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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上上签2   江月明 ...

  •   江月明自是不做解释。

      云遮雾罩看庐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她只是坐在厅内那把边角磨损非常的竹木椅上,笑而不语,好似随手送出去的不是直接地气的蚯蚓,而是某件稀世珍品。

      张娘子左右捉摸不透,但看那几条东西扭来钻去,忍不住起了憎恶。她操持家业二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薄礼”。

      她面上客气谢过,吩咐侍女带下去好生照看,言语间若有似无地多瞧了那侍女一眼。

      江月明心里亮如明镜,瞧个一清二楚,料定是差人去京兆府通知元雁川。

      她微微扯了扯唇角,身形松了三分,半靠在椅中。

      张娘子不喜欢这罐蚯蚓,大抵以为是贬损,但她更好奇元雁川会如何解读这件礼。

      “此次登门拜访,实是冒昧。”她语中带了几分歉然,底调却是平的,“原本想着亲口嘱托令夫督察京中流言,却忘了这会儿未至申时,官署还没放衙,倒是……叨扰了。”

      张娘子赶忙道:“不叨扰不叨扰,江相说的哪里话!拙夫治下不力,才惹这等大乱子,给贵人添堵了。”

      她说着便要行礼赔不是,江月明的目光只是轻落在她鬓间的发钗上——牡丹真珠钗,样式时兴,三颗珠子匀净圆润,西角楼珍珠行估价,一颗不下十贯。

      她余光在屋里一扫,心中不禁拨起算盘:

      京洛府尹正四品,月俸六十贯,添支三十贯,岁入千贯有余;禄粟、职田、佃租千石,折钱八百贯。三项相加,约摸两千贯。

      元雁川是寒门起家,张娘子家却经营绸缎,有两间铺面,陪嫁田产岁入不下三百贯。两者相加,年入两千三百贯。

      至于支出……张娘子一人,钗钏、耳珰、衣饰,总值过百贯;府中两位小娘子她未得见,若配鎏金钗,二十贯一副;侍女有七八人,浅绛长裙,规制虽素,料子却不寒酸,人均五贯,一项四十贯;加四季衣裳首饰添置,姑且算四百贯。

      他家大郎据说在应天书院念书,那是京洛官宦子弟的顶级书院,束脩、食宿、纸墨、节礼加在一起,少说十贯一月,一年一百二十贯钱。

      岁入两千三百贯。住的是官邸,不花一文。女眷妆奁四百贯、僮仆食饮一二百贯、日用交际加学费六百贯,年支一千二百贯上下,往高了算,一千五百贯,尚在合理之中。

      但等等……

      江月明的眼光凝在那颗十贯一粒的南海真珠上。

      四品官眷配真珠钗合规合矩,但年入两千贯,百贯钱的首饰应是压箱底的,或是重要场合才拿出来撑场面的。

      在一个下着雨的阴晦傍晚,戴它来接待一个不速之客,是否太过庄重?

      可用来迎一位宰辅,或单纯戴着舒心,也说得过去。

      她稍一敛目,掩住方才的探究之色,对张娘子道:“今日下雨天寒,不知贵府可有煨什么热汤,可讨得一碗?”

      这话半是试探,半是真心——她折腾了大半日,情绪大起大落,从清早到现在,统共只吃了个白煮蛋,半杯凉茶,肚里确实空着,一坐下来便觉得冷,寒气从脚底往上冒。

      张娘子忙笑道:“有的有的,灶上正煨着鸭汤,我这就去给江相盛一碗来。”说罢匆匆转身,脚步比方才送蚯蚓时还快。

      江月明拢拢外披,稍一动身子,身下的竹木椅发出“吱呀”清响。她没再敢动,怕这椅子散架。

      想来这椅子用了许多年,和这厅里的陈设一样——半旧的青布帘子,桌上一套粗陶茶具,墙角搁着个针线笸箩。

      处处都像一个清廉自守的官员该有的样子。

      不多时,张娘子亲自端了一只青瓷汤碗回来。碗是寻常的青釉碗,碗沿还有一小块磕碰的缺口,但汤色奶白,香气醇厚,几块鸭肉沉在碗底,配着炖到透明的冬瓜和鲜亮的枸杞,热气腾腾。

      江月明道了声谢,接了汤碗,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一瞬唇齿生香。

      她没忍住,又舀了一勺。

      然后她又舀了第三勺——这勺里带了块鸭肉,炖得酥烂,一咬便散了。

      也不知是不是饿的,她越吃越觉着这汤醇而不腻,鲜中带着一丝若有还无的清甜,足吃了小半碗才堪堪停下。

      “好吃。”她心里满足地叹了一声,把碗搁了,一瞬间甚至有点想哭。

      自己吃的白煮蛋跟这一比,简直寒酸至极!

      张娘子不知其中究竟,见她不说话只埋头吃饭,强撑的笑脸有几分僵:“江大人,寒舍这汤吃着如何?可还…合口?”

      江月明取帕子擦了嘴,那股鲜香还绕在舌尖。她点点头,道:“好,这汤实在是好。”

      好到……似能与她相府厨娘的手艺一较高下。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惊了一跳。

      相府厨房的厨子和食材,非寻常人可有,她怎么会在一个寻常官宦家里吃到与之相等水平的菜肴?

      先不论旁的,只说相府做老鸭汤是拿上等的火腿和干贝一同煨出来的。火腿增香,干贝提鲜,文火慢炖小半日,汤色才能白得像奶,鲜味一层一层地往里叠。

      火腿价贵,干贝更甚,寻常百姓根本不会在灶上常备这两样东西。就算是官眷,若非家底殷实,也不会在日常一碗鸭汤里随手丢进这些东西。

      相府厨房里倒是常备着。所以这汤的味道,她熟悉。

      是不是她饿晕了头,吃什么都香?

      于是她端起那半碗汤,又尝了一口。这次喝得很慢,慢到那汤中一丝一毫的滋味都没错过。

      唇齿留香,诚不欺人。

      江月明的勺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她抬起眼,张娘子正望着她,表情有些说不清的古怪。

      火腿煨汤不是罪证。元府的年入账面上,买几斤火腿干贝还是绰绰有余的。

      但问题是——火腿与干贝皆非中原物,一产金华、一出东海,千里迢迢运入京洛,价倍于本土。

      一个寻常人家在一个寻常的雨天下午,把寻常备的汤底做出一碗火腿干贝老鸭汤给一个不速之客,本身就不太寻常。

      是她今天运气特别好,不仅能赶上张娘子带珠钗,还能赶上精心准备的菜肴,还是说——这位张娘子日常的规格,本就如此?

      “贵府的灶上功夫,当真了得。这汤煨了多久?怎么做的?”江月明问。

      “半、半日罢。”张娘子答得有些含糊,“就是家常做法,江相不嫌弃就好。”

      江月明听罢忽然笑了。她猛然记起去年夏天在孟绶白府上喝的冬瓜老鸭汤,那才是真真的“家常做法”。

      也是这么一个阴雨天,她去孟府送文书,正赶上饭点。

      孟绶白端着碗蹲在廊下喝汤,见她来了,也不起身,就拿筷子给仆役一指厨房方向:“去,给小江大人也盛一碗。”

      江月明连忙推辞,说坐坐就走。

      孟绶白根本不听,嗓门比平时弹劾朝政时还大:“让你喝你就喝!这鸭是隔壁王屠户他娘送的,养了两年,瘦是瘦了点,但好歹是心意。你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不给王屠户面子,不给王屠户他娘面子!”

      于是江月明就莫名其妙地被按在一把旧木椅上,手里被塞进一只粗陶碗,面前是孟绶白那张严肃到像是要弹劾她的脸,耳边是他絮絮叨叨的解说:

      “淡了吧?我让她多搁点盐,她就是不听。女人家家的,口味轻,我喝了几十年了还是淡。”

      她低头喝了一口,确实淡。

      汤里除了两片葱姜,大概只放了盐和冬瓜。冬瓜和葱,还是他家后院里现摘的。

      但孟绶白正盯着她,她只好点头说好喝。孟绶白这才满意,又转头冲厨房喊:“小江大人说好喝!你再给她添一碗!”

      那碗汤的滋味她到现在都记得——入口清淡,唯有醇香。

      两碗汤,一碗是真淡,一碗是假淡。真淡的那碗是用王屠户他娘养了两年的瘦鸭熬的;假淡的那碗,用的是不方便说出口的火腿和干贝。

      她正想着,下意识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壶,想斟盏茶水。

      还未碰到,张娘子忽然伸手一把抱起那粗陶茶壶,动作之快把江月明都惊了一跳。

      张娘子脸上堆笑道:“这茶泡了一天了,早陈了。江相稍坐,我去沏壶新茶来。”

      说罢也不等江月明回应,抱着茶壶就往外走。

      江月明望着她的背影,手指还悬在半空。

      抱走茶壶?那个粗陶茶壶?茶壶有什么好撤的?

      江月明慢慢收回手,有几分莫名其妙,转目向厅外的秦叔望了一眼,手指轻轻点了点眼睛,意思是“查查看”。

      秦叔正站在檐下避雨,见她望来,微微颔首。

      张娘子已把茶壶递给了守在门口的侍女,似是低声叮嘱了什么。

      她走回来,敛了敛衣裙:“那陶壶用的年头太久,里头泡的还是从摊子上买的散茶,拿来款待贵客实在不像话。”

      “原是如此。”江月明一点头,算作肯定,但她心里却半点不信。

      她开始有点明白,富闻谦和沈云庵那两个人窝在一处查什么了。

      “打着查整个京兆府的名义,其实剑指的是元雁川?”她想着,没怎么听一旁的张娘子在说什么。

      这时,窗外忽然传来“哎呦”一声惊呼,接着是“咣啷”一声脆响。

      江月明头也不抬,眉梢都未动一下,反倒是张娘子立时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慌忙往外走。

      片晌,张娘子的训斥声飘来:“怎么这么不小心?笨手笨脚!”

      “奴婢…奴婢正好端端走着,不知怎地腿软了一下,像…像被什么东西打着了……”

      “还找理由!”

      ……

      江月明听着对春桃使个眼色,后者会意便跟了出去,不多时回来凑在她耳边低声道:“那侍女在廊下摔了,茶壶碎了一地。秦叔方才好像……弹了个石子。”

      江月明闻言侧首,瞧见秦叔正在廊下一脸淡然地看雨,好似一切凡尘俗事与他无关,轻笑道:“可看见那壶里是什么了?”

      春桃的声音压得更低:“方才我远远一瞥,瞧见那里头泡的不是散茶末,看叶片形状和色泽,像御贡的龙凤团。”

      江月明眉梢微挑:“龙凤团?”

      春桃点头。

      江月明心里又叹一声:“那是御贡品。自己府里都没几饼,还都是萧衡逢年过节按例赏的。”

      这元府,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但她绝未料到,不过半盏茶功夫,还有更有意思的。

      张娘子亲自端着新沏好的茶回来了。这回她脚步慢了许多,面上也恢复了方才的从容。

      她把茶壶放在桌上,又取了只干净茶杯,给江月明斟茶。

      那壶小巧玲珑,釉色苍翠欲滴,一层柔和的珠光覆满壶身,如雨后天青,又如千峰叠翠。

      江月明坐在椅子里,只看着她动作,没说话。待她端起一盏,品了一口,忽然有些想笑。

      这是秘色瓷。

      百年前吴越亡国后,越窑停止烧制,传世寥寥几件,整个大成的宰辅、郡王、甚至算上宫里那位,家里有这件东西的,恐怕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而她面前这只壶,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蹲在茶盘上,壶嘴还冒着热气。

      里头装的…却是市面上八十文一两的建州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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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继三次修改后,大框架已经很完整了,我决定这次把它一口气写完。 立个flag 更三休一,中午或晚上发(最近喜欢晚上更) 撸起袖子加油干!
    ……(全显)