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鸵鸟宰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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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明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日影西斜时分。
屋中丝帐低垂，隔绝了外头飞鸟的喧嚣，却隔不断内里的惊涛骇浪。
她睡了一长觉，却愈发心焦神累，连梦里都在反复重演南湖发生的乱剧。
一会儿是高炽烫如烙铁的手指死死扣在她腕上，一会儿又是富闻谦焦灼的声声呼唤，而她——
面如死灰，唇染血污，瘫软在春桃怀里，声嘶力竭地喊出那句“非吾手令……斩！”
她硬生生被这些画面给“砸”醒了。
“啊——！”
江月明捂脸哀嚎一声，扯起丝被将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仿佛这样就能把昨日的狼狈、羞耻、失控彻底隔绝在外头。
完了……全完了！
她可是“莲相”啊！清雅如莲，八风不动！
结果呢？
在南湖别苑，被靖国公府的风流世子强行扣腕诊脉，挣也挣不脱，喊也喊不动，被他锢在怀中简直活脱脱一只待宰的羔羊！
更可怕的是，还被温文尔雅、最是清正端方的富闻谦——
从头到尾看了个真切！
江月明越想越觉脸颊发烫，尤其想到被他贴着耳朵灌入那要命的北仓消息……
那画面！那距离！那气息！
她把脸更深地埋进被子，发出一声生无可恋的呜咽。
这教她以后还怎么在政事堂混？！
他要是因此觉得她是个被“怪病”缠身、随时可能发疯添乱的“疯子”怎么办？
也不知现在跑去请旨外调出京还来不来得及？
她神飞天外时，春桃的声音忽地隔着丝帐传来，满是担忧，“主子您醒了？可要起身？宫里有旨意……”
旨意？！
江月明浑身一僵，裹紧的丝被团微微颤抖。
肯定是南湖的事传进宫了！陛下要问罪了！是斥责她失仪？还是追究她“病中失智”？或者……直接让她罢相休养？
要是真让她回家养病，那她现在就在门口放个鞭炮庆祝万事大吉，什么幕后黑手也捞不着她！
但一转念，又想到漳州一事她已牵扯甚深，怕就是罢相养病，也左右清净不得。
她哀叹一声命苦，从被团里艰难探出半个脑袋，闷声问道：“……什么旨意？”
“陛下听闻您昨日在别苑晕厥不醒，龙心甚忧，”春桃的声音更清晰了些许，“特传口谕免了您今日的朝会，安心在府中静养一日，待身子好转再入中书理事。”
江月明微微一愣，但随即一阵巨大的庆幸涌上心头。
太好了！不用顶着满朝文武探究、揶揄、甚至幸灾乐祸的目光去上朝了！
也不用面对那些老狐狸拐弯抹角的“关切”了，尤其是——不用在第一时间面对富闻谦了！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甩开丝被，身子一翻，整个平摊在了床上，感觉压在心口的巨石瞬间轻了一半。
但紧接着，另一块石头又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北仓！
张界！
还有那份莫须有的伪令！
她最后拼死喊出了“伪令”、“开仓”、“立斩不赦”，但富闻谦听进去了吗？他信了吗？执行了吗？张界有没有被拿下？灾民可有得济？
操纵她签下禁令的人，若是知晓她以乱令驳回，又会如何反应？还有——那段被枯手操纵的记忆是真，还是“病”出的幻觉？漳州水患是否确有隐情？
一桩桩问题如同烧红的铁钉，落雪片似的扎进她稍稍放松的神经。
她忍不住又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这该死的“病”！这该死的另一个“她”！要不是操控自己签下那劳什子“当斩令”，何至于酿成这般塌天大祸？又何至教她在富闻谦面前丢尽颜面！
想到富闻谦……
江月明脸上又是一阵火烧火燎。她猛地又缩回被子里，瓮声瓮气问道：“……希成那边……可有说什么？”
“有的有的！”春桃连忙道，“富大人昨个在府上待到傍晚才走，天未亮又遣人送来了安神定惊的方子，说是太医院院正开的，最是对症心脉惊悸、神思不宁之症。还附了一句话……”
江月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什么话？”
“富大人说……”春桃的声音带了几分柔和，“‘昨日之事，非战之罪。他已急调邻近州府驰援，并速令北仓开仓，一切安排妥当，教您安心静养，余事自有他来处理。’”
江月明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一股暖流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了上来。
他不仅未责怪她误事，将她划为“疯子”那一栏，还先一步解了漳州燃眉之急，给她送来了汤药，还用“非战之罪”来宽慰她！
这么多年，还得是富希成！
她的那点难堪尴尬似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熨平了些许。
但此事因她而起，她怎么也不能完全置身事外，躲着当鸵鸟装死。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坐起身，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多了几分清明决断，“更衣，备车。”
春桃大惊：“主子您要去哪儿？需得静养……”
“去政事堂。”她的声音虽弱，却异常坚定，“不是去理政，而是去瞧瞧外头天气如何。”
她需要知道北仓的后续，需要知道张界到底有没有捉拿归案，更需知道……昨日南湖之事到底被传成了什么样子，朝野上下又是怎么看的，最重要的是……
她需要亲自去政事堂，看看漳州案的卷宗，看那份伪令可有副本存档，或许能从中找到一丝“它”操控的蛛丝马迹。
虽被迫拉上贼船，但总归要想法子脱离控，还此案一个——公道！
当然，如果一会儿能恰好避开富闻谦……那就更好了！
江月明自我勉励一番，翻身下了床。
她坐在妆台前，只见铜镜之中，自己的面容苍白憔悴，眼底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惊悸。
这两日一番折腾，多少显了几分病容。
她揉揉脸，两指勾住嘴角，强凝了全身力气在面上略带夸张的咧出一个笑来，虽然可能这表情比哭还难看几分，但她笑意骤然一收，唇角勾着的，便是平日里属于“莲相”波澜不惊的轻笑。
左右瞧瞧，再没什么破绽，她才满意地拿起桌上玉梳理起了长发，指尖不经意触到了左手腕骨，一阵刺骨疼痛登时传遍整个身体。
只见她纤细的手腕上，一圈深红色的指痕如同一块醒目的烙印，清晰地印在白皙的肌肤上，脉搏的位置尤其重。
她搁下梳子，伸了右手轻轻握住左手腕骨的那圈红印，触手微痛，指尖却正正好好落在脉搏上最重的几点瘀痕上。
“原来不是错觉，他确实……是在诊脉。”
那个装成风流纨绔的世子，突然跑来试探当朝宰辅的病情，又对漳州之事如此关注上心，定另有所图。
“他究竟…想做什么……”
*
傍晚，政事堂。
江月明穿了身素净的轻蓝色飞鸟纹衫裙，外罩一件薄透纱衣，尽量让自己看来低调且“病弱”。
饶是已过申时，同僚们散值早已走了个七七八八，她也未敢走中书的朱漆正门。
那道巨门太过高大巍峨，似乎一行进去必得峨冠博带，行止有章。
她如今心有余悸，只想满口念阿弥陀佛避开所有可能见到的人，于是悄无声息地溜进一侧方便吏员行走的斑驳小门。
夕阳的余晖将庑殿顶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暖金色，却鲜有光线照进这条狭长的侧廊。
庭院里古柏参天，投下的浓重阴影给回廊里更添几分晦暗，江月明踩着愈发幽深的影子，脚步极轻，如同做贼。
她一路行得顺利，却不想在这条少有人行的小径上，还是猝不及防地撞见了人。
那两个散值的书吏小官有说有笑，正争着是去清风楼吃软羊，还是寻个南食店尝煎鱼饭，话音和身影从廊柱后拐出，稍一瞥眼，立刻便抓到了正埋头走路、几乎想将自己嵌进廊下阴影的江月明。
三道目光在昏黄的光线里相会，俱是一愣。
那两人反应奇快，慌忙止了话，躬身行礼，藏住眼底的惊讶与探究。
江月明脚步一收，当即翩然站定。
就是做贼，她也能做出一副光明磊落的宰辅做派。
她目不斜视，只冲两人微一颔首，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那两小吏立刻心领神会，催着彼此逃也似的飞速离开。
待两人身影匆匆消失在前方拐角，她才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肩膀放松少许，心中却一阵无语扶额。
当宰辅当到在自己地盘上行如贼偷，也当真是千古奇闻了。
她摇摇头，把这荒唐感受甩出脑海，穿过最后一段洒满橘色夕阳的回廊，目标明确——
存放近期文牍卷宗的西值房。
可她到了西值房一问，这才知晓原昨日富闻谦便着人将所有与漳州案有关的卷案统统搬进了正厅，以便核对查阅。
江月明眉梢一跳，又负着手绕回政事堂正厅那几扇沉重的镂空雕花隔门前。
因是夏日，隔门总是敞着的，堂内隐约送来老山檀香的沉静厚重，混着特有的古旧陈墨气息。
斜阳里，“中书政事”的金匾璀璨生辉。而她躲在窗侧的一片松影下，心里一阵复杂。
这个时辰，旁人都散值讨论是吃软羊，还是煎鱼饭，他们政事堂可到好——
向来是“可能会迟到，但绝不会早退，烧灯续昼不过家常便饭”，天经地义得像太阳东升西落。
她若此时迈步进去，八成得先客套一句“诸位竟都在”……
尤其是富闻谦。
这位忧国忧民、鞠躬尽瘁的典范一定在。
江月明立时便想掉头回去，但又转念想到低头不见抬头见，今天不见明天还得见……赌气似的猛吸一口气，整整衣袖，抬步上前——
忽听里头传来几个低低的议论声：
“哎，昨日南湖那边据说热闹得很。安隐连日操劳，旧疾突发，还是希成及时赶到请了御医，不然可要危险啦！”
“江生这毛病……似是有些年头了？去岁冬日好像也告了假修整。”
“张阁老，冬日那次是发了寒疾，这次是中了暑气才引头痛旧疾，两件事八竿子都打不着！您这记性……”
“都一样都一样！都是为国操劳，夙夜匪懈，积劳成疾啊！”
“哼！什么积劳成疾！分明就是被那纨绔给气的！”
一道年轻气盛的声音愤然插话，“还狡辩‘一时关切帮倒忙’？呸！林某看他就是存心挑事！光天化日，竟敢逾越当朝宰辅！勋贵跋扈至此，分明就没把我们清流文官放在眼里！”
“林生慎言！慎言！那位毕竟是靖国公世子，贵妃娘娘还在宫里头坐着呢，千万注意举止。”那道老成的声音连忙劝道。
他接着话锋一转，语气也不由带了愤懑，“可这事确实太不像话！吾虽不赞成江生的某些激进言论，但百官之首受此等折辱……吾等身为士林清流，岂能坐视？”
“当然不能坐视！”
又一道年轻声音响起，满是书生意气的激昂，“苏某可还听闻，昨日那高炽被希成兄逼退后，还敢口出狂言，门房小厮听见他说什么‘莲相病弱，倒比平日瞧着更添几分颜色’……听听！这叫什么话？！”
“岂有此理！”
政事堂里霎时响起一片拍案之声。
听到此处，猫在窗下偷听的江月明抖起一阵恶寒。
这个登徒子，扯着她诊脉不放也就罢了，事后还敢如此语出轻薄！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鸵鸟宰相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