁闷,看起来不开心。”
“那你老婆呢?”
“去世了。”
“抱歉。”
“嗯……我很想念和她一起钓鱼的日子。”伊沃说道,“你喜欢钓鱼吗?”
“我倒是没试过。”
“那你明天和我去钓鱼吧!早上六点,我在码头等你!”
不等我答应,他直接朝我挥手走了。
......钓鱼要这么早么???
不过我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就到了。
伊沃已经坐在码头上,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两个面包。
我俩点头问好,就没再说什么了。
我们俩就坐在码头边沿,翘着二郎腿脚悬在水面上方,鱼线垂进海水里。
我盯着浮标看了,许久,什么也没发生。
伊沃也不说话,只是慢慢地嚼面包,偶尔喝一口保温杯里的咖啡。
约莫二十分钟后,浮标动了一下,我猛地拉竿,结果鱼钩上空空荡荡。
“哎呀差一点儿!你太急了。”伊沃说,“要等。鱼在试探,你要等它真的咬住。”
“那得等多久?”
“等到它不试探了。”
“不试探了是什么样的。”
“这个......就靠你感觉了。”
“......”
于是我又等了很久。
等到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把整个海面染成橘红色,然后又慢慢变成正常的蓝色。
等到码头开始有人来了——有人遛狗,有人跑步,有人提着篮子去市场。
浮标又动了几次,我都忍住没拉。
直到浮标猛地沉下去,几乎看不见了,我才用力一提。
鱼竿弯成一个弧度。
一条银色的鱼在空中甩着尾巴,鳞片在阳光里闪了一下,落在他脚边,噼里啪啦地拍着木板。
“哇哦~你太厉害了!第一次钓就钓这么大!”伊沃看得眼睛发直,“看来今晚你和玛尔塔有得吃了!”
我捧着那条鱼,手指感觉到它身体的温度和挣扎的力道,心跳得很快。
那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成就感?兴奋?或者只是单纯的、孩子气的快乐。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怎么样?”伊沃说,“你明天还来吗?”
“来!”
“可我不保证每天都有收获。”
“钓就是了,也不一定要有收获。”
于是我渐渐有了新的习惯。
几乎每天早上我都跟伊沃去钓鱼。
我们很少说话。
有时候整个上午就坐在那里,听海浪拍打码头,看海鸥在天上画圈,等鱼上钩。
但我发现,沉默原来可以不是压抑的,不是冷冰冰的、像一堵墙一样压过来的。
它也可以是柔软的、宽敞的、像这片海一样——你在里面待着,不用说话,也不会觉得喘不过气。
也许我不讨厌沉默。
我只是讨厌那些不说话的人,让我觉得自己不被需要。
而在这里,沉默只是沉默。没有别的意思。
到了下午,我就去和卢卡画画。
晚上呢,我就骑车去更远的地方,有时候在玛尔塔的花园里帮忙。
玛尔塔的花园是她最骄傲的东西。
她在里面种满了东西。
反正她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花园,蹲下来跟植物说话,用当地语言,我也听不懂,但语气很温柔,像在哄小孩。
“种这么多,会不会吃不完?”我问她。
“是吃不完。但种这些不是因为拿去吃的。”玛尔塔头也不抬,“是因为我想种。”
“要是不吃,腐烂了怎么办?”
“那就随它咯。腐烂了,就融入大地,进入生命的循环。”
“有道理。我想自己也种一些什么。”
于是玛尔塔在花园边上给我划了一小块地,大约两平方米,说:“喏,这是你的了。”
我蹲在那块空地上,不知道要种什么。
玛尔塔给了我几包种子,我选了最普通的那种——牵牛花。
我按照玛尔塔教的方法松土、撒种、浇水。
种子埋进土里的前三天,什么也没发生。
每天早上起床,去钓鱼前的第一件事就是蹲在那里看,像在等某种承诺兑现。
第四天,我看见了两片极小的、几乎透明的绿芽。
“我去!我真种出来了!”
我赶忙拿起手机把它拍下来。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夸张。
但我忽然就理解了,为什么玛尔塔每天跟植物说话,为什么伊沃能钓鱼一坐就是整个上午,为什么卢卡画同一个海湾画了十几年。
因为他们在做他们喜欢的,属于他们自己的事。
当他们付出时间,然后看见回应,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微小的回应,那种感觉就像……像你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痕迹。
你存在过。
你做的事情有意义。
小小的,但是确定的。
那两株矮牵牛后来开了花,在风里轻轻晃。
我给它们拍了好多照,广角的微距的,前后左右面的拍了好多张,都存在手机里,但没有发给任何人。
于是我的手机里不是和伊沃钓到的大鱼,就是玛尔塔花园里的花,或者每一天晚上都不一样的海景。
不知不觉,我在这里住了两个多月。
日子过得很慢,又很快。
慢到我已经能记住每一天的天气——哪天的海是绿色的,哪天的晚霞烧成紫红色。
快到我一回头,发现日历已经翻过了好多页,而我甚至没有注意。
我学会了用当地语言说“谢谢”和“好吃”。
学会了在面包店买一种夹着蜂蜜和奶酪的面包当早餐。
学会了在午后最热的时候躺在吊床上睡午觉,风扇在头顶嗡嗡转,窗外有蝉鸣。
学会了在下雨的日子哪儿也不去,坐在门口看雨水顺着台阶往下流,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几页就放下,然后再翻几页。
我还和那只看起来很凶恶的狗做了朋友。
是的,它看见我后不会冲过来咬我,那都是我每天给他喂香肠得来的结果。
我还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比玛尔塔那辆好骑多了,蓝色的,车铃按起来很响,会骑着它去很多的地方。
这就够了。
手机偶尔响,是家人发来的消息,我回了,说“很好”“吃得好”“睡得好”“天气好”。倒不是什么谎言,我在这儿就是很惬意。
我的发小——就是小学三年级和我去泡游戏厅的叶铭,他在我出国时有给我发信息,这一次他又给我发来了信息问我:“你是不是在那边有艳遇了?怎么都不回来?”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艳遇没有,艳鱼倒是一周好几次。”
叶铭发来一串问号。
其实我在这里确实遇见过这么一个人。
那是上一个周末。
玛尔塔带我去参加一个本地人的家庭聚会。
我们共同聚在一个很大的院子里,桌上摆满了食物,音乐声大得地面都在振。
人们跳舞、喝酒、大笑,我被玛尔塔拉着跳了一支舞,跳得乱七八糟,但所有人都鼓掌。
聚会快结束的时候,一个伦敦男人走过来。大概二十七八岁,金色卷发,笑起来眼尾有细纹,穿一件旧旧的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用英语问我:“你是日本人?”
“中国人。”
“哦,中国人。中国啊……我以前有去过海市。那边很发达。”男人说,“你是海市的么?”
“嗯……倒是巧了,我在海市读大学的。不过我不是海市人。”
“那是哪儿?”
“州市。你听说过吗?”
“哦,听过。但没去过。不过中国离这里很远,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想了想,说:“想来就来了,不需要什么理由。”
男人笑了,说:“你不上学了吗?”
我摇了摇头。
“我以为你这样的读完了大学会选择升学比如出国留学什么的。”
我挑了挑眉,没回应。
他说我读完了大学,但实际上我并没有明确说自己已经快毕业了。
不过也许是我看起来比较年轻,人家这样猜测也算合理。
然后我俩就又继续聊了一会儿这边的风景。
他说他叫Aiden,说是本地的小学老师,也画画,还是伦敦某知名学校毕业出来的。
这是他亲口说的。
但我渐渐有了疑惑。
因为他的名字和信息有一点儿让我熟悉,但我说不清是个什么熟悉法。
“你在这里待多久?”Aiden问。
“不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离开?”
“不知道。”
“那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忘了。”
“那你走之前告诉我。”
“哦好。”
我就这样敷衍地回答了他,虽然嘴上是答应的,心里可没答应。
我在这里居住了两个月,几乎把这里的人都熟悉了;这里的小学,没有Aiden这个人。
感觉这人是骗子呢?
虽然当时来的时候想着说要在这里住半年,或者想得更远比如在这儿定居什么的。
但实际上我的签证快到期了,而且,国内还有很多事要我去做,比如我的毕业季快要来了。
所以后面的一个月,我开始给玛尔塔画她的花园,邀请卢卡帮我修改一些。
月末,最后一次跟伊沃去钓鱼。那天运气不好,一整个上午什么也没钓到。
伊沃也不着急,最后收竿的时候说:“鱼知道你要走了,所以不来了。”
我轻笑着回应:“那我下次来它们就来了。”
伊沃没说话,走的时候,把他那个保温杯留给了我。
来这里这样久了,我还是没搞清楚这个地方的人为什么这样自来熟,熟到能把自己喝过的保温杯送给别人。
“好友,每天和你钓鱼都很开心。你喝咖啡用得着,我送你了。”伊沃说。
我只能收下了。
下午,最后一次跟卢卡画画,我画了码头尽头的那艘白色小船。
卢卡看了一眼就说:“你画的船有点歪呢。”
“有吗?那船本来就是歪的,你看,那里的缆绳没系紧,所以船歪了。”
卢卡朝着我指的方向仔细看了看,然后笑了:“不错啊!你依旧是看见了。”
“不过你还没回答我,当时为什么不让我画船。”
“因为船会因为风而变换位置,刚开始画会抓不准。画动态的物,首先要摸清它静态的样子。想要摸清它静态的样子,就要每天都去熟悉它。毕竟我们画的是船,而不是风里的船。”
傍晚,玛尔塔的画我也终于完成了。
但我这副画里加了别的,包括我种的牵牛花。还有石墩外偶尔会路过的卢卡,远处在钓鱼的伊沃的小小背影。
玛尔塔不仅不恼,反而觉得我这副画热闹极了,她喜欢这副热闹的画。
晚上,我一个人去了海湾。
太阳正往下沉,海面被染成一片浓烈的橙红色。
远处有几只海鸥贴着水面飞,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我脱了鞋,最后一次走进海水里,走到膝盖深的位置,停下来。
我站在那里,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直到最后一线光消失在天际线后面。
天暗得很快,从橙红变成深紫,再变成一种沉沉的蓝。星星开始出现,先是一两颗,然后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
这里的海是暖的。
我应该要记得——这个世界,有暖的海。
胸口那个一直堵着的东西,好像被海水泡软了一点,松动了那么一点点,能让我深呼吸了。
于是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海水的咸、远处烧烤摊的烟、还有某种夜晚才开的花的香味。
很满。很踏实。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好行李,把房间打扫干净,床单叠好,钥匙放在门口的窗台上。
我在那棵开白花的树下站了一会儿,拍了最后一张照片。
玛尔塔出来送我,给了我一个很大的拥抱,力道还是那么大。
“太好了!你胖了一点。”玛尔塔说。
“是你喂的,你做的饭确实是太好吃了,我要是回去了,一定会很想念的。”
“我也期待你下次来。”
“好。”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街口。
没想到卢卡和伊沃在机场门口等我。
伊沃给了我一袋土特产,叫我一路上注意安全;卢卡则给了我好多那些旅游景点售卖的他自己画的明信片,叫我有机会还和他切磋画技。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着舷窗,看见那座彩色的小城在视野里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融进蓝色的海和绿色的山之间。
我闭上眼睛。
我其实没有变。
我的手指捏了捏身下有些硬的舱坐。
我还是那个会存五万块首付的沈澜声。
脑子里没有特别的想法。
只有一种很淡的、说不上是什么的感觉——像水面终于平静下来,倒映着天色,不再起波澜。
但这一次的平静与来时不同。
这一次,平静之下是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