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鸵鸟宰相2 ...

  •   这时一个略显沉稳的声音压下了骚动,“光气愤无用。文某方才已草拟了一份文书底稿……”

      “拟以政事堂全体属官之名,上奏陛下,痛陈勋贵子弟目无法纪、轻慢宰辅之恶行!恳请严旨申饬,并抄送宗正寺和靖国公府,明令——凡闲散勋贵子弟,无朝廷宣召或宰辅亲允,不得擅入相府及别苑!”

      “好!此议甚好!”立刻有人附和,“就该给这些膏粱子弟立个规矩!真当皇城脚下是他们跑马章台的园子不成?!尤其是那高炽!仗着家世,无法无天,此等歪风断不可长!”

      “对!附议!必须严惩!”

      ……

      往日肃然的政事堂里此时一片义愤填膺,还争论起谁文采更好来打头阵,不把那浮浪子骂得狗血淋头誓不罢休,恨不得要把对靖国公府的新仇旧怨统统算上。

      江月明贴在窗外,脸上的表情有些精彩。

      禁止闲散子弟进相府的规令?

      今天拟,明天发,还要特意抄送给国公府?就差直接把高炽的大名写上去,然后起名《禁高炽令》……

      这和她预想的“沦为笑柄”好像不太一样?

      至少在政事堂这小圈子里,传言似更偏向“积劳成疾”、“旧病复发”,甚至还隐隐给她刷了一波“鞠躬尽瘁,为国为民却惨遭恶少欺凌”的同情。

      江月明顿时五味杂陈。

      庆幸舆论焦点似乎更多在高炽的“轻薄”,而非深究她的病症,又忧心是否有人会深究那张错签的伪令……但其中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还有一丝微妙的暖意。

      “他们竟如此愤慨?甚至要联名上书,为了……我?”

      这感觉一时间教她有些受宠若惊。

      要知平日她简直就是朝堂的“活靶子”,今日参她对官员考成太过严苛,明日说她科举增设实务科撼动祖宗家法……连她的脂粉钱可是贪墨渎职得来的,也曾被拿出来单论过。

      如今竟是头一次见到,他们竟会为了她同仇敌忾,即使更大的原因可能出于文官向来与勋贵外戚不和,而她成了那撂进火柴堆里的那点火星子。

      这舆论导向如此一边倒,富闻谦到底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但她仔细听瞧半日,却未听见富闻谦的声音。

      “他竟不在?”江月明稍一疑惑,又听了一会儿,发现他竟当真不在堂中,想来应是不知去哪处忙了。

      她稍一松动,忽地少了几分紧绷。

      这会儿他既不在,那便速战速决,查完卷宗便跑,把此事梳理清楚,莫再给他添乱才好。

      她悄悄站起身,自松下浓密阴影步出,轻而一转至了余晖满地的门厅前,负袖立在两扇大敞的雕花隔门前。

      “咳——”

      一声轻咳。

      房内瞬间鸦雀无声!

      刚才还群情激昂、奋笔疾书,吵着要发禁令的各位大人们,瞧清立在门口的来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齐刷刷地僵在原地。

      有人手里还捏着墨迹未干的草稿,有人正拍案而起……此刻无一不保持着极其尴尬的姿势,目瞪口呆地看着门口突然出现的——江月明!

      空气仿若凝滞。

      江月明未动声色,清晰地瞥见离门旁最近的苏清辞,正偷偷地往身后藏那张写着“勋贵跋扈”、“亵渎朝纲”等字眼的纸。

      她收回目光,故意病弱地咳了两声,努力让自己的出现显得不那么突兀。

      她状似疲惫地问道:“诸位同僚好久不见,江某只是路过,进来瞧瞧……漳州放粮的调令可有归档?”

      满堂寂然,显然没人信她随手路过,能“路过”进帝国权力中枢。

      这里是政事堂,又不是相府后花园!

      这时文颜路捋捋长髯,眉目自然,好似那法令不是他牵头似的,率先道:“新发的调粮文书今晨已归档啦。昨日希成把对张界的缉拿令也一并发了,相信不日便会从漳州移交大理寺,他办事你放心!”

      江月明松了口气,“如此甚好。”

      张界可是个关键人物,等他入了大理寺,想必一切都会明朗。

      她转而又问:“那封乱令可有寻到归档副本?”

      文颜路摇了摇首,“按理说从政事堂发出的政令都有誊抄的副本存档,但文某和苏子美翻遍整个西值房,连纸片沫子都未寻到!想来——”

      他捋了捋长髯,肯定道:“指定是那张界那厮狗胆包天,竟敢自己模仿宰辅笔迹,签署政令!但眼下唯有等漳州的原件交回来,才能治他的罪。”

      他有意宽慰,江月明心头却是一揪。她比谁都希望文颜路说的是真的。但这两日发生的事,教她心里顿时虚得像个无底洞。

      万一原件送回来,鉴定罢了发现真是她这个正牌宰辅的亲笔签名,那……

      江月明一阵头疼。

      文颜路见她神色阴晴不定,以为她要细究此案,于是起身拂袖,大喇喇地从案头搬出一厚摞卷宗,“咚”地砸在她面前。

      接着他又十分悉心地从架上取出几摞搁在一起,“希成似是猜到你这两日会来,昨日特意吩咐将有关漳州案的卷宗全都整理出来,以备你随时查阅。但依文某看——”

      他又捋了把长髯,道:“……你还是莫要操心此事,养病要紧。”

      说罢,其他几人也连连附和,劝她回去休养,厘清此事不再一时之功,来日方长。

      江月明瞥了眼那捆七七八八撂在一起,足有小半个桌案高的卷宗,亦不免更感头疼,但还是道了句“无妨”。

      从她现今推演出的漳州案来龙去脉看,这案卷里面一大半都成了废纸。

      不仅要重新定性水患是天灾还是人为,还要自己查自己。查的好便洗白冤屈,查不好那她就是大成新窦娥!

      谁教她未细究,点名张界作调粮使,还被人操控签了张伪令!

      她一边郁闷,一边把思维转得飞快,忽地想到一个最大的遗漏之处——

      为何那张伪令写的是擅动北仓者斩,而不是动南仓者斩,漳州可是有南北两仓呢。

      她疑惑着伸出手,指尖将要碰到最上面那本卷宗——

      一个清朗温润、却教江月明瞬间头皮发麻、脊背僵直的声音,自厅门口响起。

      “安隐?”

      富闻谦!

      他……他怎么回来了?!

      江月明伸出的手霎时僵在了半空,瞬间从耳根红到了脖颈!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上迅速升腾起来的热度……

      完了完了!最不想见的人偏偏在最不想见的时刻出现了!

      屋里这群人方才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如何弹劾轻薄她的浮浪子,好容易才消停。

      江月明极其僵硬地、缓慢地转了过去。

      只见富闻谦一身绛紫麒麟袍,腰系玉带,显然刚从外面回来,依旧是往日那副俊雅谦和的模样,唯眉宇间似是凝着一丝若有还无的倦意。

      他的眼眸温润漂亮,此刻满是关切和惊讶,定定看着她。

      相视半晌,江月明才挂上一个不尴不尬的微笑,勉强道:“希成啊……那个…好久不见呀!”

      她一说罢,自己都拼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么多开场白,她怎么就偏偏挑了最尴尬蹩脚的一句?!

      然而富闻谦微微挑了挑眉,却是很自然地应道:“嗯……好久不见。”

      神情之平静,语气之从容,好像昨日南湖的那通混乱根本不存在!

      政事堂里几乎立时飘过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

      这两个人在搞什么,昨日午后他俩不才刚见过,还在南湖别苑上演了一出喜闻乐见的“英雄救美”。

      富闻谦立在堂中,眼睛不经意一扫,几个憋笑憋得满脸通红的同僚急忙低头,避过那道隐含威压的目光,紧盯住了面前的桌案板。

      这一低头不要紧,竟发现自己桌上还放着墨迹淋漓、清晰写着“勋贵”、“申饬”字样的草稿……

      堂内的气氛这次彻底凝滞。

      此时最尴尬的…难道不是他们背着上官自作主张起草政令,被抓了个正形么?

      于是苏清辞继续塞他的草稿,文颜路在案前捋着长髯,林谏官欲盖弥彰地抬袖……

      大家各装各的。

      富闻谦的眼神很快落回江月明身上,仿佛从未看见那些草稿,声音轻和:“这些卷宗读起来纷繁复杂,常有遗漏。你若想知漳州乱令详情,不如移步内堂,某与你简述一二?”

      简述一二?

      江月明只觉脸上的热度快要把自己烤熟了。她若应承,岂不是要和他单独相处,还要听他“简述”她捅出来的篓子?!

      “不,不必了!”

      江月明几乎是脱口而出,“某忽地有些头疼,我这就……就回去啦!”

      她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走。

      “安隐。”

      富闻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高,却教她脚步瞬间停在原地。

      他看着她僵直的背影,话语依旧温和,却透着隐隐的坚持,“漳州之事牵连甚广。龙王楼,程知州,张界的任命,还有那份伪令……其中蹊跷,非比寻常。”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清晰送入她耳中,“你……当真不想听听?”

      江月明犹豫了。

      可他若是追问起来……她要怎么同他解释?

      她背对着富闻谦,手指紧紧攥在袖中。

      最终,那点关乎社稷安危、关乎自身清白的责任感,压倒了所有难堪与愧疚。

      “还是先听听希成怎么说罢……”她心道。

      江月明缓缓转过身,尽管面色依旧飞霞,眼神却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平淡,只那眼底深处还浮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窘迫。

      “……有劳希成了。”

      说罢她率先迈步走向内堂。脚步看似从容,却颇有些逃之夭夭的仓皇。

      富闻谦只是无奈笑笑,快速抬步跟上,无视掉身旁一众冒着探究与好奇的目光,但在经过苏清辞身旁时,却像是倏地想起什么似的。

      他步子微停,侧首轻笑道:“方才在院中,某便听见咱们政事堂一通热闹,如今某和江相有要事相谈,诸位莫要再瞧啦,接着忙罢。”

      众人闻言一时有些发懵,他话中指的“接着忙”,难道是指——

      几人不约而同低头,望向桌案上狼藉凌落的草稿纸。

      “这……”

      富闻谦他不是一向为官清正,不喜这般激进手段么……他说的“接着忙”,是在说拟录这份禁令么?

      众人的目光又悄然望回富闻谦。

      富闻谦理理宽袖,轻松道:“近日京城事务繁杂扰人,但法例纲目不可偏废。该修则修,该拟则拟。只这条例名称……还需诸位仔细斟酌,莫小了器量。”

      “斟酌…?莫小了器量……?”

      堂内众人迅速捕捉到这两个关键词,思绪转得飞快,纷纷琢磨起他这意有所指指的是什么。

      富闻谦并未再多言,抬手撩了竹帘,向内堂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内堂的拐角深处,才有人长长地、无声吐出一口气来。

      “我的天……”苏清辞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看着手里那张写着“勋贵子弟无诏不得拜谒宰相”的禁令草稿,喃喃道,“这……希成他是默许啦?”

      众人面面相觑:“……嘶,听那意思……好像是!但这‘器量小’…可是在暗指咱们搞得太过针对?”

      “哎,还是仔细斟酌——斟酌——罢!万不能教那帮勋贵小瞧了去。”

      几人又开始七嘴八舌地争论起来。

      文颜路听着他们议论,却未去理会桌上草稿,而是蹙眉捻着胡须,半晌“啧”了一声。

      “平日这两人正经的跟什么似的,怎今日总觉气氛…这么……”

      微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鸵鸟宰相2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我又又又开始修文施工了,修多少发多少。 别问为什么总修文,因为没有人看所以无所畏惧,有新思路就加上,狗头。 给自己打个气先,努一努,隔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