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上上签 “是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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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江月明终于剥好了那颗坑坑洼洼的鸡蛋，“沈云庵，沈伯浟……查账比翻书快，十天能把秦王府十年烂账都梳理清楚的奇才，就是吧……”
她咬了一口，又说：“一个打算盘看账本的，偏生了双看木头墩子都深情的眼，真是……暴殄天物。”
她这会儿虽然头还懵，但损起人来倒一点不落下乘，因她至今犹记前年春天，某个阳光和煦的午后，沈云庵坐在相府的文厅里，一合那本被折成刺猬的账本，对着她两眼放光。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
江月明被瞧得不由心跳加速，还以为是怎么的了，结果那人站起身来，拍了账本便笑：“莲相，最后一笔账对上了！”
江月明：“………”
实在讲，若不是看在他替自己澄清“簪花钱不是贪墨得的”份上，她一瞬间真想把他连人带算盘赶出去。
据传，沈云庵回了三司后，写了封折子给台谏，上头只有八个字——“弃海掘井，无稽之谈。”
简简单单，清清白白，和他看账本一样利落，但引申含义可能是：
江月明除非是闲得有病，才会放着如山似海的钱不花，跑去掘那一点油水。你们没事的话，不要给我找事做。
再后来，那个污蔑她的谏官就此贬出京城，再未见过。
只是时至今日，江月明还有一件事没想明白——沈云庵当年查她府上账本，看见她一个月的巨量花销时，到底是在骂她奢侈败家，这些钱能养活多少个京郊农户，还是在认真计算她下个月的开销趋势？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账本的可疑处折一个巨大的角，然后核查无误后，面无表情地把账本还给她。
这件事一度让她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疑神疑鬼，毕竟沈云庵可能比她自己都更知道相府里有多少钱。
这种被看穿的感觉教她很不舒服，可沈云庵不愧是跟富希成一起在太平县立功绩的人，两个人在某方面一样的“呆气”。
如果他想的话，他比谁都更有证据参她一本“骄奢淫逸，铺张浪费”，但他却一直没做。
这倒让江月明高看他一眼，两个人久而久之便熟络起来。
如今他和富闻谦一起出现在京兆府，此中一定大有文章。只是这一时半会儿她还没抓到关节。
江月明把水煮蛋从中一分两半，又想了一会儿，觉得漳州那边可能会有消息，便问道：“…漳州那边可有消息？追风照影拿着金令，一去四五日，合该有点消息罢？”
没记错的话，当地官场或军部，还有秦王府旧部可联络一二。
秦叔道：“消息今早便收到了。只是内容不甚详实，属下已在核查真假了。”
江月明没管那许多，直接道：“先说来听听。”
秦叔从袖里取出一卷细竹筒奉给江月明，道：“那三条断掉的山道。一条应是天灾崩断，一条推测是当地官场为之，这一点他们访了军中旧部，应该错不了。至于那条最险的商道——”
他的话音顿了顿：“是…咱们炸的。”
江月明一口蛋清噎在喉咙里，差点没呛到：“咳！不是…我，咳咳！我让他们俩去暗中打探…是让他们去炸山的？！”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秦叔。千叮万嘱的低调行事，听到他俩耳朵里就是——拿着秦王金令到当地伙同旧部炸山？？
她是宰辅，不是杀人放火的土匪！
秦叔赶忙把她手边的凉茶沏满，道：“事急从权。他们当晚到了那条商道时，发现已被人做了手脚——有人在隘口上方埋了大量松动的山石，只等押送队伍经过就推下去，制造‘天灾塌方’。”
“追风说，与其等对方动手，不如自己先炸。他们在后方引爆，山石提前滚落，路断了，但押送队伍还没到，无人伤亡。”
“此事当真？”江月明蹙眉。
秦叔点头，一脸“虽然离谱但千真万确”的神情。
江月明愣了一会儿，显然在努力接受这个巨大的事实。
“月黑风高去炸山…秦王府这剽悍作风，一如既往啊。”
她心里叹了一句，认命般仰靠在矮椅里，亏她前日还猜这是哪个法外狂徒干的。原来搞了半日，她自己就是法外狂徒！
半晌她问：“……做得干净么？”
“那夜下大雨，还打炸雷，痕迹都抹去了。”秦叔道。
“那就好。”江月明咬了一口蛋黄，“张界呢？关在何处了？”
“转押至附近的清水镇了，锁进牢里由人看着，目前无事。但除此之外，还有件事颇为蹊跷。”
“什么事？”
秦叔琢磨道：“追风说，那夜炸山的人，好像不止咱们。”
江月明眼皮微跳：“怎么…炸山还有人抢啊？”
秦叔摸摸下巴上的短须：“……这事属下也奇怪，但密报上是这么写的，说刚要动作，对面山道近处就突然传来炸雷声，若不是他们离得近，站在山顶上，还以为是天上打的雷。”
江月明：“………”
“所以……一条小商道，被炸了两次？”
“是。”
“他们俩就没想过，既然对面已经炸了山，自己收收手么？”
“……引信都点上了，估计…晚了。”
江月明干笑了两声，心道难不成是自己与富希成吵了一架后精神恍惚，如今还在梦里没醒过来？
富闻谦拽着沈云庵进京兆府，不查书坊查官吏的事不说，就连干炸山这种违法乱纪的勾当，都抢不到第一个？？？
她沉在矮椅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最后半个鸡蛋吃了，又喝了口清茶，把心里最后的那点滞涩也呼了出来。
此时窗外雨声渐大，细密雨珠打在窗外种的那棵芭蕉树上，啪嗒嗒响。
过了会儿，她忽然道：“春桃，去把晚膳的签筒拿过来。”
春桃侍候在她身侧，以为她是心底无语，决定先吃点什么，便转身从架子上把那装满饭签的竹筒取了来。
这签筒拢共分早中晚三个，晚膳的签筒是最小的。
江月明看了看那筒竹签子，有的是她刻的，有的是春桃刻的，但更多的是她犯懒，直接拿毛笔写的。
她取过来，闭着眼认真摇了两下，活像个在佛前占问前程的虔诚信徒。
“天灵灵地灵灵，今日晚膳吃什么！”
“咣啷—咣啷—”
那竹筒里忽地飞出一根竹签，“砰”地砸在桌上。
江月明拾起一瞧，登时便笑：“吆，‘逮谁蹭谁’，上上签！”
她一敛袖站起身来，对春桃和秦叔道：“今儿晚上的膳食可有着落了，招呼厨房不用备膳了，咱们也不必费心去看，一会儿都同我去元尹家坐坐！”
春桃眨了眨眼：“元尹？是京兆尹元大人？”
富参政午后去查书坊街和京兆府，沈副使把人家账本折了好几个角，现在整个朝堂都知道富参政在查流言案。
这个节骨眼上，要去元府？
“……咱们现在去，合适么？”春桃问。
“怎么不合适？”江月明拢了拢鬓角的碎发，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去当朝京兆尹家里蹭一顿晚饭是天底下最正常不过的事。
“签子上不是写了么——逮谁蹭谁。元尹今日受了惊，本相去慰问慰问，顺便蹭个饭，不过分吧？”
既然她跟不上趟，不知道富闻谦是不是奔元雁川去的，那她干脆利落去一趟元府，亲眼见见便知深浅。
春桃转身去寻伞，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主子，要不要提前递个帖子？元大人那边……”
“不用。”江月明围上件浅色外披，“本相给他留个惊喜，还要捎好礼！”
“小主子想捎什么礼？属下好去库房准备。”秦叔问。
江月明一摆手，转首一指窗户底下：“不必麻烦！就那儿，往那芭蕉树底下深挖两铲子，方便得很！”
……
一盏茶后，春桃抱着一个装了半罐湿泥的琉璃罐，有点傻眼。
她看了看里头扭动的长形物什，终是忍不住问：“主子，咱们这样是不是太……”
不像话？
不讲礼数？
江月明走在廊下，步子轻快，薄裳被凉风吹得扬起，她丝毫没觉着有何不妥，笑道：“所谓君子之交，是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更何况江某这礼，甚为……实用。”
“实用……”春桃对着这两个生搬硬套的字眼，默默在心里扶额，“是…送别人一罐蚯蚓，又能翻土又能施肥，是实用得紧。”
“可是主子，您好歹是一国宰辅……”她又忍不住劝。
“哎！你可莫瞧不起蚯蚓。”江月明立刻出言打断，回首冲她一挑眉，“此物虽长相朴素丑陋，但可取甘愿奉献，辛勤耕耘之意；亦可取——”
江月明话说一半，身后廊下的拐角处便传来李先生的喊声——“小主子，你带着春桃往哪里去呢？这天儿下着雨还往外跑！回来先把药吃了！”
江月明一瞧李先生对自己吹胡子瞪眼，挽了宽袖似乎要来追她，一时竟也不觉得膝骨疼，拽着春桃就跑。
她边跑边喊：“李老头，你那药方忒苦，还不对症！您再想想，改好了我就回来喝！”
“哎！你站住——”
话音还没落，人已带着春桃溜了个无影无踪。
＊
建康坊，元宅。
张娘子接过那一罐“鲜活至极”的蚯蚓时，神情有些扭曲。
宰辅大人冒雨拜访，用上好琉璃罐子捎了几条“地龙”，还是亲手发掘的。
这是什么意思？
是说她家老爷“左右钻营，和蚯蚓一样见不得人”么？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上上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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