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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此间规则   两人离 ...

  •   两人离的极近,近到江月明能清晰看到他黑曜石般的瞳孔深处映出的自己——狼狈、脆弱、惊疑不定。

      而那双眼睛深处似乎翻涌着什么,急切探寻着,像要把她此刻灵魂深处所有的不堪与秘密都挖出来。没有一丝一毫属于草包世子的浮浪,只有深渊般的沉凝。

      江月明冷汗直冒,一瞬间确认了绕在她心底的疑惑——这人从头到尾都在演戏!什么风流世子,什么草包纨绔,全是假的!

      他隐藏的远比她想的更深!

      那更不能——让他发现!

      江月明使出浑身解数,誓要将他的手挣开,可那只手却铁钳似的铐在她的手腕上,她整个人被锢在高炽怀里,一切的努力挣扎都是徒劳。

      就在她累得脱力、近乎昏厥时,一道清朗男声带着勃然怒意,骤然在凉亭入口响起。

      “高炽!你做什么?!”

      昏沉灼热间,犹如冷泉激石!

      声未落,人已至!

      一道青色身影如奔雷般抢入亭中,速度快得只在视野里留下一片模糊的光影。来人根本没给高炽任何反应的机会,怒喝的同时,一只骨节分明、隐含劲道的手掌已闪电般探出!

      这只手掌并非攻向高炽要害,而是带着一种刁钻无比的巧劲,手掌边缘如刀锋般精准无比地斜切在高炽小臂外侧的某处筋□□隙。

      高炽只觉一股尖锐无比的酸麻猝然窜起,直冲肩背,握着江月明腕子的手骤然一松——

      来人动作却不停,将他一拉一推给甩了出去,身形好如游龙旋身,精准、强硬地挤入那道狭窄的缝隙,彻底将她护在了身后。

      疾如星火,收如凝云。

      没有金铁交鸣的刚烈,却在无声无息的瞬间解开了最牢固的钳制。飞扬的衣袂轻飘飘落下,遮住了手臂上显露的一处浅淡疤痕。

      “嘶……”高炽被迫踉跄退开,稳住身形后甩甩发麻的手臂,目光锐利如电扫过来人——

      只见眼前这男子约莫二十五六的年岁,一身竹月色宽袖袍服,袖缘隐现水纹八宝暗绣,通身气度渊渟岳峙,一个名字在他心中呼之欲出!

      他脸上残存的震骇迅速被端起的一抹浮浪遮过,揉着胳膊扬声质问道:“阁下好俊的功夫!本世子不过见江相面色苍白,恐是急症缠身,一时情急才探其脉象。阁下不分青红皂白便悍然出手,若是惊扰宰辅安危,这罪责你担得起么?”

      那人听罢却是疏离冷笑,对他的强词夺理浑不在意:“高世子名声在外,若真通岐黄之术,大成的太医署合该开在醉仙楼门口才是。”

      高炽被他的话猛噎一口,心道这人说话的本事怕不是和江月明师出同门,一个赛一个的嘴毒!

      他无可辩解,便闷声道:“敢问阁下名讳?”

      那人只冰棱般砸落七个字,清贵而威重:“云梦富家,富闻谦。”

      高炽眼中精光一闪即逝,‘富闻谦’三字瞬间与他心中所想印证。

      在大成,富闻谦的名号丝毫不输江月明,年纪轻轻便官拜参知政事,清风满袖,端行四方。

      他一直以为此人就是个徒有其表,有点迂的士族君子,却不想出手竟如此狠辣刁钻!

      这当真是个文官?还是…当朝参政?!

      高炽的眼中闪过几分惊诧,但面上迅速堆起不失礼数的笑容,拱手赞道:“原是富宰执当面!鼎鼎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果然是风采非凡啊!”

      富闻谦的神色没有丝毫波动,对这浮浪子临时装腔的礼数和吹捧置若罔闻,只冷冷砸回一句:

      “高世子过谦了。若论‘鼎鼎大名如雷贯耳’,京洛城里无人敢与世子争锋。至于江相的脉息安危,自有太医署观瞧。此间事,不劳世子费心。”

      逐客令一下,他便不再理会高炽,迅速转身,蹲下身子去查看江月明的状况。

      高炽被他的话一刺,眼底沉了沉,干脆抱着胳膊往凉亭柱子上一靠,一副“我看看总行吧”的惫懒模样,但一双锐目却紧盯住了江月明。

      她的状况很不好。面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小心被春桃扶在怀中,垂在一旁的细白手腕上烙着一圈刺目红痕。

      富闻谦半扶住江月明,急切道:“安隐,安隐?”

      安隐?

      立在一旁的高炽迅速捕捉到了这个称呼,稍一挑眉,“这是……她的表字?”

      这时江月明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她一瞧是富闻谦到了,想张口说些什么,但毫无血色的嘴唇只是抖了抖,半个字也未能说出口。

      高炽见状,也忽地矮下身子,想再瞧瞧她的状况,却未想富闻谦此时倏然抬眼,目光凌厉如剑,冷道:“世子,这是当今宰辅,非是歌楼里的舞姬任你狎侮,请自重。”

      他最后两个字咬的极沉,掷地有声。高炽连忙止住动作,解释道:“某当真不敢轻薄当今宰辅,只是仓促慌乱间力气使得大了些。不信你瞧她腕上的红痕,可曾出过把脉的寸关尺?”

      他不说还好,一提他觉得富闻谦的眼神更是冷了几分。

      “富宰执,您就当某没说……”高炽讪讪道,站回了一旁。

      富闻谦轻轻扯过她垂落的衣袖,小心遮住腕上那圈刺目红痕,轻声道:“安隐莫怕,我这就带你去找太医……”

      “希成……”江月明神志恍惚,声音微弱,“……你此番来找我……是,是哪里出事了么……”

      富闻谦沉默片刻,却安慰道:“……一会儿再与你说,先安心休息……”

      “希成!”江月明猛地拽紧了他的衣袖。富闻谦向来有分寸,绝不会无缘无故地来寻她,一定是哪里出了事!

      富闻谦犹豫刹那,瞥了一眼站的远远的高炽,这才凑近压低声音,语气又快又沉:“是漳州的北城粮仓。户部调粮司的人带着公文到了北门,张界他——”

      他顿了顿,声音因压抑的怒意而绷得更紧:“……他拿着你亲署加印的手令拒不开仓!理由正是手令上明写的‘非京洛急务,擅动北仓者斩’。”

      “这手令……”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江月明苍白痛苦的脸,“可是……确有其事?”

      “张界……北仓……手令!”

      剧痛搅动翻滚的思绪碎片中,高炽那句“公道向谁讨”的诘问,倏然间刺穿了所有迷雾!

      记不清政令推行……原是应在此处!漳州……龙王楼……水患灾粮……张界……拒开北仓……还有那份被按着手签下的手令!

      漳州急报至京洛也需一两日的功夫,等朝廷下令再传回去,一来一回少说三四日!而这三四日的功夫,安置不妥当,足以……生变!

      彻骨的寒意席卷江月明全身,痛楚的迷雾被一道燃烧冰焰的灵魂之力悍然劈开!

      江月明瞬间抽了口气,用尽全身最后一丝清明与力气,猛地抬起了头,那双原本涣散痛楚的眼瞳深处,竟在瞬间迸发出光芒!

      她死死锁住富闻谦焦急的面庞,干裂染血的唇瓣剧烈颤抖着。只听得从齿缝里,异常清晰地、一字一顿、带着绝对不容置疑的宰辅之威嘶声道:

      “乱……令!那……非吾手令!开仓!立刻……开仓放粮!延误赈济……致民怨沸反者……无论何人……”

      话语至此,她的意志仿佛燃烧到了尽头,最后那个带着凛冽杀机的字眼只化作了微弱的唇形。

      江月明顿了顿,一口心头淤血骤然喷吐而出,那个字掷地金声:

      “斩!”

      话音甫落,强聚的神光骤然溃散!

      “安隐!”

      “主子!”

      江月明就此完全昏了过去,任他们怎么呼喊也无半分反应。

      富闻谦单膝跪在地上,身体僵直如铁。最后那个沾满血腥气、如同烧红烙铁般的“斩”字,此刻仍在他的耳廓深处回响、灼烫。

      他的手指倏然蜷紧,再顾不得其他,手臂使力稳稳将她横抱而起,转身便朝着马车停靠的方向疾走。

      他的脚步又急又快,衣袂带起的风搅乱了亭角的余温。

      就在即将踏下石阶,迈入林荫小径的一瞬,他忽地慢了步子,顿然侧首,目光冷冷落在立于一旁的高炽身上。

      “她若是出了什么事,整个靖国公府……严惩不贷。”

      语罢,他不再多言,抱着昏沉的江月明一步跨入浓荫深处,晃了一地天光碎影,冰冷的话音在风中飘然回落。

      那朵别在江月明衣襟前的石榴花顺着她的衣襟倏然滑落,掉在清凌凌的石板路上。

      高炽的身形笔挺如松,唯有那束落在空阶尽头的目光,仿佛凝固的火焰在无声炙烤。

      那张总带着三分浮浪的面具寸寸剥落,露出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他走下石阶,缓缓拾起了那朵明艳的榴花。

      袖笼深处,一枚被体温浸得温热的古旧铜钱边缘,已被指腹深深地,碾进了掌心。

      “到底是什么,教你无法说出实话?教你……一点都想不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此间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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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继三次修改后,大框架已经很完整了,我决定这次把它一口气写完! 查个flag 隔日更! 撸起袖子加油干!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