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好梦留人睡   不同于 ...

  •   不同于宽阔大气的外厅,这间内堂不甚宽阔,布置简洁素静,一桌一案两榻,四把圈椅,靠墙立着一座造型规整的落地书柜。

      它原是为官员临时休憩所设,可有时外间正厅议事吵得狠了,有的同僚也爱跑在这里躲清净写文书。

      此时暮色溶金,窗外竹影婆娑,几道灿烂斜晖穿窗而入,宽大的楠木案桌耀起大片暗金纹路。静极雅极,一盆老桩蔷薇长得正盛。

      江月明绕过屏风,拣了最靠里头的位置坐下,眼睛盯着案上那炉燃烧的宁神香,似乎整个儿陷进了这把楠木圈椅之中。

      她看着那炉袅袅青烟飘飘忽忽,在浮尘轻舞的光线里消散不见,心里却擂鼓似的咚咚作响,吵得恼人。

      张界……乱令……莫名寻回的老药罐子,纠缠不止的世子高炽,抱她寻医的富闻谦……腕上遭强锢留下的红痕,胁迫她签令的枯手……

      纷飞的思绪混作一团,一时间羞恼愤怒,混乱窘迫,杂着心底的惭愧搅翻了天。

      江月明猛地松开紧攥的袖沿,一把将桌上的瑞兽香炉拉到面前,狠狠嗅了一口,浓浓香烟瞬时灌入鼻腔,留下一腔苦焦味,呛得她连连咳嗽。

      她不想暴露自己的病症,更不想被他当作随时发病的疯子。

      朝堂之上人心叵测,他若真知晓,又会…会如何对她?

      她心烦意乱,却在这炉安神香旁嗅见一抹极淡的草木香。

      初闻冷冽,再遇温蔼,似是在山林间逢了一场大雨,雨歇时见晴阳映繁花。

      富闻谦?

      她回首瞥见那抹熟悉的绛紫身影,杂乱的思绪忽地一停,但只瞬间便低了眼眸,与他错开视线。

      富闻谦目光沉静,似有若无地拂过她略显僵直的脊背,未置一词,径自行至窗边小案旁,执起温在陶炉上的洒蓝提梁壶。

      一道澄澈茶汤注入金浪纹杯盏中,茶香氤氲,水声泠然,腾起的氤氲热气薄纱似的笼住了他的面容。

      “喏,今日膳房新调的凉茶,清火降燥,味道我还未及细尝,但瞧里头新配的茶料,应还不错。”

      江月含糊道了声谢,却是未端起浅尝,任那盏凉茶端放在她眼前的案几上。

      盏中涟漪微漾,她垂着眸,瞧见清亮茶水里映见她眼中一丝不易察觉的仓皇。

      富闻谦见她不语,亦不催促,只在她对面的位子上撩袍落座,自取了一盏清茶浅尝。

      两人对坐无言,内堂中一时静极,惟闻窗外鸣蜩嘒嘒。

      江月明一片心慌马乱,与他对面更是如坐针毡。

      不知怎地,那道草木花香总若有若无地撩进她鼻间,教她满脑子都是昨日倒在他怀里的难堪场面。

      她正欲艰难开口,富闻谦缓缓搁下了茶盏,目光扫过她那张有几分苍白虚弱的面容,声音放地格外轻,“……身子还未大好,怎就想起出来乱跑了?”

      江月明被他问的心虚,可终是不敢将“病”和盘托出,低眸端过茶盏,思忖道:“我就是……放心不下,过来瞧瞧。”

      随即她又闷道:“……希成,伪令的事…幸好有你,还有昨日南湖…多谢。”

      富闻谦抬眸,瞥见她眼中飞闪而过的窘迫,语气更添和缓:“同僚困厄,解围不过举手之劳,确认调令亦是职责所在,你我不必如此客气。”

      他这一番话四两拨千斤,江月明直叹这本事已臻得化境。

      一句稀松平常的“同僚解围”,将昨日的困窘狼狈,逾矩的暧昧悉数化尽,甚至连补她捅的篓子也成了“参政职责”。

      一言一语间,竟真教她轻快不少,似也没恁般难为情了。

      可此话听罢,她又生怕富闻谦细究南湖之事,立刻话锋一转,“富希成,你这话本身……就挺客气的。‘同僚困厄’‘举手之劳’的…尽是官腔。”

      她本就是胡乱揶揄,倒打一耙,却未想富闻谦端着茶盏,将要再饮,听闻此话手中猛地一颤,盏中茶水立时洒了大半,泼在桌上。

      他急忙推椅起身,取了帕子擦拭不慎溅在袖上的水痕,与她笑道:“有么,安隐?我与你打官腔?”

      “当然有,”江月明托着下巴撑在案上,看热闹似的尝了口茶,“你看连这茶盏都替江某鸣不平呢!”

      富闻谦似也反应过来方才话中客套,忽地莞尔,连忙摆手认错,“此错在我。下次吃酒,富某先自罚三杯,给安隐赔不是。”

      “得了吧,富希成,”江月明笑着笼了袖子,身子靠在圈椅里,“你那点浅显酒量,莫说小燕将军从北疆送来的‘风里烧’,只那清酒‘玉楼春’都够你一杯醉一宿。”

      “你若要自罚三杯,江某岂不是要连着三日都开不了筵席,还要遣人送你回府?”

      “又揭短……”富闻谦无奈轻笑,又将桌上洒出的茶水也擦个干净,这才坐下身来。

      “好啦,这凉茶喝着如何,还需另放冰糖么?”

      江月明立即抬手拒绝,将他递来的冰糖罐子推了回去,“淡竹叶,胎菊,甘草……清甜回甘,滋味正好,你这冰糖亦加的恰到好处,上次可险些把我甜齁。”

      富闻谦将糖罐子收了去,笑道:“不要便罢了,如今闹也闹了,茶也喝了,我俩谈谈……正事?”

      江月明当即有些紧张,“……龙王楼,程知州,抑或是……那张伪令?”

      富闻谦则摇首:“都不是。此案千头万绪一时难以厘清,等不日张界和那张手令一并归了京洛,想来才好入手。”

      说着,他的指尖在光润的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好似金石初振,“眼下你既来了,只一件事算得上当务之急。”

      “……何事?”

      富闻谦未答话,敛袖起身,从墙边的书架上取来一套纸墨,重重搁在了楠木大案上。

      洒金纸松烟墨,狼毫笔凤池砚,一对衔芝玉狮镇纸。赫然是平日政事堂签发政令所用的笔墨规制。

      江月明不知他要做甚,微微怔神。富闻谦却从容铺纸,取墨,将两方玉质镇纸端放在纸张中央。

      在推开抱合的两方镇纸前,他的手似乎滞了一瞬,但随即坚定落下,向两边开阔一推。

      两方沉重庄严的狮子镇纸在奢丽的洒金纸上悍然相离,强势霸道地压平一切褶皱弯曲。

      一左一右,相对而立,各镇一方。

      富闻谦端坐桌前,垂眸而视,那袭绛紫麒麟袍雍容端肃,似是一池浓得化不开的陈墨,衬得他那张面容愈发白皙俊雅。

      “漳州乱局未平又生波折。昨日你虽急令开仓,但终未落笔成文。铃印存证,方为铁凭。日后若再生变故,有了存档也好供查阅,厘清根源。”

      江月明心头微沉,昨日那道声嘶力竭的“斩”字倏然划过脑海。

      有了这道白纸黑字的存档,往后就算背后奸人再教她签有关漳州粮仓的伪令,这道文书也可拿来辩它一辩,证她清白。

      她颔首道:“说的在理,我写便是。”

      接过富闻谦递来的犀角狼毫笔,她正欲去唤外头侍候的小吏研墨,富闻谦却忽然站起身来,对她温然一笑,“不必麻烦他们,这次富某与你研墨。”

      江月明像听见了什么稀奇事,赶忙背着手,快步在他方才的位置上坐下,眉眼带笑,仰首便问:“真的假的?今儿这么稀罕,富大参知竟亲自给我研墨呀,若是真的话,那我顶着病痛来政事堂一圈也不算亏!”

      “自是真的,还能有假不成?”他说着便给研中悉心添了净水,取了墨锭在砚池边缘缓缓打起了转。

      沙沙的研墨声在安谧的内室中静静流淌开来,均匀细密,似是春蚕食桑,又似呀呀密语。

      江月明细细听着,却怎么也听不懂。她看着他修长匀净的手执着描金墨块,一圈圈在乌黑的砚台中打转,仿佛记忆也在随着一层层飞转倒退,恍惚间回到了许多年前的某个午后——

      少时晴窗下,她应付学官布置的画作,在纸上胡乱添笔泼墨,风不像风,马不像马,整个合起来便是风马牛不相及,而他却不笑她画的不知所以,只默默为她研开一池浓墨。偶然抬目时,才会被她这副“风马牛”逗得眉眼弯弯。

      ……

      江月明双手撑着脸,懒猫似的趴在案上,瞧他研墨研的认真,故意嗫嚅道:“富希成……你可还记得上次你与我研墨,是何时么?”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微不可查的小埋怨,富闻谦只一笑,温声相答:“自然,是熙宁二年的春日。”

      那年春日,桃李诗酒泼墨香。

      江氏月明问鼎春闱殿试,做了大成第一位女状元,震惊朝野。

      但鲜有人知,那年殿试,江月明比旁的考生多答了整整七道策论。

      三道为陛下亲设,另四道则由学士院里最具博学雅望的朝臣设问。因得从未有女子通过科举入朝为官的先例,那场殿试变得犹为苛刻,苛刻到——

      不设墨仆,她需得一边研墨一边作答。

      那时主政的宰辅给出的理由无可指摘:女子鲜有才德,恐与书吏串通作弊。亲力亲为,方彰真才实学。

      但此举实是为了无限拖延她作答的速度。因策论翻倍,而作答时间不变,根本就是对她个人的一场功名围剿。

      众官心知肚明,但相视一眼,默契无言,谁也不愿得罪当权。

      满堂静默间,忽有人垂手恭礼,朗然相答。

      “此举不公。”

      声音落地,犹如雷霆。

      彼时富闻谦任翰林学士,一身朱红官袍明亮热烈。她当时瞧着,只觉他像是苍白旷野里,骤然亮起的一团耀火。

      那日她身着士子白襕,坐在大殿之上,而富闻谦就坐在旁侧的另一张桌案上,低首研墨。

      她写了多久,他就研墨研了多久。彼此不闻,唯见两方砚台在桌案间轮换不息,交替不止。

      ……

      如今敢算来,今夕已是熙宁八年。

      江月明忍不住戳了戳他手里的那方砚台,“希成……六载了……”

      “是啊,已有六载了。”他亦是叹道。

      许是往事隔的太久,记忆中的画面晕上了灿烂怀旧的金色,就像……眼前这间余晖尽泻的堂室。

      岁月静好,仿佛在昨日,又似在今朝。

      还是她与他。

      江月明听着熟悉的研墨声,逐渐神思松弛……

      可就在这时,伪令副本在西值房失踪的事像一把寒刃骤然出鞘。

      参政分掌文书以制宰辅。副本若是出了问题,富闻谦一定是政事堂里第一个知道的。

      她的视线顿时落在了眼前官署特制的洒金纸上,继而移向了身旁的富闻谦。

      眼前的温馨美好,顷刻消失不见!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我又又又开始修文施工了,修多少发多少。 别问为什么总修文,因为没有人看所以无所畏惧,有新思路就加上,狗头。 给自己打个气先,努一努,隔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