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旅游了 经 ...
-
经历了十几小时,我降落在一个念不全名字的城市。
我将要在这里开展新的生活!
我发誓。
我提拉着不怎么重的行李从机舱走了出来。
机场很小,跑道尽头就是海。
舷窗外的天空蓝得很,云朵低得像挂在电线杆上。
此情此景,我毫无由头地发自内心大喊了一声。
扑面而来的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爽!美!哈哈哈!”我站在出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里真的有阳光!
厚厚的、慷慨的,像要把人从头到脚裹进去的阳光。
我住在一个飞机上临时订的离海不远的民宿。
房东是个退休的老奶奶,她把自己家的房间粉刷的五颜六色的,非常吸睛。
我看到app上是有三种不同颜色的三间独立小房子,明黄、橘红和橄榄绿。
我选了那间绿色的,门口种着一棵我不知道名字的树,反正开着大朵大朵白花,风一吹就落在门口的台阶上。
她叫玛尔塔,六十多岁的开朗奶奶,头发卷卷的。
她帮我把行李箱提进门,用口音很重的英语说:“哎哟,小男孩,你可真是太瘦了,我晚上做鱼,你过来吃。”
作为一名含蓄的中国人,我先是委婉地拒绝,“不用啦不用啦!”
她“啧”了一声,“来吃嘛,来吃嘛,我手艺好得很!”
“不用不用~”
“来来来~”
我只能笑着应下了。
关上门,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站了一会儿。
那扇门似乎把所有的嘈杂都隔绝了,让我好一阵耳鸣。
我环视四周,墙面是刷白的那种粗粝质感,挂着几幅当地画家的风景油画。
床单是亚麻色的,带着洗衣粉和阳光混合的气味。
窗外能看见一角海,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闪着碎光。
我把行李箱打开,把几件衣服挂进衣柜,把牙刷放进杯子里,把手机充上电。
然后坐在床边,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窗外的海。
就是只看着海,看着海水上的莹莹微光,还有因为风吹而荡起的波纹。
关于那些乱的错综复杂的人和事,那些和现在无关的,我都没有去想。
第一次感觉到,人可以只是如此“待着”的。
不用赶着时间做什么。
那天晚上我在玛尔塔家吃了晚饭。
她做的鱼可谓是……辣人。
又酸又辣,虽然别有特色,但我实在是受不住那辣度。
她见我吃饭时脸骤然发红,所幸后面都没叫我和她一起吃了。
后来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三天,才想起要出门看看。
玛尔塔给我画了一张地图,告诉我这里都有哪些好玩的。她用圆珠笔在餐巾纸背面画的,歪歪扭扭的线条标注着:“面包店”、“可下水海湾”、还在某条路上画了个大叉叉。
我接过来看了半天,问:“这条路不能走么?”
“是的,这条路有一只很大的黑狗,”玛尔塔严肃地点点头,“它不喜欢外地人。会咬人的,你要小心。”
“哦~”我应和着,“这只狗有多大,一定要避开吗?”
“一定的。它没有人管,被咬了要自己付医药费。”
“嗯......好吧。”我耸肩回应,但我不打算听她的。
“去玩吧。”玛尔塔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沿着玛尔塔画的路标往海边走。
路两旁是低矮的白色房子,家家户户门口都种着花,五颜六色的藤蔓植物,从阳台垂下来,红的、紫的、粉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
空气里还有烤面包的味道,混着海水淡淡的咸腥。一只橘猫蹲在墙头眯着眼睛看我,尾巴慢悠悠地晃。
我停下来,也眯着眼睛看那只猫,“你看什么看?”
猫看了我几秒,跳下墙头走了。
我继续走,特意走去那个有很凶的黑狗的路。
每到一个拐角我就会躲在拐角处先探头去巡查。
后来我真的看见了它。
说实话,我吓了一跳。
我没见过那么大的狗,本来还想说要贿赂一下它,成为第一个被他接受的外地人来着;但看它那面相实在是不好惹,我还是走好了。
走到海湾的时候,一阵惬意涌上心头。
海水是那种透明的、泛着碧绿色调的颜色,近处能看见底下的沙子和碎贝壳,远处渐变成深蓝,与天际线融在一起。沙滩上人不多,三三两两晒着太阳,一个老人坐在礁石上钓鱼,旁边的水桶里空空荡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钓上来。
我把鞋子脱了,把袜子塞进鞋里,赤脚踩上沙滩。
沙子被晒得滚烫,我跳了几下,小跑着冲向海浪。
我在海边坐了一个下午。
依旧是什么也没想。
就看太阳一点一点往西边挪,看海面的颜色从蓝变金再变成一种温柔的粉紫色,看远处有小孩在堆沙堡,看那个钓鱼的老人终于收起空桶走了。
他们都在做着什么事情,又没在做着什么事情。
第二天,玛尔塔敲我的门。
“你昨天在海边坐了一下午啊?”她问。
“你怎么知道?”
“邻居告诉我的。这里什么都会被看见。”玛尔塔毫不介意地说,然后递给他一个篮子,“你也太厉害了,竟然能一下午只看海。”
我尴尬地笑了笑,看一下午的海是什么值得夸赞的事吗?
“不过你今天得跟我去市场买菜。”
“买菜?”
这老奶倒是很自来熟得很,现如今在她家里的租客也就我一个人。
“对啊,上一次是我放的辣椒太多了,没有问你能不能吃。今晚你想吃什么,要你自己说了。”
可是我没说过要继续和她一同进晚餐呢......
我又不好意思拒绝,只能答应了她。
市场在市中心的一个老广场上无比热闹。
我看见脚下的石砖路面被岁月磨得发亮,四周是拱廊和褪色的壁画。
摊位一个挨一个,卖水果的、卖奶酪的、卖新鲜香草的、卖手工皮具的......空气里充斥着各种气味。
玛尔塔在市场跟每一个摊主打招呼,交换家长里短,顺便把我介绍给所有人:“这是从中国来的男孩,非常厉害,而且你们看吧,多帅气!”
我依旧是跟在她身后偶尔举起手来“hello”一下。
摊主们笑着打量我,有的多塞了一个橙子进我的篮子,有的切了一小块奶酪让我尝,有的用半生不熟的英语问我的名字。
“我叫沈澜声。澜——声——”
然后他试着念了几遍,念成了“狼——森——”
听起来像在叫另一种温柔的东西。
他在喧嚣的闹事里喊出我的名字,旁边的人都起哄来说他学得很像,说他非常厉害。
也说我说英语厉害,说我的名字好听,说给我取名的人很厉害。
我随着他那别扭的中文和他们毫不吝啬的夸赞咯咯大笑着。
后面还有个卖花的老太太硬塞给我一把花,红的黄的白的紫的,什么都有。
这里的人倒不是为了卖东西而卖的,只是在同一个地方相互交换着东西。
回去后,我把花插在窗台的玻璃杯里。
阳光照进来的时候,花瓣几乎是透明的。
这里一切都是透亮的。
单不像我的心。
我已经来这里十天了。
时间真的把我的过去拉得老长,让我把那些想要放下不想记起的;那些在我心中如同倒刺一般的一切,让我开始觉得恍惚。
白天,我和这里一样阳光明媚。
可是越明亮的白天,越显得夜晚暗不透光。
“帅气小伙,你是中国来的,肯定什么都会。我想要你帮我画一幅画。”
第二天,玛尔塔又来敲我门了。
她还给我带了一套水彩,说:“我家小院花很美,每年我都想把它们留下,毕竟年年开的都不一样。我想到你是中国的,中国人,全能。”
她就这样一言一语自顾自说着,还一直把水彩往我手上塞,我说,“拍照不就好了吗?”
“照片太小了!”她把我拉到厅堂,那里摆放着一个超级大的白油画板。
“其实.......”我看着那白油画板惊掉了下巴,本想拒绝,因为我不会画画。
但她说给她画好这副画,我可以不用再付房费。
我可是要在这住一俩月啊!
“嗯......画画,得酝酿酝酿。”
于是我就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下午,对着那棵开着白花的树,笨拙地调色、下笔——当然,是在纸上先练习。
结果画出来的东西糊成一团。
玛尔塔路过,探头看了一眼,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哇哦……很有风格。”
“你确定吗。这明明就是一坨颜料。”我诚实地说。
“重头开始——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厉害的事情。而且看久了也挺有意思的。”玛尔塔说完就走了。
后来的一个多星期,我都在在太阳不那么烈的时候,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画我看见的一切。
画着对面的房子、路过的猫、海面上的一艘船、玛尔塔晾在院子里的床单。
画得不好,但我渐渐发现,画画这件事本身,比画出来的东西更重要。
当我盯着一个东西看很久,试图用颜料和线条去抓住它的时候,我会发现平时看不见的东西,比如蓝房子的窗框其实是绿色的,猫的尾巴尖有一撮白毛,床单在风里鼓起来的时候像一只巨大的水母。
我会发现我看见的,和实际的其实并不一样。
我喜欢这个发现的过程。
一个傍晚,我正在画玛尔塔的花园,一个骑自行车的男人停在我面前。
男人大概三十出头,戴着一顶破旧的草帽,车筐里装满了画具。
“你也是画画的?”男人用英语问,带着一种浓重的口音。
“不是吧,”我举起自己的画,“你看,不太会。”
男人仔细看了看,认真地点头,然后从自行车上下来走到我面前对比着我的画和他看见的,“很厉害!你有会发现的眼睛。你看见了那朵花是歪的。”他指了指花园里那株向日葵。
那确实朝着左边倾斜,和旁边笔直的花茎形成一种奇怪的和谐。
“这每个人都看得见啊,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事实。”我说。
“不,”男人摇头,“是有很多人看,但说实话,不是每个人都能看见的。你在看见。”
男人叫卢卡,是本地人,靠画明信片为生的,就是那种游客在纪念品商店买的水彩风景画,价格不贵,但画得很用心。
他说他画了十几年,每天早上骑车出去,找一个地方坐下来,画到中午,回家吃饭,下午再出来。
“你每天都画吗?”我走到门前的石墩子上倚着问。
“每天都画。画同一个海湾画了十几年,每天都不一样。今天的海和昨天的不一样,今天的光和明天的也不一样。”
“虽然不一样,但大体上也是差不多的呢。”
“你不可能每天都画出相同的一幅画。”
“可是也是差不多的呀。”
“确实是差不多。不过你有没有想过,我画出来的画是要卖给别人的。这意味着,我虽然是画着差不多的画,但每一个买到的人却拥有着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画。”
我沉默了一瞬。
卢卡说,“你想和我去画画吗?要不要我们明天一起?”
我想了想,点了头。
第二天早上七点,卢卡准时出现在门口。
我借了玛尔塔的自行车,旧旧的,刹车也不太灵,座垫上绑着一块碎花布。
我骑了上去,歪歪扭扭地蹬了几下,找回了一种很久远的、属于少年时代的感觉——风从耳边过,路两边的树往后退,阳光被树冠切成碎片落在肩膀上。
我想到了从前滑滑板的时候。
我跟在卢卡后面,骑过一条长长的下坡路,海忽然出现在视野尽头,蓝得像要溢出来。
我忍不住喊了一声,“这也太爽了!”。
卢卡回过头,笑着说:“你第一次骑车啊?”
“实不相瞒,是第一次在这里骑。”我喘着气,笑得停不下来,“我以前会滑游龙板。”
“什么是游龙板?”
“是一种滑板,但它前后是摇摆的,不是一个固定着的板子。”
“那你很厉害的。”
我挑了挑眉。
这些天下来,我发现这里的人,不论你做了怎样你自认为很小的不值得一提的事,他们都会夸你厉害极了。
也许一个人的存在与生活,就是厉害的。
我们骑到一个小码头。
码头伸进海里,尽头有几艘白色的小船,随着海浪轻轻晃。
卢卡在码头上支起画架,我坐在他旁边,摊开他的水彩本,开始画船。
“你先不要画船吧。”卢卡说。
“为什么?海上最显眼的就是船了。”
“就是除了船,画你想画的。对面的房子也不错。”
码头对面是一排依山而建的彩色房子,粉红、浅黄、淡蓝、薄荷绿,层层叠叠,像儿童绘本里的插画。
我没追问原因,他叫我画什么我就画什么。
那个上午,我画了那排我看见的房子。
比之前画得好了一点——至少能看出那是房子,而不是某种抽象的地质构造。
卢卡在他画完的时候说了句:“厉害,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